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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深夜撒娇
话说夏封陪着钟晏如往东宫走。
一路上, 他悄悄注意主子的脸色。
直至走到稍有光亮之处,他发觉自己没猜错,少年蹙着眉, 写满心事。
“殿下此行不是成功将净潜大师收入麾下了么,怎么不见轻松呢?”
钟晏如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从净潜这儿又得到了些消息后, 事态显然变得明朗许多,朱家的狼子野心亦浮出水面。
他们想用丹丸蛊惑成帝的心智, 左右成帝在朝堂上的决定,让他立四皇子为新一任的太子。
四皇子得以登基的话,那么朱家便能只手遮天, 取代林家以及其他底蕴深厚的世家的地位。
但他总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些细节。
早在四年以前,或者是更早,朱家便已经暗中筹谋,步步为营。
这是集一个家族上下智谋的布局, 成则升天,不成则被挫骨扬灰。
怎会被他堪称轻易地破解?
不应当。钟晏如自问自答, 绝对没有这般简单。
皇宫内的浑水是经久生成的, 里头泥沙俱下,牵扯的通常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朱家埋下的线必定存在于诸多地方。
他得从头捋朱家这些年在朝野之间的动作,才能进一步理清情势,以便安排后事。
“夏封,你改日就将消息递出去, 让人紧盯着朱府那群人都出入何地,做了何事。”
夏封不明所以,胜在听话:“哎,殿下。”
不多时,两人悄然回到东宫, 不曾叫谁发现。
殿内的宁璇听见动静,趋前将手炉塞进钟晏如手里,接过斗篷抖落风尘藏进箱底。
有宁璇在,夏封自觉告退,去为太子殿下准备热水洗浴。
钟晏如心底仍在琢磨,看见宁璇后,脑际忽现灵光。
前段时日,朱笏一直在为查办营州贪官之事收尾。
而营州风波的开端,起源于荫县宁璇一家。
前因是成帝突然收到密报,有地方官吏胆大包天假造账册私吞贡物,所涉数额颇大。
成帝震怒,于是派朱笏前往彻查,接连搜查出数位同罪的官员,皆被
革职斩杀株连九族,查抄家产充入国库。
钟晏如曾在调查宁璇身份的同时顺道查过宁兹远,此人出身清白,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
男人入仕十余年,在被爆出贪污之前,考绩风评都为中上,平素关系简单,与人和善,并无潜在仇家。
可一朝事发,宁兹远的声名登时陷入泥淖。
古怪的是,如今荫县的百姓提起他时语焉不详,只声称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万想不到他会是贪官,此外再问不出个所以然。
歹竹出好笋的情况毕竟少有,钟晏如瞧着宁璇的秉性,直觉宁父宁母也会是极好的人。
或许宁家罹难,就有朱家的手笔。
那朱笏为何要去陷害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芝麻小官呢?细细想来,方觉内藏玄机!
他得命人再去一趟荫县。
如果他猜的不错,宁家血案的内情将引出朱家乃至其他幕后之人那些千丝万缕的动线。
钟晏如并非没有想过,直接询问宁璇就能得到最清晰的答案。
可此事无疑是宁璇最深的创伤,被撕开来一定会扯着血肉,那种滋味,他懂得有多难受。
他不舍得惊动她。
宁璇走了一圈回来,发现少年仍立在原地沉思。
“殿下,”她道,“是今日的事进展不顺利吗?”
“没有,”钟晏如归拢心神,看向宁璇,“结果还算满意。”
“那殿下刚刚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宁璇可不那么容易糊弄。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少年陡然朝着她俯身。
对方卸了些许力气,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
“阿璇,我好累。”他才从外头回来,发丝冰凉,气息却温热,喷洒在宁璇耳畔,有点痒。
明明他比她高出那么多,此刻倚靠着她,却像一头柔弱的幼兽。
少年忽如其来的接近,让宁璇有点无所适从。
并非有意嗅闻,但对方身上的降真香混杂着药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翼,仿佛她被他拥入怀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璇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僵着身子,关心道:“殿下辛苦了。”
近来少年的奔走,她自然都看在眼里。
他们离得这样近,近到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骨头,硌着她。
宁璇想起昨日为他更衣,衣带又宽出一小截。
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宁璇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哄小孩似的:“既然累了,殿下稍后早些歇息。”
钟晏如直起身子,牵着人往床榻走,在宁璇不解的目光里让她在床沿坐下。
他随即躺下来,将头枕在宁璇的腿上,阖上眼睛:“烧水还得片刻,我想先眯会儿。”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宛若行云流水,自然得让宁璇说不出拒绝。
腿上的分量实在没法忽视,她料想,钟晏如应该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筋肉是紧绷着的。
虽说有刻意向宁璇撒娇的心思在,可钟晏如的疲惫并非作假。
宫廷内的阴谋好似怎么都看不到尽头,猜忌算计层出不穷,他从前就不喜沾染这些。
偏生他为自己选了这条路,不能回头,忍着厌恶也得走下去。
唯有宁璇,还好有宁璇。
在她这儿,他可以短暂地松懈心防,感受着她的温暖,不用去想其他事情。
叫他如何不迷恋。
宁璇低头,看见少年闭着双目却不自觉皱眉,叹了口气。
顾不得为眼前他们的姿态觉得不好意思,她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
额角传来的触感不轻不重,宁璇的袖子若即若离地蒙在他的眼前,盈着淡淡的胰子香。
钟晏如渐次舒展眉头,微微弯起唇角。
殿外凛风此起彼伏地吹打着户牖,他们所在的这一隅却格外宁静,仿佛天地之间仅剩下二人。
钟晏如原先没想睡过去,不知怎的,陷入满足的昏眩。
半晌,宁璇听见一阵清浅绵长的吐息声。
“殿下?”她压低嗓音唤道。
钟晏如并无反应,约莫是真睡了过去。
果真是累坏了,宁璇默道,多睡一会儿吧。
*
翌日清早,宁璇醒来后率先抻了抻腰。
昨夜后来夏封回来时,没等她提醒,钟晏如便悠悠转醒。
他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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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强,睡得浅,周遭一有些动静就会被吵醒。
宁璇伏侍他沐浴更衣后再睡下。
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钟晏如,她觉得双腿有些酸软,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
随手捏了捏,她起身去探看钟晏如醒了没有。
掀起帷帐,她一眼就瞧见榻上少年通红的脸。
不出所料地,触碰到一手的滚烫。
“夏封!”她向外喊道。
听出她声音中不同寻常的急切,夏封闻言推门进来:“宁姑娘,发生何事了?”
“殿下犯热症了,快去传太医。”
夏封瞥了眼钟晏如的情态,二话不说转头跑着去寻人。
一大早就出了这样的事,宁璇那点困意被吓得没了影:“殿下,殿下。”
钟晏如毫无反应,好似迷失在一场大梦中。
前来换值的青樾本来哼着歌,遥遥看见宁璇在榻前徘徊,心里有些纳闷。
而宁璇听见身后的声响,还以为是夏封领人回来了,漾着秋水的眸光期盼地投过去。
“阿璇。”发现是青樾,她失望地眨眨眼。
青樾端着盥盆走近,顺着宁璇的目光去看钟晏如,“殿下这是怎么了?””
宁璇一面答话,眼神一面不住往榻上扫:“大抵是昨日遭了风寒,目下在发热,已叫夏封去请太医了。”
“别担心,阿璇,”青樾一语叫宁璇晃荡的心神安定下来,“殿下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宁璇闻言点点头,与此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大。
着急不会让情况好转,没有任何用处。
她告诉自己不如冷静下来。
两人正说着,夏封扬手掀起卷珠帘,身后跟着周太医:“周太医,您快瞧瞧殿下!”
顶着几人的注目,周遄先瞧了钟晏如的眼、舌,接着替他把脉。
不一会儿,他将钟晏如的手掖进被子里,转头道:“脉象反沉,殿下身子本就虚弱,多虑多思最是耗费心力,又被风寒侵体,方发热得厉害。”
“我先施以温针,稍后去煎制四逆汤,助殿下驱寒解表。”
几人于是退出去,不打搅他。
青樾一直观察着宁璇,女孩面上的倦色怎么也遮掩不了,道:“阿璇,要不你先回去歇息?”
“我没事,”宁璇摇摇头,语气很坚定,“待殿下醒来再说。”
青樾知晓她的性子,说一不二,故而不再劝说,转而道:“我去一趟庖屋,叫庖子做些清淡好克化的早膳。”
“好。”
于是剩下宁璇与夏封。
夏封蹲在柱子旁,忽然一拍脑袋,自责地开口:“都怪咱家,昨夜疏忽,出门前没嘱咐殿下多穿件衣裳。”
宁璇被他说得心里也愧疚:“小夏公公莫说了,此事我亦有过失。”
“不过如今想这些无用,日后你我多加注意,彼此提醒,下不为例。”
“姑娘说的是。”话虽如此,两人的脸色一个赛一个凝重。
“殿下稍后应该就会转醒,”周遄拎着药箱走出来,吐出一口浊气,“你们可多抱一床被子来,叫他多发些汗,排出寒气。”
两人齐刷刷地拔地而起。
夏封跟着他去熬药,宁璇去取最厚的被子,将钟晏如除头以外的部位严严实实地裹住——
作者有话说:撒娇的男人最好命!
第42章 糖渍蜜饯
这种时候一停下来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宁璇余光注意到适才青樾端来的盥盆,将帕子浸湿后拧得半干,一遍又一遍擦拭少年额角沁出的冷汗。
钟晏如费劲地撑开眼, 朦胧地看见一只手在眼前轻晃。
他想要抓住那只手,随之发觉身上绵软无力, 仿佛被吸了水的云压着,厚重又潮热, 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你醒了!”他眨了眨眼,看清宁璇惊喜的面容。
他的心登时落回肚子里, 有她陪着,发生什么事都不打紧。
“我这是?”钟晏如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神思被炙烤得无比混沌,轻轻偏下头,脑中针扎似的疼, 但他不欲表露,转动眸子的动
作变得迟缓了些。
宁璇有意放慢说话:“殿下感染了风寒, 身上正发热呢。”
“怪道我觉着身上使不了力。”浑身尽是汗, 焐得他哪里都粘腻。
钟晏如动了动脖子,将两层棉被往上抬抬,想透气,却被眼尖的宁璇发现,又给他往下摁。
“太医特意提了, 就是要多流些汗才好。”
钟晏如于是乖顺配合,道好。
他的不舒服在看见宁璇眼底的担忧的那一刻,消散干净,唯余潺潺暖流涌入胸膛:“阿璇,叫你担心了, 我没什么大碍的。”
宁璇发过热,知晓有多么难受,好气又心疼:“殿下不必在我面前逞强,我清楚生病的滋味。”
眼见得宁璇脸色变得严肃,钟晏如想说他真的没有那么不适,但殿外的动静掐断了他的话口。
是青樾回来了。
她拎着食盒进来,瞧见钟晏如已经苏醒,眼角眉梢染上喜色:“殿下醒了!先喝些粥垫垫肚子吧。”
莫名感觉到少年向自己射来的目光似乎酝酿着她不该出现的埋怨,青樾果断将粥递给宁璇,嘴里替自己解围:“奴婢忽然想起来,外头博古架上的灰有几日没掸了,奴婢这就去打扫。”
语罢,她提着碎步一溜烟消失。
宁璇拿着粥,被好姐妹的临阵倒戈打了个措手不及。
“将碗给我吧,我自己吃。”少年尚且惦记着向她证明自己无妨,径自使劲要坐起来。
这一动,额角当即浮上一层薄汗。
见状,宁璇忙搁下碗,先去扶他。
待钟晏如靠着床栏坐直,她抢过碗,淡淡地说:“我又不是头一次喂殿下吃东西,殿下不用感到不好意思。”
“张嘴。”钟晏如想辩解,奈何她已将勺子抵到他唇边,他只能听话地张开嘴。
默不作声地被喂了小半碗粥,钟晏如遭不住她刻意的冷落,打破这片沉默:“阿璇,我吃饱了。”
宁璇压根没想强逼他将粥吃完,此刻他的胃还虚弱,吃太饱反会惹得恶心。
她不应声,也不抬头看人,将碗收拾进食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银勺落入瓷碗碰出清脆一声响,透露出宁璇糟糕的心情。
她显然是在同他置气,而且气性颇大。
钟晏如瞧得心里发怵,见宁璇作势起身,误以为她就要离开,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在圈住她腕骨的一瞬,却松了些劲儿,怕弄痛她。
“阿璇,我错了,你别走。”钟晏如的头发被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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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湿,凌乱地粘在鬓边,再配上他那低垂的眉目,活像只被人抛弃的小黄耳。
“殿下哪里有过错?我怎么不知道?”宁璇心已软了一半,面上佯作骄矜,拿下巴对着他,很冷酷地说。
钟晏如对她的阴阳怪气照单全收,让出一大步:“你不要凶我,我真真知晓错了。”
“今后我一定珍重身子,小心再仔细,不让你操心。”为表重视,他伸手发誓。
宁璇却打定主意要他痛定思痛,长一次教训,别过头去:“殿下这话可折煞我了,我算是什么人,竟能管教殿下不成?”
许是脑子被烧得一时转不过弯,钟晏如没听出她在摆谱。
不知如何使她相信,他急得抓着她的手就往胸口放:“你说的话,我无有不听的。阿璇,我巴不得你能管教我。不信,你听我的心跳,我没有半句虚言。”
“你!”他这古怪的证明法子叫宁璇大吃一惊,转过脸来。
扑通扑通的搏动击打着掌心,出奇地清晰,出奇地滚烫,好似戳中了她的麻筋,宁璇一时间僵住,忘了抽手。
跟前的人面上晕着不正常的绯红,瞳孔微微涣散,正因如此,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做不了假,叫人没法不信。
宁璇便是有天大的气,也难再维系,况且她更多气的是自己没能够照顾好他。
真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动辄失去人前的精明劲儿,呆雁般净说些浑话。
她开口时绷着的神色变得和缓:“我没打算走,不过是想将食盒交给青樾去归还。”
钟晏如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她,这让宁璇疑心他其实没听清自己说了些什么,果然,他答非所问:“那你消气了吗?”
“嗯,不生气了,”宁璇点点头,直白地挑破目前的僵局,“殿下还不松手吗?”
钟晏如方才如梦初醒,有些不舍地松手,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借着背过身去的空当,宁璇垂眸去瞧掌心,没有变红。
可那种酥麻的余韵仍旧存在,让她忍不住蜷缩手指,弯月似的指甲浅浅嵌入皮肉。
以疼止痒。
宁璇交出食盒后又坐了回来,替他拭去汗珠。
她正色道:“殿下是肉体凡胎,又非钢打铁铸,哪里承受得住日日夜夜殚精竭虑?若身子不康健,便是有再高远的志向,也是徒劳,这般浅显的道理,殿下并非不明白,只是不当作一回事罢了。”
“你苦口相劝,我定牢记在心。”钟晏如弯起眼眸道。
“说到做到?”
“嗯,言出必行。”
宁璇非常满意他的顺从,继而想起另一桩事:“刚刚我真的很凶吗?”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别人说她凶呢。
钟晏如摇摇头:“倒也没有那么凶,是我往夸张了说的。”
她平日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娴静温文,偶尔得以看见她那副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生动得叫他全然移不开眼。
其实,不论她什么样,他都喜欢。
宁璇相信他的说辞,宽心道:“那便好。”
*
钟晏如静养了近十日,才算是大好。
只要宁璇在,她必得亲自盯着钟晏如将汤药饮尽。
钟晏如几度想出去走走,都被她一个眼神阻止,折返回里屋。
“我没有那么娇弱的,阿璇。”又一次被否决,钟晏如忍不住替自己辩解。
他还不至于被风吹倒。
宁璇做出没得商量的神情,劝说:“明日殿下就要赴宫宴,今日便别出门,再休养一日吧。”
是了,明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届时宫内四处皆会装点上精致各样的花灯,成帝将邀请文武百官入宫君臣同乐,历年如此,见惯了便一点也不新奇。
从前林皇后还在时,他于这一日能暂且搁置书卷,得以承欢膝下,陪她猜灯谜。
今时不同往日,宴席上没有他想见到的人,无聊透顶。
“好,听你的,”钟晏如趁机道,“但明日你需同我一道参加宫宴。”
原先他是不允许宁璇出现在宫宴上的,免得遇见某些旧相识。
然而他也清楚,宁璇待在后宫里两年多,平日往返于几处,别提多么憋闷腻烦。
佳节良辰,他想让她过得特别些,焕新耳目。
此外,他亦需要她的陪伴。
此次朱贵妃献计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预备效仿民间市集,命宫人扮作货郎沿御花园的小径摆车叫卖,若能猜对摊上的灯谜,便可以提走花灯。
同时,宫宴上所有人都戴上面具,大家湮没于芸芸人海,能够更加轻松自在地游园嬉乐。
这般难得的热闹场面,宁璇心里该是喜欢的。
只消佩戴好面具,再嘱咐她紧跟自己,一般来说,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宁璇并不清楚他心中所想,总归他下的命令,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她没理由拒绝。
“对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四瓣海棠式攒盒,“殿下不若猜猜里头是什么?”
“是什么果子吗?”钟晏如观其大小样式,约莫有些眉目。
“没一点意思,殿下一猜就中。”
话虽如此,她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打开盒盖。
钟晏如将身子往前凑,看清了其中的蜜饯。
桃脯与杏脯上是恰到好处的湿润,话梅上则沾着漂亮的霜白糖渍。
宁璇微微扬起面庞:“殿下尝尝?”
不用她说,钟晏如也想试吃,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话梅,细细地品咂。
“味道如何?”宁璇其实自己尝过,钟晏如不爱食甜,她特意迁就了他的口味。
“清甜不腻,”钟晏如舔去唇角沾到的糖,一点都不肯浪费,“是你做的吗?”
“嗯,我跟庖子学的,往里加了甘草腌制。但我初学还不够娴熟,只做出了这些。”宁璇道。
“殿下若喜欢,我隔断时间便做些,殿下每每服药后,吃上这么一颗,嘴里便没有苦味了。”
钟晏如想说自己不怕苦,但他舍不得拒绝她的好意。
这是她为他做的蜜饯,他心底冒出一簇小花。
他于是合上盖头,对宁璇道好,心里想的却是他要省着点吃。
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全程的夏封觑着太子殿下唇边压不下去的笑,心道,原来殿下吃这套。
不然他改日也去学着做点好吃的?
不失为一个得主子青眼的好法子。
*
翌日暮色四合,在家中用过晚膳的百官携其家眷陆续进宫。
才进宫门,便有已经佩戴好面具的太监宫女递上面具,佩戴齐全才得以往宫闱深处走。
面具仅遮住上半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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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有狐狸、卯兔、狸猫等等动物的样式。
众人戴着面具,抛却身份姓名,行走在亮如白昼的御花园内,着实是一副罕见的场面。
纵使遮蔽了面容,但着明黄缂丝龙袍的成帝牵着穿北紫色宫装的朱贵妃出场时,仍旧可被一眼瞧出。
群臣乃至家眷当即躬身行礼:“陛下万岁,贵妃娘娘千岁。”
成帝扬手说平身:“芳宴闹春风,花影吹笙箫。今夜金吾不禁,诸君只当朕也是赏玩花灯的普通人,乘兴而归。”
“多谢圣人恩典。”又是一阵异口同声的谢恩。
成帝与贵妃走在最前头,率先开始游览。
众臣也纷纷活络起来,四散至各个摊位猜灯谜。
不多时,园内人声交叠,嘈杂热烈,有了几分民间市集的氛围。至于是真轻松假轻松,另当别论。
今夜宝月高悬,星桥蔓延至人眼难以追寻的远方。
已有不少灯谜被猜中,因此许多人手中都提着花灯,钟晏如、宁璇与夏封晚一些才到,就此混入缓缓流动的灯海。
宁璇戴着玉兔面具,露出一双湛湛分明的眼睛,透着股平日里少见的烂漫。
她能来参加游园会,得了青樾的艳羡,被女孩感染,她不由得找回了些三年前上元节时的心境。
钟晏如瞧见她眸底灿如日曜的笑意,也弯起唇角,繁光映得他淡樱色的唇多了些润泽的血气。
这一笑,凌厉收束的下颌线条顿时变得柔和,浮现往昔出事前温润小郎君的影子。
听见轻笑的宁璇望过去,少年戴着狐狸面具,外勾内翘的眼尾与面具上挖出的洞好巧不巧是一样的幅度:“殿下因何而笑?”
“你因何而笑,我便因何而笑。”少年道。
宁璇抿着唇,跟他相视一笑。
此刻,他们好似也暂时忘却仇恨,抛开一切忧扰,成为俗世间一对普通男女,身似鸿毛一般轻。
夏封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尤其懂分寸,将自己当作边上的一盏灯、不能言语的死物。
他们来到就近的货摊,挂着五六盏花灯。
摊前已经站着两位身量衣饰都相近的姑娘,一位捏着下巴,一位歪着脑袋,似是被难住了——
作者有话说:一起游园,怎么不算是约会呢?
第43章 故人相见
“摊主”笑着问:“两位可有了眉目?”
“敢问能否再给些提示?”其中一位姑娘举起双手, 连道了两声拜托。
另一位附和:“是啊,我们真的很想要这盏并蒂莲的花灯。”
“这……不合规矩,两位小姐不妨再想想?”“摊主”有些为难, 终是铁面无情。
闻言,宁璇去看那盏并蒂莲花灯上的谜面:“有口亦难分诉, 打一字。”
“想要哪盏花灯?”钟晏如偏首问她。
“殿,”后半个字还没说出来, 宁璇就意识到他们都蒙着面,不能暴露他的身份,话锋一转道, “你扫一眼就都猜到了吗?”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胸有成竹。
“大差不差。”钟晏如适时谦逊起来。
少年泠泠如珠玉的嗓音在这一片格外清晰,引得那两位姑娘转过头来。
即便钟晏如戴着面具,仍旧能够窥得他姿容仪态非凡。
她们在各自眼底看见了惊艳,其中一位流转眼波, 大着胆子道:“公子若猜出谜底,能否割爱将那盏花灯赠予我们姐妹俩, 结段善缘?”
钟晏如选择先征求宁璇的意思, 假使宁璇也看中,他自是偏心她。
不想宁璇越过他,对那摊主说出:“这个谜底可是‘哑’字?”
“正是!”“摊主”惊喜地合掌,取下花灯给宁璇。
一时间另外几人的注意力都投到宁璇身上。
宁璇接过花灯的木柄,提起端详了一圈就收回目光, 双手递向那位开口的姑娘:“相逢既是缘,我便借花献佛,以此灯换取两位小姐一笑。”
对方接过花灯,略有所思地打量起宁璇,但探究的打量仅是克制的一瞥, 随后携着姊妹一起欠身行礼,笑说:“姑娘聪慧慷慨,真叫人想深交。”
“姑娘谬赞,”宁璇牵起笑痕,“不过,有缘自会再见。”
得了喜爱的花灯,她们面带喜色,结伴款款离开。
宁璇这才看向钟晏如,发觉他似有郁色,本意是想调和气氛,揶揄道:“我是不是坏了殿下的桃花运?要是殿下说出答案,那两位小姐或许接着就要问殿下的名姓了。”
钟晏如心里确乎有些不舒坦,并非宁璇猜测的那般。
按说他不该为女子靠近宁璇感到威胁,可瞧见宁璇轻易就能叫人喜欢,他不免小题大做,生出危机感。
“我对她们没有意思,”他正色说,“阿璇,我不想再听见这种话从你口中道出。”
宁璇被他的严肃弄得一愣,转念想到他的性子,绝不会有她所言的唐突念头。
更何况他如今尚且背负着仇恨,步步如走游丝,哪里有心思考虑风月。
越想越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她忙解释道:“我一时嘴快,并非有心,还请殿下权当我没说过这话。”
“今夜殿下带我出来游园赏灯,本该高高兴兴,殿下大人大量,不要同我置气,好不好?”
她肯放软声音哄他,钟晏如神情稍霁,却是有意趁机讨些好处:“你伤了我的心,便只口头哄两句,岂不是太敷衍?”
毕竟跟在他身边三年多,宁璇立时领会他的暗示,顺竿上爬:“殿下教训的是,我这就给你看小人的诚意。”
钟晏如挑起单边眉,好整以暇地看她打算如何行事。
宁璇灵光一现,将这位苦主晾在边上,转向摊主,精准地说出余下每一盏花灯上的谜底。
她的所向披靡引得“摊主”啧啧称奇:“姑娘果真厉害!”
她猜谜的工夫里,换了批看客围过来,众人见状纷纷为她喝彩。
她看似淡然笑笑,然而许久没被这么多人夸赞,心里难免兴起激荡,耳廓亦染上薄红,好在灯火交相辉映,旁人也辨不出她的羞意。
钟晏如瞧着她不用藏拙、大放异彩的样子,不由得替她感到喜悦。
她这般钟灵毓秀的姑娘,就该立在天阳下,受尽瞩目。与此同时,他又闪过卑劣的私念,希望这颗明珠只属于他,她的光芒单单照耀在他身上。
为什么世间不能仅有他们二人呢?
这种念头就好像厝火积薪,一下就烧起来,烧得他握紧拳头才克制住,不在宁璇面前露出马脚。
人太多
,不好讲话。
宁璇一手将所得花灯的木柄收束在一起,一手拉着钟晏如走到稍微安静的角落。
随即,她松开手,左右张望周围没有人靠近。
因此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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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钟晏如的手在虚空捞了一把,舍不得与她分开。
宁璇确认没人会注意到此处后,将那一束花灯递给他。
“这是何意?”太子殿下口是心非地接过这把灯,手柄上还有她的温度,他用指腹覆盖上去,当作他握着她的手,“如此赔礼,我自己也能获得。”
“那怎么能一样呢?这是我耗费了脑力为殿下赢来的,”宁璇面具后的眸子弯起,“若非怕招惹太多人注意,我原本打算将那些花灯都猜一遍的。”
“殿下博闻强识,可曾听说过摘取天上星讨人欢心的说法?”
“略有耳闻。”钟晏如颔首,此事是寻常人力所不能及之事,方能显出深情厚意。
“但这与你我有何干系?”
想到接下来自己要搬出的说辞,宁璇有些藏不住笑。
“繁星位于天上宫阙,遥不可及,想来极其清冷,不如我送给殿下的花灯,既亮又暖。殿下说,我的赔礼是不是比星星还要珍贵?”
钟晏如听完她这头头是道的说法,偏首轻笑。
他拿她,一向是没办法的。
“殿下笑了!”宁璇捕获到他上扬的唇角,惊喜道。
“殿下既然笑了,可见我这份礼物果真送到了殿下心坎上。”
钟晏如垂眸看了眼那些花灯,又抬眼去看宁璇。
女孩娇波流慧,肌映流霞,比起花灯,她是砸落他心上的那颗星星,或许更为贴切。
“油嘴滑舌。”他提灯往前走。
宁璇看破他的心情:“那殿下原谅我了吗?”
太子殿下丢下一句:“下不为例。”
两人又逛了会儿灯会,突然有位太监过来通传,说是成帝叫太子过去同游。
钟晏如沉默片刻,眸底闪烁道好,转过来将花灯给她,自己留下一盏,低声道:“你先替我拿着。”
“我让夏封留下陪你,你若还想看看,就再走走;若是累了,就回东宫,不必等我。”
宁璇点头。
交代完话,他随那太监穿梭人群。
隔着一段距离,宁璇瞧见他又咳了两声,清瘦轮廓跟着颤动,不知是有意做戏,还是真的难受。
少了他相伴,宁璇心中有些形容不出的失落,空落落的。
她收回目光,陡然失去游玩的兴致,对夏封说:“我们回去吧。”
夏封自是顺从她的想法。
两人往回堪堪走了几步,她余光瞥见夏封停下,捂着肚子,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这是?”
夏封憋得脸通红,面子终究敌不过急事,道:“宁姑娘,咱家想是吹了风,肚中有些闹腾。”
“那你快去解决下吧,”宁璇让他宽心,“我这边不会有什么事的。”
“好嘞。”得她这句话,夏封如释重负,提着碎步溜去出恭。
身边彻底没人了,她提着花灯继续缓缓地走。
适才的欢喜仿佛一场黄粱美梦,到底逃不过清醒的时候。
直至走出这片灯火通明的喧闹地,她耳朵一动,察觉到身后有人亦步亦趋。
不仅如此,对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一团乌云漫上她的鞋面。
她于是停步,屏息凝神,看见对方跟着静止。
心跳一窒,她转身去看,隔着面具认出立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微微瞪大眼睛。
尽管许久未见,她还是认出了他。
少年逆着光,长身玉立,腰间系着她亲手织成的香囊。
这一刻的情绪很难言明,她静静地看着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事实上仅仅过去了一息。
很快,宁璇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