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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绝不放手
傍晚倦鸟归巢, 炊烟四起,烟雾给远方的青山笼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宁璇敞开大门,让黄耳出去转转。
她则蹲踞在门槛上择菜叶子, 不多时,就拣出新鲜能吃的部分来。
邻家散学的孩子拎着沉重的书箧回来, 经过黄耳面前时不由得驻足,伸手来摸黄耳的头顶。
黄耳一贯是很喜欢孩童的, 主动偏头去迎合小孩热乎乎的手掌心,甚至还伸出宽大的舌头轻柔地舔舐。
“好痒!”少年受宠若惊地收回手,瞪大圆溜溜的眼睛, “黄耳,你怎么能舔我呀?”
宁璇笑着替黄耳回答:“因为黄耳喜欢同你玩呀。”
像是印证她讲的话,黄耳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裤脚,想将他往屋子里拉。
少年小徵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是我得归家吃饭了,不然阿娘做的饭就要凉了。”
他话音刚落, 巷子的转角处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 目光越过宁璇直直盯住少年:“肖小徵!你在路上又被什么绊住了,到现在才回来?”
“不是的,阿娘。”小徵慌忙将手从黄耳身上移开,藏在背后蹭干净。
“今日下午私塾新来了一位夫子,他与郑夫子切磋对诗, 我们都留下来观摩,这才回来迟了。”
女人趋前接过他手中的书箧,弯腰帮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随即牵住他的小手:“怎么忽然来了位新夫子?那郑夫子还会继续教授你们吗?”
“他们俩会分别教我们四书跟五经。”
提及此事,小徵拔高语调, 透着一股尚未退散的兴奋劲儿:“阿娘你都不知道,那位新夫子长得又高又俊,比画像里的仙君还要俊逸哩!不仅如此,他还叫郑夫子羞红了一张老脸,甘拜下风,当众承认他的学识见地远不如新夫子,当以他为师。”
这下连女人也深感惊叹:“嗐,这位新夫子是什么来头,竟将郑夫子比了下去!”
众所周知,郑立是这些年来雨关村里出的第一位举人,就是县令见到他,也会给三分薄面。
小徵道:“我也太不清楚,新夫子只说他姓钟,二十三岁,是从侗州来的。”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声音亦变得越来越模糊,飘散在醉人的暖风里。
“宗夫子?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不是,是金重钟,是国姓的那个钟。阿娘,你最近怎么总是耳背啊。”少年拖长语调,像是狡黠的狸奴抓住了硕鼠,总算逮到机会编排长辈两句。
女人又岂会惯着他,叫他蹬鼻子上脸,反击道:“这如何能怪到我头上,分明是你缺了门牙,齿间漏风,我才总是听错。”
“啊啊啊啊,你胡说!”少年爆发出一连串尖叫。
瞧着二人嬉闹谈话的背影,宁璇眼底不自觉溢出艳羡。
至于什么教书的夫子,与她八竿子打不着。
*
钟晏如的出现就像是往平湖里投入一粒石子,转瞬就没了波澜。
宁璇渐次也接受了他的离开,让一切回归寻常。
这日宁璇按照郝婆婆说的时辰前往瘦月湖,赴林佥的相会。
出门时她恰巧瞧见两位虎背蜂腰的壮汉合力将一条长木凳搬进对面的宅子里。
“这是有人要住进来吗?”她顺嘴问道。
她曾听郝婆婆说过,对屋因被高价挂在牙行,空缺了许久,迟迟没有入住的动静。
“是呢。”那两位壮汉异口同声地答。
宁璇道多谢,心里想着该给新街坊准备些什么薄礼才好呢。
天高云浮,水静尘清,湖中已有荷花呈现颓败之态,同时亦有含苞欲放的新枝,盛衰并存,可谓是难得的奇观。
处处都是游人与过客,人头攒动。
帝王崩逝是不假,但百姓们照样还得过日子,况且哀诏上并未禁止游湖赏景。
林佥立在五黎桥旁的柳荫之下,左顾右盼,当瞧见人群里的宁璇时,眼前一亮。
他作势想要举起手打招呼,又怕令女娘觉得他不矜持,是以最后只是望着她朝自己走过来。
女娘今日
穿着一袭素白色衣裙,绾着单螺髻,发间仅斜插着一只木簪,却自有清丽脱俗颜色。
“可是叫你久等了?”宁璇问道,其实她来得不迟,是林佥提前到了。
林佥望着她澄澈如镜的明眸,眼神微微闪烁,扯谎道:“没有,我也刚刚到。”
宁璇目光掠过他额上一层细汗,心知他这是迁就她。
她看破却不点破,“那便好。”
两人沿着桥缓步走向湖的另一端,那一片的荷花开得好。
桥的两侧有许多席地而坐的小姑娘,看见来人便殷勤地吆喝:“才采摘的莲子菱角,快来瞧一瞧哩。”
路过叫卖糖水的串车,宁璇道稍等,趋前对货郎说:“要两碗雪泡豆儿水。”
“好嘞,姑娘,十文钱。”
闻言,她取下腰间的香囊准备数铜板,但林佥比她快一步将钱递了过去,浅笑道:“我来吧。”
宁璇本意是想以此偿还叫他久等的人情,趁着货郎还在舀糖水,顾不上收钱,她争着伸出手,“收我的钱。”
“出门在外,哪有叫姑娘家掏钱的,”林佥无奈道,“除非你想让旁人误以为我小气。”
“我并无此意。”她忙作出解释。
货郎转过身来,戏谑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间流转,做主道:“姑娘,就让这位郎君付吧。”
见他取走林佥掌心躺着的十枚铜板,宁璇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因为货郎那句调侃的话,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饮罢冰凉的糖水。
他们继续并排闲步,踩着岸边一排柳树投下的暗影。
柳条低垂,随风撩动,湖水碧于天。
终究并不相熟,突然被撮合到一块,两人一时沉默无话,各自目光游离,局促不安。
宁璇佯作观花,心里想的是该如何与他言明今日的见面是个乌龙,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局面。
林佥暗暗瞧着宁璇赏花的侧颜,始终不敢太靠近她,生怕她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攥着手心里的汗,他酝酿了良久,张口道:“宁姑娘、”
“林大夫、”宁璇转过脸,两人的声音竟是于同一时刻响起。
宁璇:“你先说。”
林佥从袖袋中取出一枚香囊,“我听郝婆婆提起近日夜里你睡得不好,便调配了静心安神的香囊,你可以挂在床头,也可将里头的药材取出来放进枕中,或许能够有用。”
没想到他会准备此物,宁璇越发为自己空手前来感到过意不去。
她并非涉世未深的小娘子,自然敏锐地觉察到对方这枚香囊里珍藏的心意,故而有些迟疑是否要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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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璇并非自作多情,也并非怀疑林佥会是那等耍浑死缠之辈,但前车之鉴犹在昨日,她实在担心会再次闹出误会。
在她犹疑的一息里,林佥的心高高提起,喉头好似吞下数团棉花。
他原以为宁璇肯来赴约,或多或少待他是有几分好感的……未曾想这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几乎要落荒而逃,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垂下眼低声说:“抱歉,是我唐突了……”
对方的脸色太过难看,宁璇正欲启唇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道清越如环佩相撞的嗓音,“便是这儿了。今日诸位便以这湖中的荷花为题,在一炷香之后,将写成的七律绝句交给我,我会评出甲乙丙三等。”
对于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声音的主人曾数度贴着她的耳畔不厌其烦地唤她姓名,诱她沉沦,也叫她胆颤惊惧。
她撩起眼,在瞧清来者的面容时,眼睫颤动如蝶翼。宛如白日见鬼,她不可置信地闭眼又睁眼,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几日消失不见、她以为早已离开锦州的人着一袭灰色长袍,正被一群孩童簇拥着叫钟夫子。
宁璇惊慌地一扫,萝卜头似的孩童里,伸长脖子往这儿看的不是小徵又是谁。
所以,小徵那日说的私塾里新来的夫子就是钟晏如。
他还在锦州,他压根没离开,甚至就隐藏在她左右!
他又骗了她。
四目相接如点着了火,男人弯起唇瓣,遥遥冲她一笑。
笑意清浅平淡,宁璇却读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势在必得,好像是在暗处蛰伏的野兽摩拳擦掌,随时要扑上来将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许久未等到宁璇的反应,林佥诧异地抬头,循着宁璇异常古怪的视线看去,他同样瞧见了那位曾在女娘榻上躺过的郎君。
两人间有来有往的眉眼官司,被他尽然看在眼底。
虚空中仿佛有根无形的红线,暧昧纠缠,将他们牵连在一处,任何人都挤不进去。
意识到面前还有另一个人,宁璇不得不按捺住心底的震惊仓惶,然而她一想到钟晏如就在附近瞧着她,她就没法彻底冷静,浑身都写满不自在。
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否则,林佥说不准会被男人盯上。
思及此处,她看向林佥:“林大夫,我们移步去别的地方说吧。”
女娘眸中的哀求之色本就让林佥无法拒绝,况且此处人多眼杂,又有那个颇为碍眼的男人存在,他颔首道好。
望着两人成双成对离开的背影,钟晏如的心头似有把熊熊妒火在燃烧,要使他五内俱焚。
袖中的手被他攥得咔咔作响,他方才强忍住冲过去将那居心不良的男子揍一顿。
他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觊觎他的阿璇。
要他放手?除非他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便是他真死了,见到她与旁的男子白首偕老,他也一定会化作厉鬼从阴曹地府爬上来,将所有企图靠近宁璇的蜂蝶扫荡干净。
更何况,那日女娘分明为他的哀诏而伤心落泪,她心中对他还是有情意的。
只要还残余一点情意,他便要争取一番。
“钟夫子。”被孩童的声音拉回神思,他看向对方,温和道嗯。
*
宁璇与林佥一并走出很远。
转头确认后方无人追赶上来,她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接着面向林佥站定,正色唤道:“林大夫。”
她眼里蕴着的歉意叫林佥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谷底,“我想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是因为不想拂了郝婆婆的好意。你无疑是个很好的郎君,只是、”
“我知晓了,宁姑娘。够了,你不必再往下说了……”林佥攥着手中的香囊,声音微颤。
今日走出医馆的那一刻他有多么欣喜,此刻他就有多么失意。
瞧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宁璇虽心有不忍,但还是继续道:“对不住,或许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事到如今,林佥已然灰心至极,但他仍想要“死”个明明白白:“是因为那位郎君,对吗?”
万万没想到他竟也看出了她与钟晏如间的纠葛,宁璇心乱如麻,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与不是,在她的缄默中已昭然若揭。
“……我有数了。”青年垂眼掩去其中的黯然,哑声说。
其实早在见到钟晏如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自己输得一塌糊涂。珠玉在前,他凭何能入女娘的眼。
多情总被无情伤,这却并非宁璇的过错。
男子汉大丈夫,纵然是被心上人拒绝,他也该表现得坦然大度些,不胡搅蛮缠。
“宁姑娘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感情一事,终归无法强求,”他佯作释然地笑笑,“往后姑娘如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来医馆寻我,林佥在所不辞。”
看出她眉目间的迟疑,林佥语气轻松地反问道:“莫非我与姑娘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没有的事。”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宁璇哪里好意思说不。
……
与林佥作别之后,怀揣着满腔心事,宁璇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巷子里走。
郝婆婆翘首在门扉盼着,远远看见她,本想过问两句她与林佥今日相处得如何,然而瞥见她面上难掩的疲惫,及时噤了声。
宁璇路过她时,朝着她点点头,随后径直僵硬地走进了院子。
坐在檐下,她花费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眼前的事实,自己被钟晏如摆了一道。
回想起这几日自己的怅然若失,她不禁忿忿地捶了下大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儿是锦州,不是京都,谅失去皇帝身份的他也不敢胡来。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钟晏如。
傍晚时分,宁璇正在庖屋烧水,忽然听见叩门声,忙将湿哒哒的手往巾帕上一抹,跑去开门。
门外露出一张不久前她才见过的脸!
宁璇下意识就要将门推上,却被钟晏如眼疾手快地抵住门缝——
作者有话说:嘀!给腼腆纯情的小林大夫发出一张好人卡!
钟晏如(阴暗脸):我会一直盯着你……盯着你们的……
第122章 不上不下
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宁璇索性也不再耗费力气,但手撑在门板上,绝对不允许他多前进一步。
“璇娘子, ”他温声道,“别来无恙?”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称谓, 宁璇不知听多少人这样唤过自己,可从他口中说出来, 莫名有种多情撩人的意味,宛如情人间的呢喃。
或许是因为他咬字时故意着重在后两个字。
她听得一愣,随即冷下脸质问:“你不是说会离开吗?”
钟晏如并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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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淡漠, 有理有据道:“璇娘子怕不是冤枉了我,我当时明明说的是从你家中离开,而非离开锦州。”
不想他竟这般咬文嚼字,给自己留了余地。
被戏耍一通的恼火直直往头顶冲, 宁璇横眉道:“钟晏如,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没打算做什么, ”他举起手中提着
的菜篮, 一脸无害,“我只是想要将这个送给我对门的邻比。”
闻言,她低头望去,那菜篮里装着好几条被红绳系着的腊肉。
其中一条的形状分外眼熟……很难说不是前日她见过的小徵家为少年拜师新夫子准备的束脩。
好半晌,宁璇方才反应过来他话里潜藏的一层意思。
她看向对面那座敞开大门、亮起灯烛的宅子, 接着看向钟晏如:“是你?”
她问得没头没尾,他却了然是何意。
看着女娘抑着薄怒的面容,钟晏如实在有些想笑,但为避免她恼羞成怒,他佯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正是在下。”
“你、”想到日后得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宁璇气得说话都磕绊,“你何苦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放着好端端的帝王不做,跑来这乡野间当起教书的夫子,她越发弄不懂此人镇日在想些什么。
“是否浪费时间,只有我自个儿能够评判。能够日日守着你,看着你,于我而言,就是最满足、最重要的事情。”钟晏如牢牢地盯着她,目光潋滟,好似不见底的幽潭。
从前他一直在强求宁璇进入他的世界,现在他想要亲眼瞧瞧她真正喜欢什么样的生活,重新走进她的内心,换他来接近她,了解她。
来日方长,他会身体力行地向宁璇证明,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逼迫她、威胁她的恶人。
如今他真是、真是越发巧舌如簧了……
宁璇动了动唇,愣是说不出一句应对的话。
“我正好也有个困惑想要向璇娘子请教,敢问璇娘子,你口中的前夫是谁呢?”男人眼里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是明知故问。
搬起的石头就这样砸中了自己的脚,宁璇拧着一弯黛眉,硬是提起气势,道:“与你又有何干系?”
横竖她是不会说出令他得意的话的。
见她拒不承认,他也不欲逼问,调转话锋道:“璇娘子,林佥他绝不是你的良人。”
他终于还是提到林佥了。
宁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钟晏如既然能够准确地叫出林佥的姓名,定是已经事无巨细地调查过林佥,说不准连他祖上几代的底细都挖得明明白白。
他又要拿林佥来威胁她么。
她原想辩解林佥与她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是君子之交,但她转念一想,她凭什么要向他解释呢,他又不是她的谁,“这也与你没有干系。”
“宁璇,他护不住你。”
出乎她的意料,她接二连三的不肯配合并未激怒对方,钟晏如仍是用极淡极平和的语气道。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宁璇掀起唇,嘲讽一笑:“只要你不出现,我的日子自然会安生平静。”
言下之意,她不需要任何人相护。
她只需要他离开。
钟晏如的眼中终于有了波动,浓雾渐起,“你以为他待你的心思就纯粹吗?”
林佥才见过她几面,与她说过几句话,就妄想跟她谈婚论嫁。
见色起意,他林佥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赠送香囊在雨关村里是年轻男女之间互表心意的举止。
林佥竟敢将这种东西送给不知内情的宁璇,哄骗女娘。
光是想到他的居心,钟晏如忍不住收紧齿关。
倘非会被宁璇怀疑上,他怎么也得支使幽锋将人套了麻袋胖揍一顿。
“你收下他的香囊了吗?”
觉察到隐匿在男人皮囊下的暗流,宁璇识时务地抿着唇不作答。
钟晏如冷凝的眸光从她执拗的眉目下移至她纤长的脖颈,当瞧见那只眼熟的长命锁时,他脸侧绷紧的线条骤然松弛下来,眼底的冷意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是喜欢他赠送的长命锁的。
循着他的视线,宁璇瞧见了自己佩戴的长命锁。
此刻遮掩无疑是欲盖弥彰,她梗着脖子,心里羞恼地想,昨日她便没戴,怎么偏偏就被他瞧见了。
“也是,璇娘子这般好,受人喜欢也是情有可原。”
只要那些讨厌的蜂蝶没舞到他跟前,钟晏如好脾气地想,他可以看在宁璇的面子上放过他们。
就当是给女娘积德。
他变脸委实太快,以至于宁璇都没能反应过来,“但我得提醒璇娘子,我才驾崩不久呢。百日之内,你不能与任何人谈婚论嫁。”
*
翌日,宁璇麻着一张没歇息好的倦容,对上欲言又止的郝婆婆。
老人自然也知晓了宁璇对门住进来的就是钟晏如。
今早郎君离家去私塾前还向她颔首示意,多谢她那日发现他雨中晕倒的恩情。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钟晏如温和有礼的玉面,郝婆婆实在也说不出重话,只能在背后与宁璇议论:“他这是要对你死缠烂打哇!”
宁璇无奈道:“腿长在他身上,他非要留在锦州,我又能将他如何呢?”
她将昨日钟晏如塞给她的那几条腊肉拿出来,叫郝婆婆尽管拿些去吃。
腊肉固然是好东西,但她就一个人,一张嘴,哪里能吃得尽。
听说了是钟晏如送来的,郝婆婆原不好意思拿,但宁璇坚持给,她最后也就收下了。
大抵是从林佥那儿得知了昨日他们间的情形,郝婆婆未曾对她提起只言片语,不至于叫她尴尬。
接下来的几日,宁璇每日推开门,都能看见地上摆着一只篮子。
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菜果,有时还会插着几朵不知名的浅黄色野花,花上滚着清露。
按说钟晏如每日要在卯时前抵达私塾,早出晚归,叫人见不到踪影,也不知他怎么还能腾挪出时间去采买摘花。
但宁璇不欲探究,他愿意花费这份闲心思,她是管不着的。
第一日,她未曾将菜篮拿进去。
第二日,那菜篮并未被取走,旁边多出了一只新的菜篮。
天气酷热,旧菜篮里的菜果蔫得厉害,甚至有部分发臭了,散发着股难闻的气味,久久都散不去。
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平白无故浪费粮食。
自此,宁璇照收不误。有人愿意上赶着散财,她自然也没必要推拒,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她跑腿去市集的工夫。
期间,宁璇向郝婆婆打听了林佥的近况,听闻对
方安然无恙后,放心之余,她不免为钟晏如的转性感到几分稀奇。
对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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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锦州后的种种表现确乎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如此再好不过,她可以将他当作一阵恼人的风,转头抛在脑后。
时日一长,他或许自己就会舍弃这无用之功,识趣地离开锦州。
直至这日早,与菜篮子一道出现在门外的是钟晏如本人。
对方穿着最普通的素白轻衫,用藏青色的发带绾起发髻。
俗话说人靠衣装,但这话对他来说并不适用。村里随处可见的衣裳样式,落在宽肩细腰长腿的他身上,平添一段风流。
几日不见,男人像是清减了些。
日光不偏不倚照在他鬓边的银丝,晃得宁璇眼睛有些疼。
他要自找苦吃,这账总不能算到她头上。
宁璇站在门槛内,静静地观他打算做什么。
钟晏如从袖中取出一只鹅黄色的香囊,伸手递到她的跟前。
宁璇粗略地瞥了一眼,针脚粗糙,至于上面的图案……勉强能看出来是一朵花,但具体是什么花,恕她眼拙,着实辨认不出来。
“虽然看起来仍不太好看,但这已经是我绣出最好的一只了。”
男人又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她如果拒绝的话,下一瞬他就会掉眼泪,“你别用林佥的香囊,换成我这个,好不好?”
“我若不肯收下呢?”她不打算跟他说,她压根不曾收过林佥的香囊。
钟晏如将香囊缠在菜篮子的手柄上,一副无怨无悔任她处置的口吻:“你拿回去剪了,或者是丢掉,都可以。”
话落,没等宁璇接着说什么,他就干净利落地转身回屋,好像只是为了将东西亲手送到她手上,再无所求。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宁璇心里不上不下的。望了那被搁下的菜篮良久,她还是将其拿进庖屋。
而那个丑得出奇的香囊被她捏在手中,凑近些,能够嗅到上面沾染的幽微的降真香。
她是善女工的,自然知晓此事学起来并不容易。
饶是聪颖博学如钟晏如,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窍门。
她都能想象到,男人坐在烛前,素来执笔批红的手捏着细细的绣花针,是如何认真又笨拙地绣出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线。
今日她没注意瞧,却也能猜到对方的手指定然免不了被针扎出几个血洞。
转头瞄到铜镜里自己唇边不自觉漾着的笑,宁璇扯平唇线,将香囊丢到边上,眼不见心不烦。
几篮菜,一只香囊,就想换她回心转意,绝无可能。
*
这段时日,宁璇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将这些年游历四方的所见所闻写下来。
幼时她读过不少地方风物志,里头的奇谈轶事、蔚然大观,叫她夜里躲在被子不惜熬鹰到天亮也要读完。
那会儿的她,就遥想过有朝一日,她也要访山问水,写出一本不同于前人的书。
此前她在侗州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写了点开头,写罢读来觉得稚嫩平淡,但再过几日重新拾起一看,又品出几分可圈可点。
因此今日她带着这份文稿前往镇上的书铺,想叫那儿的掌柜过过眼。
当然,她首先是为了自娱,若能够得到其他人的喜欢,进而养活自己,那果真是意外之喜。
恰好邻家小徵的爹娘也要去镇上采买物什,她顺道搭乘他家的骡车。
约莫一个多时辰的颠簸后,她与两人暂时作别,戴上帷帽只身寻找书铺。
门口立侍的小厮听说了她的来意,将她领至二楼等候,告诉她今日来得巧,书铺的东家正好也在。
不多时,书铺背后的东家从屏风之后走出来,蕴着探究的锐利眸光仿佛能够穿透遮蔽她容貌的面纱。
出乎宁璇的意料,这间书铺的东家分外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岁出头。
“可否先让我看看姑娘的文稿?”
宁璇颔首,将一沓纸递过去。
对方垂首阅稿,屋内于是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她有些忐忑地绞着手指,面上不显露情绪。一如当年每日要将课业交给夫子过目时,她的心总要狂跳如擂鼓。
男子应当有能一目十行的本事,不出片刻就从纸上抬起头,复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里多了些惊喜的光芒,挑眉问道:“姑娘那儿还有后续的文章吗?”
“没有了,”宁璇据实答道,“这已是我目前写成的全部。”
“不妨碍,不妨碍,”对方口中振振有词,唯恐自己表现得过于狂热会吓着不明所以的女娘,他稍稍收敛,道,“姑娘文辞清丽简约,从地方志怪的切入点也极妙,读来叫人觉得隽永悠长!”
“我可以帮姑娘刊印出来,如若姑娘愿意跟书铺合作,我能给出千字三百文的价钱,此外,贩卖出去的书钱你分得七成,我只取其中三成。”
此人嘴皮子极溜,三下五除二就朝她抛出诱人的条件:“我不怕跟姑娘说,出了这道门,你打着灯笼也寻不着似我家让利如此狠的书铺。”
青年狡黠地眨眨眼,“姑娘千万好好考虑下。”
对方开出的价钱远远超出了宁璇来时的预期。
镇上三家书铺,数这家铺面最阔,生意最好,这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她也不会径直来到这儿。
她虽是头一回卖稿,可并非第一次做生意。
商人重利,对方愿意给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这样的价钱,委实给足了诚意,是真心看重她的文稿。
只冲知音难觅这点,她也会选择与他合作。
像是被天降的炊饼砸中,宁璇心底暗喜,佯作不动声色地问:“东家确定我写的东西能够卖出去?”
“姑娘无需担忧,”面对她的质疑,男子后头的书童忍不住启唇道,话语间难掩自豪,“我家公子几乎就没有看错眼的时候呢。”
“碌青,”男子摆了摆手,让他噤声,随即对宁璇说,“不才对辞赋诗词曲小说皆有涉猎,算得上是读过万卷书。姑娘的笔力,或许不及那些入行长久的老生劲道老辣,但胜在标新立异,符合时下文人推崇的浅切流畅。因此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天下之大,你的著书自然会有人赏识。”
得他此言,宁璇再无可犹豫之处,立时与他白字黑字签下契约,一式两份,由他们分别珍藏。
也是此时她才知晓对方的姓名——贺兰澈,出自锦州首富贺兰家族。
“姑娘心里可有想过用何名号出书?”贺兰澈问道。
宁璇沉吟片刻,“便叫‘朏朏居士’。”
“朏朏,既有天未大亮之意,又是上古神兽之名,是个听起来就会响当当的名号,妙!妙极!”
宁璇没解释,她实则并未想那么多,仅仅是因为她早夭的幼弟唤宁朏而已。
离开书铺时,女娘步履轻快,情不自禁哼起歌来。
她好似离幼时期待自己将来会成为的样子越发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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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远后,一道身影拐进书铺。
小厮面带笑容迎上来,又在看清来者手中持有的令牌时端肃面孔,连忙将这位贵客带到东家跟前。
“陛下。”
贺兰澈就要下跪,被钟晏如虚虚扶起来,“不用多礼,我已经并非皇帝。”
青年平日里精光乍现的一对眼睛此刻根本不敢乱瞧,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不知您突然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钟晏如坐在上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沿,淡淡的眼风扫过青年的脸。
与容清、林佥很像,这位贺兰小公子生得皮肤白皙,眉眼秀气。
女娘在书铺中待了许久,出来时满面春风,明显与贺兰澈相谈甚欢……
不合时宜的嫉妒像带刺的藤蔓一寸一寸地收紧,勒进他早己千疮八孔的心脏。
贺兰澈如芒在背,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对方,就在他觉得快要喘不上气时,听见钟晏如慢悠悠开了金口:“适才那位女娘都与你聊了什么?”
他错愕地抬眼,憋出一个“啊”字。
……
送走钟晏如以后,贺兰澈长长地松了口气,同时眼底掠过玩味:“真没想到,这位竟是舍得为佳人一掷千金的痴情种……那位宁姑娘也是深藏不露。”
他敢打包票,两人间的爱恨情仇绝对轰轰烈烈,叫人抓心挠肝,只可惜钟晏如严令他将嘴缝紧不能在宁璇面前乱说,不然他真想悄悄撺掇女娘写出个《招惹偏执帝王后他千里追妻》的话本,定能风靡市井,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钟晏如不走这一趟,他也会竭尽全力去捧这横空出世的“朏朏居士”。
谁让他最热衷于当伯乐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阿璇开始美美搞事业啦!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身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的男人(bushi)
第123章 温柔底色
赶着夕阳完全沉入远处的几重山里,
宁璇回到了雨关村。
来回一趟耗去将近三个时辰,她的身子自然有些疲惫,人却是精神抖擞。
“璇娘子可是遇到喜事了?”小徵的娘亲捂着嘴问。
“是呢, ”兜里装着贺兰澈给的丰厚的定金,沉甸甸的, 宁璇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色,“事成之后, 我定请两位跟小徵上门吃饭。”
“诶哟,那多不好意思嘞。”夫妇俩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深谙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宁璇笑道:“转眼我来锦州也快一个月了, 平日里多仰仗各位街坊邻里的相帮,请你们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见她真心相邀,两人相视一眼,这才道好。
回到巷子后, 宁璇看了眼紧闭的对门,被激动的黄耳迎进家中。
她心底被知音眷顾的喜悦渐次因空荡荡的家里而冷寂下来。
倘如宁兹远他们还在世, 此刻少不了围着她一通询问, 说不准晚上还会备下一桌好酒好菜为她庆贺。
他们总是不吝啬给她最好的嘉奖。
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宁璇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垂下长睫掩去眼中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