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仆(1 / 2)
周行舟和结衣在电梯口分开了。
上层社会在男女关系上比较包容,各种关系都比较混乱。
周行舟反对混乱的关系,一直都在维持秩序。
老一辈那种喜欢勾搭别人老婆,看到年轻人带着漂亮媳妇回家...
饭桌上的碗筷停了半晌,连厨房里端汤的女仆都站在门边没敢动。周晓薇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瓷碗边缘磕出清脆一声响,她仰起脸,眼圈有点红,却没哭:“爸,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后嫁不出去?所以先把我当外人打发了?”
周行舟没看她,低头用指甲刮了刮碗沿干涸的一点酱汁,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不是打发,是推一把。你不嫁人,我也不会拦着。但你得知道——西沙县新来的羊毛质检员,十七岁中专毕业,每月工资四千二,管吃住;凤凰学院大二学生,实习期进周谷社区内容审核组,时薪十九块八,周末加班翻倍;托娅上个月在县常委会上拍桌子,说‘谁再拦着牧民孩子考计算机二级,我就把谁的牛棚监控调出来放给全旗看’。你们现在坐在家里喝排骨汤,汤里飘着枸杞和党参,不是因为这汤有多金贵,是因为有人把路铺到你脚底下,还给你擦了三遍鞋底。”
他抬眼扫过一圈:周明正用手机偷偷录他说话;周晓薇咬着下唇,手指绞着校服袖口;最小的周临才十三岁,低头扒饭,米饭粒黏在睫毛上;魏白杨靠在椅背里,指尖转着一把银勺,嘴角噙着笑,像是在听别人家的家常;虞叶清轻轻按了按魏红玉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明天起,周明去中原重工鄂尔多斯分厂实习,做装配线数据录入,住集体宿舍,不许带手机充电宝,早七晚六,周末轮休。”周行舟说完,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周晓薇,你去西沙县妇联挂职三个月,跟着托娅跑牧区,记账、填表、调解邻里羊圈占地纠纷——别以为那是婆婆妈妈的事,去年光是草场边界重划,就牵扯三十七户人家、两百一十四只羯羊、五辆二手拖拉机的归属权。你若连一只羊的耳标编号都记混了,回来就别进周谷大学档案室。”
周晓薇猛地抬头:“凭什么?我成绩年级第一!”
“所以更该去碰碰硬茬子。”周行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成绩好,不代表能听懂牧民大哥说‘这羊踢了我家水井盖三次’时,到底是在告状还是在夸你修的井盖结实。”
魏红玉忽然开口:“晓薇,你记得陆程程吗?”
周晓薇一愣:“陆伯伯家儿子?那个总穿黑夹克、骑摩托载着三个姑娘满镇兜风的?”
“对。”魏红玉笑了笑,“他十八岁那年,你爸让他一个人押三车水泥去周谷镇后山修小学,路上爆胎、暴雨、泥石流,他用麻绳把车绑在树上,在塌方路口守了两天一夜,等工程队来。回来时右耳被碎石崩掉一块肉,现在还戴着助听器。他没跟你爸要一分钱补偿,只问了一句:‘下次修学校,还让我去吗?’”
饭厅里静得能听见吊灯电流的微鸣。周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周临悄悄把黏在睫毛上的米粒蹭掉了。
周行舟放下碗:“周临,你下个月跟老张师傅学开铲车。不是玩具模型,是真家伙。他在西沙县东环路工地,每天清早五点开工,你得提前半小时到,帮他热车、检查液压油、清扫驾驶室。他不教你怎么读图纸,只教你一件事:‘土堆多高,铲斗就抬多高;活儿多重,腰就弯多深。’”
周临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想起上周在周谷社区APP里刷到的短视频——镜头晃得厉害,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老头蹲在刚浇筑的混凝土边上,用指甲盖刮起一点灰,凑近闻了闻,又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才朝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视频底下弹幕刷屏:【张工第六次拒收周总送的保温杯】【他说杯子太轻,压不住手抖】。
“爸……”周晓薇的声音哑了,“托娅姐说,她们县妇联缺个懂Excel的?”
“缺。”周行舟点头,“但她不要只会算加减乘除的。你要能用透视表分析出全县十二个苏木的妇女创业贷款逾期率和奶茶店开业数的关系,她才肯让你进门。”
“那……我今晚就开始学。”
“不用今晚。”周行舟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过去,“这是托娅今早传真来的表格模板。你妈已经打印好了,就在你房间书桌左下角第三个抽屉里。现在去,填完三页,错一处,重来一遍。”
周晓薇怔住。魏红玉低头喝了口汤,喉结微微滚动。虞叶清起身,默默把周晓薇的书包从椅子背上取下来,放在她手边。
晚饭后,周行舟独自坐在院中葡萄架下。初春夜风还带着凉意,他没披外套,手里捏着一枚旧铜钱——那是周谷镇老祠堂门槛下挖出来的,铸于光绪二十三年,正面“光绪通宝”,背面“周谷”二字已被磨得只剩浅痕。他拇指反复摩挲着那点凹凸,像在数一道看不见的年轮。
十一点整,周明趿拉着拖鞋出来,递来一杯温水:“爸,我妈说您胃不好。”
周行舟接过水杯,没喝:“你实习第一天,厂里让你做什么?”
“……扫地。”周明顿了顿,“扫三条流水线之间的过道,用那种带吸尘功能的工业扫帚。扫完要拍照,发到厂务群里,标清楚时间、区域、负责人。”
“扫得干净吗?”
“干净。我蹲着扫,连螺丝缝里的铁屑都抠出来了。”
周行舟终于喝了一口,水有些凉:“下周开始,你带新人。厂里新招了八个中专生,你教他们怎么分辨不同型号螺栓的扭矩参数。教不会,你跟着重学。”
周明没吭声,只点点头。他盯着父亲手里的铜钱看了几秒,忽然问:“爸,您小时候,也被人这么逼过?”
葡萄藤影在周行舟脸上缓缓移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由近及远,最后消融在县城方向隐约的汽笛声里。他把铜钱翻过来,对着月光看了看:“你太爷爷赶着马车从山西运盐到陕西,路上遇到土匪,他跳进盐堆里装死,让马车继续往前跑。马车翻进沟里那天,他爬出来,用断了的车辕给自己做了副拐杖,拄着走了七十里,把盐款一分不少送到货主手上。”
“他没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是喊疼。”周行舟把铜钱塞进周明手心,“这钱你拿着。明天去厂里,买包烟,散给老师傅们。记住,敬烟时手要稳,烟盒拆开前要先鞠躬——不是对他们鞠躬,是对‘手艺’鞠躬。”
周明攥紧铜钱,金属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第二天清晨五点,周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站在东环路工地门口。老张师傅叼着半截烟卷,眯眼打量他:“会开手动挡?”
“会。”周临点头。
“倒车入库呢?”
“……没练过。”
老张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散开时,他忽然抬脚踹向旁边一辆闲置的黄色小铲车。车身晃了晃,右侧后视镜“咔嚓”一声裂开蛛网纹。“看见没?车会坏,人不会。你怕什么?怕它不听你的话?它比你孙子还笨,你得像哄傻儿子一样哄它。”
周临没笑。他走过去,用袖子仔细擦净那面裂开的镜子,然后站直,冲老张深深鞠了一躬。老张愣了三秒,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安全帽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同一时刻,西沙县妇联办公室。托娅把一摞泛黄的蒙汉双语合同拍在桌上:“晓薇,这不是文件,是命。每一页签字,后面都跟着一家人的饭碗。你昨天填的表格,漏了乌兰察布旗两个牧业合作社的抵押物登记编号——少了这两位数,他们今年的贴息贷款批不下来,三百只母羊就得卖掉一半换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