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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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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 90-100(第1/20页)

第91章

他说完这句,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不再言语,只维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静静等待南无歇的进一步指示。

在他看来,禀报大事,需得主上问询,方能详细陈情,这是规矩。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上挑。

卫清禾这榆木疙瘩……!

“出事了”三个字扔出来就没下文了,难道还要本侯求着你说不成?事急从权,这人怎么能这么死心眼啊。

南无歇偏不接话,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着,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落在卫清禾低垂的头顶上。

迟迟等不到自家侯爷的回应,卫清禾心里开始打鼓,他悄悄地抬了抬头,偷瞄了一眼自家侯爷的神色。

我的天,这一眼正对上南无歇那满眼调教。

只见自家侯爷正一脸“耐心”地看着他,那眼神让卫清禾后颈一凉。

他连忙直起身,语速加快了几分,“是,是温大人……温大人被京兆府衙门的人带走了,现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温大人是杀害温三公子的凶手,此番正是温家老爷亲自击鼓鸣的冤。”

南无歇闻言,脸上并未出现卫清禾预想中的惊怒或诧异,他只是极轻地眯了下眼,眸色沉静如深潭。

此事他早料到了。

当初他之所以执着于追查温漱亦之死的真相,刨根问底,甚至亲自跑了一趟华州,并非他对温老三有多么重视,更非他南无歇突然转了性子爱管闲事。

他所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点:若抓不到真凶,任由这桩无头公案悬着,那么最终,这盆脏水十有八九会泼到谁身上?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南无歇不过是想未雨绸缪,抢在流言发酵和阴谋落定之前,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替温不迟洗脱这莫须有的嫌疑。

只是千算万算,终究是没算到真相竟是如此棘手。

真凶是找到了,可偏偏是这个楚圻!一个本该早已死于律法铡刀下的千宸阁阁主!

头疼。

这两日自华州回来,南无歇每时每刻不在头疼,看着倒是闲适如常,可心头时刻压着一块巨石。

他反复推演,试图在保全楚圻身份秘密与解救温不迟之间,找出一条两全之策。

那温酒丞愚蠢昏聩,状告亲子,京兆尹那边压力定然不小,再加上坊间流言推波助澜,时间拖得越久,对温不迟越是不利。

南无歇想到这里不自觉收紧拳头,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在他胸中翻涌。

“侯爷?”卫清禾见他久久不语,面色沉凝,忍不住低声唤道。

南无歇倏然回神,眼底那一瞬间翻腾的复杂情绪已被尽数压下,他抬眼,望向京兆府衙门的方向。

卫清禾见他神色不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宽慰,“侯爷,京兆府的人……应当会顾着温大人与陛下的那层关系,不敢过于怠慢……”

他说到这里,便适时住了口。

这话点醒了南无歇,是了,在外人眼中,温不迟是皇帝跟前特殊的“宠臣”,这层身份便是无形的护身符,也正因如此,京兆尹的人才只是“请”他过去问话,而非直接锁拿下狱。

然而,温不迟被带入衙门已过了半个时辰,宫里却毫无动静,一丝风声也无,这便极不寻常了。

旁人奇怪的是今圣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栾宠,而南无歇奇怪的是李升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心腹。

“是啊…京兆府应当会收到旨意的。”南无歇喃喃道,“为什么没有呢?李升这是……”

自言自语的没头没尾,因为他也想不通。

死一个无足轻重的温漱亦,得罪一个庸碌无能的温酒丞根本无关痛痒,在李升心中,那座府里面所有姓温的加起来也远不及一个能为他执掌谛听台肃清障碍的忠臣温不迟重要。

莫说温不迟是被冤枉的,即便人真是他杀的,以李升的帝王心术和对温不迟的倚重,也定然会出手干预,将此事压下或扭转乾坤,绝无可能坐视自己最重要的利刃折在里面。

可如今宫里静悄悄的,这沉默太奇怪了。

舍弃了?

南无歇思忖再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备马。”

长腿一迈,走得干净利落。

而此刻的皇宫大内,禧文宫后殿的书房里光线昏黄,将人的影子映得模糊。

李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榻上,双目微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木佛珠,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太监王德全在御榻前三步远处停下,躬身垂首,声音压低。

“陛下。”

李升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并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示意他继续说。

王德全腰弯得更低了些,将温酒丞如何敲响府衙门前的鸣冤鼓,如何当众指控亲子温不迟谋害兄长温漱亦,以及如今京城中甚嚣尘上的流言,条理清晰却又字斟句酌地禀报了一遍。

说完,王德全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屏息静气,不再多言一字,等待圣裁。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那串木珠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升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他这平静的面容下,心思急速流转。

温漱亦死了这事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但他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只觉是桩不成器的世家子自寻死路的丑闻,并未过多在意。

如今这火烧到了温不迟身上,他初闻时确实有本能的怒意掠过心头,但这怒意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另一股积压了数日的更为隐秘和复杂的暗潮所取代。

那是源于他的心腹的无能。

雪鸮横死,凶手在明面上,大不敬之罪昭然若揭,那夜,他胸中怒火翻腾,难以自持,当即便召来了温不迟。

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御书房内,他言语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杀机,厉声与温不迟商议要如何处置南无歇才能一解这心头之恨,才能维护天家的颜面。

他记得清楚,温不迟当时垂首立在下方,自己每一声饱含怒意的质问,都未能激起对方符合他预期的同仇敌忾的回应。

温不迟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极力思索对策,也似乎在刻意斟酌用词。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尽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恭顺,声音平稳谨慎:“陛下痛失神禽,臣感同身受五内如焚,南侯此举实乃大不敬,狂悖至极,若不加以惩处天威何存?”

嗯,然后呢?

李升紧盯着他,等着他献上惩治的良策。

“然,”温不迟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显露出为难之色,“臣反复思量,南侯手握兵权余威,在军中大有影响,若以‘杀伤御鸟’之名对其施以重典……此名目恐难以震慑其党羽,反易授人以柄,谓陛下量刑失当,因私怨而动摇功臣,届时非但难以服众,恐引朝局非议,边关或将不宁,此……实非社稷之福。”

他深深俯首,“臣愚钝,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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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想不出万全之策,既能严惩其不臣之举,又可免朝堂动荡之后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再细细思量,或可从长计议,寻一更为稳妥之法。”

这番话,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君分忧,为江山社稷的稳定着想,将可能引发的动荡后果摆在了李升面前。

然而,听在李升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他的这位忠臣,孤臣,此刻没有在为他出谋划策,这只是在陈述困难,是在委婉地告诉他此事棘手,难以立刻严办。

无能!!废物!!

温不迟是他最倚重的心腹,智计百出,以往遇到难题总能提出些或明或暗的解决之道,可这一次,关乎到南无歇,温不迟却只是抛出了一堆难处,一个切实可行的“惩罚”方案都没能拿出来,这种无能为力的表现让李升感到一种深深的失望和被敷衍的恼怒。

他需要的是快意恩仇!是立刻看到南无歇付出代价!而不是听这些权衡利弊、瞻前顾后的“忠言”!

这股期望落空的恼怒,混合着丧鸟之痛和对南无歇的憎恨,便一股脑地迁怒到了此刻“无能”的温不迟头上。

如今,温不迟身陷囹圄,被千夫所指,按常理,他此刻应当立刻出手将这把火扑灭,将自己看重的心腹臣子从泥潭中拉出来。

但……

李升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不急着出手,他要让温不迟在那京兆衙门里多待片刻,在那舆论的漩涡里多浸泡一会儿,尝尝这被世人议论,被至亲背弃,孤立无援的滋味。

借此事惩戒一番又有何不可?

这也并非要将他置于死地,李升很清楚,温不迟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但这不妨碍他借此机会,好好地敲打一下这个似乎越来越不那么得力的臣子,要让他明白,谁才是能真正决定他命运的人,要让他在这困境中好好清醒清醒。

这是一种帝王的冷落,一种隐晦的惩罚,也是一种赌气的泄愤。

“朕知道了。”李升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意图。

说完,他重新闭上双眼,再次缓缓捻动起佛珠。

***

暮色透过苏府的书斋的竹帘,在地面切割出柔和的界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静谧的能听见窗外的归鸟啼鸣。

南无歇与苏湛彧隔着一张木棋枰对坐,两人皆未言语,只有目光在渐沉的黄昏光晕中无声交汇。

温不迟如今身陷囹圄,首要自是救人,然眼下坊间“弟弑兄”的流言如沸,若任其发酵,非但温不迟声誉尽毁,更会令京兆尹乃至三法司承压,徒增破局难度。

流言不散,祸便不止,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平息物议。

南无歇此番寻苏湛彧正是想借助苏湛彧在文坛清流中甚大的影响力,出面平息那些不堪的揣测,以正声压邪说,为后续斡旋救人廓清前路。

他将此行目的坦然相告,罕见直言,没有多做修饰。

苏湛彧听罢并未立刻回应,南无歇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想法。

书斋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愈发清晰的暮色。

这般沉静的对视持续了许久,案几上那盏新沏的银针已失了热气苏湛彧才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在光洁的棋枰上,缓声开口:“不若手谈一局?侯爷若能赢下此局,苏某便应允侯爷今日所求。”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南无歇闻言微微一怔。

苏湛彧为何会突然提出要下一盘?

南无歇心里琢磨着。

是试探?是观察?

反正肯定不是闲的。

思索一阵,他点了点头,“好。”

无需多言,南无歇执黑,苏湛彧掌白,前者带着沙场点兵的利落,后者落子姿态优雅行云流水。

起初数十手,两人皆落子如飞,棋枰之上,黑白二子迅速交织,犬牙交错,南无歇的棋风大开大阖,攻势凌厉,苏湛彧则绵密沉稳,守中带攻,棋形舒展,暗藏峥嵘。

一时间,棋局难分高下,黑势厚重,白棋灵动,纠缠厮杀间,气数未明。

无论苏湛彧此举目的为何,当下的对弈地位已然不再平等,南无歇的目的清清楚楚,而苏湛彧的立场和态度不明,一个一干二净,一个不露底牌,那这棋还怎么下?

落子间隙,苏湛彧随口闲谈般开了口:“侯爷儿时在京中长大,说起来,你我同处一城,却似乎……并无多少交集。”

他微微抬眸看了南无歇一眼,那眼神清澈,却让人不得不多思量几分,“如今回想,倒觉有些可惜。”

话题转得突然,南无歇正凝神计算一处角的劫争,闻言执棋的手指顿了一瞬,他清楚苏湛彧绝非无故叙旧之人,突谈及此,定然不会无的放矢。

但他面上未露异色,只淡淡道:“苏公子素有清名,雅居书斋,自是难有交集。”

他绝口未回应自己儿时的种种,只将二人不曾相识的原因归咎于对方高位之居,众星捧月,不是谁都可以攀扯上的。

可是事实如此吗?

自然不是。

除了与父亲交情深厚的崔老尚书,其余所有官员、世家对他南家要么敬而远之要么淡水之交,他南无歇能跟谁交好?苏老太爷的为人虽说不会因惧帝王忌惮而刻意回避什么,但南无歇自幼就不是个主动热络的人,因为他太清楚了,自己同谁交好就等同于将对方拖进浑水,他不爱求人,他也不想牵连旁人。

随后,苏湛彧轻轻落下白子,“虽无交集,但在下约莫也能猜到一二,侯爷少时在京八方掣肘,想必……受过不少委屈吧?”

这话问得清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南无歇记忆深处某些被尘封的角落。

黑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一响。

“世家谁人不是如此过来,算不得什么。”

苏湛彧闻言也并未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棋局,仿佛方才片语只是随意感慨。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南无歇心头猛地一紧。

“说起来,温不迟温大人亦是如此,身世飘零,少时坎坷,与侯爷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说完,他还状似无意的瞧了一眼对面之人。

他这明显话里有话,但委实让人摸不清方向,南无歇闻言骤然抬头,二人的目光同时探进对方的眼底,审视着,探索着。

同病相怜?

指什么呢?

南无歇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湛彧这是在试探他与温不迟的关系深浅?还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直视着对方那双探不到底的眸子,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线索,然而对方只是平静地回视,不给分毫。

任何情绪外露都可能被捕捉并解读,于是,南无歇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棋局,指间的黑子带着决绝落下。

《不问神明》 90-100(第3/20页)

苏湛彧见状,颔首一笑,随后不再言语。

他并未理会南无歇那步暗藏机锋的棋,而是从容不迫地继续收紧自己的包围网。

棋枰之上,风云变幻,南无歇一条大黑龙在白棋绵密而精准的绞杀下,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气息奄奄。

苏湛彧落子愈发从容,白棋如网,缓缓收拢。

然而,就在苏湛彧即将落下关键一子时,南无歇一直按兵不动的那枚黑棋突然如奇兵突出,一记精妙的点方,不仅瞬间活了角地,更隐隐威胁到中腹白棋的大片薄弱之处!

这一手石破天惊,顿时将原本清晰的局势再次搅浑。

还真让他端起来了。

可苏湛彧这家伙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只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

他并未立刻落子,反而抬眸看向南无歇,洞悉人心般的目光再次投了过去。

“温大人眼下困境,除了寄望于苏某在此空谈清议,侯爷想必仍有他法吧?”

此言一出,南无歇执棋的手指猛地一僵,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猜到了。

他南无歇当然有其他办法,那就是交出真凶楚圻,这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楚圻背后可能牵扯的千丝万缕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了他的手脚,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想将人交出。

楚圻对他还有用。

现下温不迟替他南无歇的这位“盟友”顶了锅,他却没有办法做到还那人清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愧意悄然漫上心头。

执棋者的心境往往最直接地映照在棋路之上,南无歇这瞬间的迟疑与心绪波动,虽未形于色,却让他原本凌厉精准的棋风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凝滞,苏湛彧何等敏锐,立时便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心中已然了然。

他不再多言,指尖白子轻落。

南无歇因心中那点难以排解的阻滞,应对稍慢半拍,待回过神再想发力破局时,苏湛彧左星位附近的白棋早已连成一片,如同天罗地网。

他看着自己的黑子尽数被缠绕绞杀,先前乍现的锋芒被彻底吞噬,大势已去。

“侯爷,承让了。”苏湛彧缓缓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罐,带着尘埃落定的疏淡。

南无歇看着满盘皆输的棋局,眉头紧锁,心中焦躁与不甘翻涌。

他缓缓放下棋子,说:“苏公子与温大人此前不是相谈甚欢?当真能忍心坐视他深陷漩涡之中?”

苏湛彧整理着袖口,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温大人与在下确有几分私谊,然,此事关联的是国法纲纪,是人命关天,是世间公道,苏某不可徇私。”

“公道?谁没有公道?”南无歇声音沉了下去,“苏公子既知温家从前是如何待他,如今为何不能为他主持这个公道?”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苏某敬温大人之才,亦惕其行,今日之事非苏某不愿,而是不能,在真相大白之前,苏某无法以个人好恶,妄断公器。”*1

“白刃不相饶?好一个白刃不相饶。”南无歇反问,“苏公子如何能判断温大人此罪当真?”

苏湛彧见南无歇话里话外依旧藏着掩着,他便也不接那茬,继续顺着说,继续引导着。

“温大人为官多年,向来恩怨分明雷霆手段,想来如若当真行此手段报复,确也合理。”

“污蔑!”南无歇终于失了分寸,声调明显提了两度,“他从前那些事换做是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那么做,‘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如今许多事症结根本不在枝叶,而在——”*2

“——侯爷,”

苏湛彧温声打断,深潭疏离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定定地看着南无歇的眼睛。

“慎言。”

这声截断浇熄了南无歇心头的火。

他南无歇则被苏湛彧看在眼里,那是一个为了救一人可舍万人,不顾规矩、不择手段的那类人。

这类人,成则成矣,毁则一败涂地。

南无歇看着苏湛彧那张清风明月般的脸,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又深又浅的鸿沟,浅得让人觉得迈腿一淌就过去了,却又深得让人找不到入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近乎恳切的沉郁,换了一种说法,“苏公子应当明白,许多事……并非出自他本心,他是不得不做。”

苏湛彧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看上去没有丝毫动摇:“这不是托辞,无论他想与不想,事实是,他做了,事实是,那把刀确是经由他的手落下。”

“皇命难违,”南无歇继续说服,“谁能不做?谁敢不做?”

“你不就能?”

苏湛彧的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是锋利的刃,直抵核心。

南无歇呼吸一窒,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湛彧并未放过他,继续温润如玉的续道:“况且,即便你今日设法让他脱了此困,可皇命依旧难违,温大人依然不得自在,依然要违背本心,去做那些他或许并不愿做的事,如此循环,救与不救又有何本质区别?”

没区别,是的,没丝毫区别。依旧困苦,依旧步伐艰难,依旧不得自在。

二人明晰,此刻谈论的早已不是温不迟一人,而是万万人,是这天下的“规矩”。

文武百官各方势力四面围堵互相掣肘,众人纷纷被逼上梁山,在狭仄的规则缝隙里卑微求生,都不是什么好人,却又都是可怜人。“自私与狠辣”难辞其咎,但“不得不做”不可否认。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

那就换个规矩呗!

这个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猛地冲上南无歇的齿关,马上要脱口而出。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对现有秩序最彻底的否定与反叛。

只要换掉那个源头,一切桎梏就能迎刃而解,众人与温不迟就能真正挣脱枷锁!

可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狂言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一旦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书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南无歇眼中是未燃尽的野火与挣扎,苏湛彧眸中则是看透一切的清明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湛彧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帘,伸出手轻轻拂过棋枰,将上面纵横交错、象征着一场未竟厮杀的黑白棋子尽数抚乱。

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在寂静中清晰呈现。

他看着那一片混沌的棋盘,仿佛也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命局被暂时打破。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苏某听见了,坊间清议之事,苏某自会斟酌。”

他没有看南无歇,像是只是对着那盘残局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听见了?

南无歇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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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说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1:“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是明太祖朱元璋所说的话,意思是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喝酒享受富贵,但如果你触犯了法纪,明天就会严惩不贷绝不手软,它强调法理永远高于人情。

*2:“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出自《韩非子·亡征》,意思是树木的折断一定是因为内部先有蛀虫,墙壁的倒塌也必然是由于本身存在裂缝,强调任何事物的衰败和灭亡,其根本原因都在于内部的问题。

第92章

天高云淡,蝉扯着嗓子叫唤个不停。

南无歇丢开手里看岔了字的军报,长吁短叹。

温不迟今日去了京畿巡察,说是处理积案,一早就出城了。

“积案积案,哪来那么多积案!”南无歇烦死了,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那狗皇帝就知道使唤人……”

这话卫清禾可不敢接,只能沉默听着。

“楠楠呢?”南无歇又问。

“小姐跟着野子在后园喂锦鲤呢。”

“哦。”南无歇没趣地应了一声。

还有没有天理了,连女儿也不陪他,南无歇内心暴风哭泣。

他踱到窗边,眼神那叫一个幽怨。

忽然,脚步一顿,眼睛倏地亮了,一个“绝妙”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子谭啊。”他转身。

卫清禾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侯、侯爷?”

“咳咳……”晴天霹雳,南无歇突然就虚弱了起来,“我方才,心口忽然有些发闷,气息不顺。”

卫清禾一愣,仔细看了看自家主子。

“啊、啊…?”

南无歇已一手扶额,一手虚按心口,又咳了两声:“许是……昨日练枪时岔了气,方才看军报又耗了神,去,速请温大人回城一趟,就说……本侯旧伤有变…”

“???”

卫清禾嘴角微抽,我的好侯爷啊,您这“旧伤”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而且,您伤的是左臂,不是心口。

但看南无歇那副“你敢拆穿试试”的眼神,卫清禾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派人快马去请温大人。”

卫清禾认命地躬身,转身出去安排,心里已经开始替温大人默哀。

南无歇见人走了,立刻放下扶额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到内室榻边,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力求呈现出“强撑病体”的脆弱感。

嗯…似乎还差点意思。

他想了想,又解开发冠胡乱拨弄了几下头发,几缕黑发散落额前,再拉开衣襟少许,然后才歪倒在榻上,拉起锦被盖到胸口,闭目养神——哦不,酝酿情绪。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温不迟的马车匆匆停在了侯府门前。

步履比平日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回城路上,听闻南无歇“旧伤有变,心口发闷”,虽觉蹊跷,却也未敢全然怠慢。

那家伙的话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他径直来到南无歇的寝院,卫清禾守在门口,一脸“忧虑”,低声道:“温大人,侯爷方才又心悸了一阵,刚服了府医开的安神汤睡下。”

瞎话反正也是张口就来。

温不迟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稍暗,南无歇躺在榻上,墨发散乱,衣襟微敞,闭着眼,听到脚步声,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向温不迟,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聚焦,亮了一下,又迅速虚弱起来。

“温大人…咳咳…你来了。”他声音沙哑,挣扎着要起身。

温不迟快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别动。”

他眸光微闪,在榻边坐下,伸手便去探南无歇的腕脉。

南无歇由着他探,心里却打起鼓。

他赶紧调整呼吸,试图让脉搏跳得快些乱些。

温不迟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静默片刻。

“……”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正虚弱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依赖和委屈:“如何?是不是很严重?我就觉得心慌气短,浑身都没力气……”

温不迟没说话,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柔弱不堪的南大侯爷。

“你有病?”温不迟骂道。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闷得很,还有头,头也有些晕。”

“……”

他是真的有病,温不迟无言以对,看着他演。

“那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是旧伤牵动,忧思过度,需静养,尤其……需亲近之人陪伴宽慰。”

南无歇面不改色地胡诌,把“亲近之人”几个字咬得暧昧婉转,眼神更是黏在温不迟脸上。

“哦?”温不迟眉梢动了一下,“忧思过度?侯爷在忧思什么?”

“忧思……”南无歇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忧思怎么骗你吧?他眼珠一转,叹了口气,“忧思国事,边关不宁,陛下又……咳咳……”

他适时地咳了两声,偏过头,肩膀微微抖动,一副“忠君体国以至伤身”的模样。

这八个字,除非他南无歇原地变成小蘑菇,否则怎么也形容不到他南无歇的头上。

温不迟看着他演得投入,忽然,鼻尖轻轻动了动。

他目光转向榻边小几,上面放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柿饼。

还少了两块。

南无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养病”无聊,顺手捏了两块楠楠的零嘴,忘了处理“罪证”!

“侯爷,”温不迟缓缓开口,“心悸胸闷之人不宜食用这等甜腻糕饼,易生痰湿,阻滞心脉。”

南无歇:“……我,我没吃!那是……是楠楠之前放这儿的!”

“是吗?”温不迟忽然倾身,凑近了些。

南无歇呼吸一滞,看着他突然放大的清俊面容,心跳真漏了一拍。

温不迟伸出指尖,在南无歇嘴角轻轻一抹,然后收回手,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糖霜展现在两人之间。

“侯爷,”温不迟的声音带上了清晰的玩味,“您这‘旧伤’,是馋虫引动的?”

“……”南无歇说,“…我…我没有……”

四目相对,温不迟眼神清透了然一切。

南无歇尴尬,很尴尬,极度尴尬。

但很快那尴尬就化作了被拆穿后破罐破摔的笑意。

“嘿嘿…”南无歇讪笑两声,“好吧!我装的!”

他干脆不躺了,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悍的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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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丝毫不窘,“谁让你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我想见你嘛,没办法,只好‘病’一回了。”

温不迟看着他理直气壮耍无赖的脸,又瞥了一眼他精力充沛的模样。

“你要不要脸了?”

温不迟这句话问得平淡,南无歇就着抓住他手腕的姿势,把脸往人家手心上蹭,“脸是什么?能让你留下陪我吃饭吗?”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无赖又坦荡,“要脸就见不着你,那这脸还要它做什么?”

哇这人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出来。

温不迟试图抽回手。

徒劳。

再抽。

仍是徒劳。

“……”温不迟声音微沉,“放手。”

“不放不放。”南无歇理直气壮,“放了你就走了,我才不放。”

“你——”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来时吹了风?我给你暖暖……”南无歇说着,把人往自己这边猛地带了一把。

温不迟猝不及防,被他拽得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倒,被南无歇结结实实接住,两人一起倒向了柔软的床榻。

一阵天旋地转,温不迟的后背陷入锦被,还未来得及反应,南无歇已利落地一个翻身,不由分说地跨坐上来,修长有力的双腿分跪在温不迟腰侧,将他牢牢禁锢在身下。

那件本就松散的中衣滑开更多,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

“南无歇!”温不迟吓了一跳,气息微乱,手抵上南无歇的小腹。

“在呢。”南无歇俯下身,双臂撑在温不迟耳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温热的呼吸交融,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你、你下去。”

“我不下。”

“啧!你起开。”

“我不起。”

“……你听话。”

“我不听。”

“……”这南无歇整个一块大大的滚刀肉,温不迟实在拿他无法。

“好不容易抓到的,哪能放了。”滚刀肉是死肉,是不怕开水烫的,“温大人,你心跳好快,是不是也‘病’了?嗯?”

最后那声上扬的“嗯”勾的人心猿意马,撩人又无赖。

温不迟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又被他这般孟浪地触碰和调侃撩拨的难以自持,他抓住南无歇在自己颈间作乱的手腕,刚想开口讨伐,南无歇就整个人往下凑了凑,下巴搁到温不迟肩窝,孜孜不倦地汲取气息,顺便进行全方位包围。

“唔…温大人好香呀…”南无歇的脸拱来拱去。

温不迟被他这连番毫不讲理的野猪行为弄得痒痒的,推他又推不动,挣又挣不脱,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爹爹!卫叔叔说你病啦!”

清脆的童音伴着哒哒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下一秒,寝房的门被一只小手“吱呀”一声推开。

楠楠像只活泼的小雀儿飞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我拦了但没拦住”的卫清禾。

这也没给时间反应,榻上的那两个人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如同被定身咒击中,动作齐齐僵住。

小娃娃跑得小脸红扑扑,一进门便看到了这幅少儿不宜有碍观瞻的景象卫清禾一脸痛苦地转过身,内心鸡飞狗跳的祈祷着。

“唔…爹爹…温叔父……”

楠楠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床上的身影,脚步停在原地,小嘴微微张开。

空气死寂了一瞬。

尴尬,太尴尬了,二人尴尬的连躲都没想得起来躲。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衣衫还算齐整。哦不,只有温不迟的衣衫齐整。

还是楠楠先反应过来,她的小脑袋瓜努力理解着眼前的场景,结合爹爹“生病”和两人此刻的姿态,得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结论。

她迈开小腿,噔噔噔跑到榻边,仰着小脸。

“爹爹,你是在让温叔父给你‘渡仙气’吗?”

渡……渡什么?

楠楠见两人都不说话,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记得上次自己染了风寒,难受得厉害,府里的老嬷嬷就说要亲近的人多陪着,说说话,呼出的“人气儿”也能帮着赶走病气。

爹爹和温叔父这么要好,肯定是在用这个法子!

于是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伸出小手,安慰般地拍了拍温不迟的手臂,奶声奶气地鼓励他。

“温叔父,你要多给爹爹渡一点哦!爹爹病了,要很多很多仙气才能好!”

说着,她还用力吸了吸自己的小鼻子,示范着吹出一小口气,“呼——!像这样!用力!”

南无歇:“……”

温不迟:“……”

南无歇看着女儿纯真无邪充满信任的大眼睛,再低头看看怀里浑身僵硬浑身泛红的温不迟,满腔的耍赖心思和旖旎念头瞬间被这记童言童语炸得灰飞烟灭。

他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环在温不迟腰间的手臂终于卸了力。

温不迟趁机猛地挣脱开来,迅速坐直身体,飞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和衣襟。

他看向楠楠,“楠楠,你爹爹他……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楠楠高兴起来,又扑到榻边,踮脚去摸南无歇的额头,“爹爹不难受啦?”

南无歇此时也终于缓过劲,一把将女儿抱上榻,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嗯,多亏了你温叔父的‘仙气’,药到病除了。”

目光揶揄地飘向温不迟。

温不迟冷冷瞥了他一眼。

楠楠头上的小揪揪被揉得有些散了,咯咯笑起来,“耶!温叔父好厉害!”

温不迟看着小姑娘全然信赖的笑容,勉强尬笑了两声,强行忽略掉南无歇那得意洋洋打了胜仗的眼神。

“好了,楠楠,爹爹现在需要补充体力才能彻底康复。”南无歇一本正经地对女儿胡诌八扯,“让你温叔父留在这里监督爹爹用晚膳,好不好?免得爹爹又‘不乖’。”

“好!”楠楠积极响应,从爹爹怀里溜下来,软软糯糯的扑到温不迟的怀里,伸出小拇指在空中勾了勾,“温叔父,拉钩!你要看着爹爹把饭饭都吃完哦!”

温不迟看着眼前那截小小的指头,又看看榻上那个一脸奸诈的大型病患,忽然觉得后脑勺都在隐隐作痛。

奈何无法,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指,极轻与楠楠勾了勾。

楠楠完成仪式,心满意足,南无歇见状,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动作利落得委实是不太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那还等什么,卫清禾!吩咐厨房,去烤只肥鹿!今晚府里的都来!不醉不归!”他活蹦乱跳的安排着。

温不迟被他这无缝切换的康复速度弄得无言,刚要跟着起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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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袖口却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

楠楠仰着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充满了新的好奇和求知欲。

“温叔父。”

“嗯?”

楠楠认真的转着大眼睛。

“你给爹爹‘检查身体’的时候,”

一字一顿地问出了盘旋在她小脑袋里许久的终极问题。

“为什么是爹爹在上面压着你呀?”——

作者有话说:各位同学不用担心,今天不更正文的原因不是没存稿了,其实昨天那章是两章的内容,我特意整合起来了,我只是单纯想更一个番外,所以昨天就把这两天的正文一遭更了

第93章

京兆府的牢狱比谛听台的诏狱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陈腐的案牍气。

审讯室不是地底石室,而是一间偏厢,窗格高且小,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浮沉的微尘。

厢内简单,墙皮斑驳,长案一张,椅子两把,便是全部。

温不迟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没戴枷锁,也未着囚服,依旧是一身谛听台掌印官的官服,外罩的披风被取下,叠放在一旁。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随意搭在膝上,眼帘微垂。

对面,京兆少尹汪之恭如坐针毡。

这案子本是由京兆尹严府尹亲自过手,只是今晨这位京兆府最高执行长官就被宣进了宫,此时都未回来,如此,这烫手山芋便落在了副手汪之恭的头上。

汪之恭四十出头,面团团一张脸沁满了细密的油汗,面前摊着卷宗,笔墨纸砚俱全,却迟迟没有落笔。

汪之恭但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清了又清,才勉强开口,声音干涩:“温…温大人,今日…今日是下官审——”连忙换了说辞,“询!询问您…”

温不迟抬眼,“汪少尹职责所在,请问便是。”

那目光清清冷冷,像初冬的井水,激得汪之恭一个激灵。

他正了正扼住喉咙的领口,正襟危坐公事公办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循例,再、再核对几个细节……”

他又轻咳一声,续道:“温三公子…温漱亦公子出事那晚,大人您确实在官署值宿,未曾离开?”

“是。”温不迟答得干脆,“那日署内书吏、守卫皆可为证。”

“是是,下官查过,人证确凿…”汪之恭忙道。

“那关于温漱亦公子喜用香料的习惯大人可知…?据查,温漱亦公子生前最后那次用的那批香是月前从南边购入,途经——”

话未说完,温不迟截断他:“京城商贩货物流通渠道自有工部把控漕运,再不济薛、贺两家也掌着码头,我在途中动手?我有机会动手?”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让汪之恭后背更湿一层。

“没有没有,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他擦了擦汗,硬着头皮继续陈述动机:“只是温…温老爷递上的诉状里提到,您与温漱亦公子素有…素有龃龉…去岁温府家宴…还曾因故争执?”

话未尽,室内静了一瞬。

满京城谁不知道温家这位四公子自小与家中关系疏淡受尽委屈?去岁家宴争执?何止是去岁家宴有争执?

温不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看着汪之恭,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对面的人,落在虚空里某个遥远而冰冷的点上。

恨吗?自然是恨的。

那些明里暗里的贬低以及数不胜数的折辱统统来自所谓的血脉至亲,温漱亦只是其一,而非唯一,如今他死了,温不迟却只有哑然无言,无声无息。

那恨意是命运对温家,对温漱亦,也是对他自己开的致命玩笑。

随即,他的亲生父亲用最决绝最公开的方式,将他推上这弑兄的审判席。

身后,是家族长久以来的厌弃与此刻的落井下石;身前,是帝王莫测的沉默与朝堂万人冰冷的审视。

空无一人。

从来都是空无一人。

一股浓重的倦意席卷了他,辩解?向谁辩解?为何要辩解?这满屋子的空气都浸透了温家那令人作呕的、自私又虚伪的气息。

缓缓而静,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家宴……是吵过。”

他顿了顿,像耗尽了力气才开口续道。

“我不该去的。”

就这一句,再无下文。

没有解释原委,没有辩白动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关于血脉至亲却只能算是外人的简单的“龃龉”,至于这“龃龉”是否足以构成杀机,留给听者自己去想。

关于那需要提前数月、千里布置的复杂手段,他甚至不屑于去反驳,那太累了,也太抬举这份“指控”了。

汪之恭愣住了,他预想了温不迟会冷言驳斥,会滴水不漏地反击,却没想到是这样疲惫又荒凉的放弃辩白的态度。

那句“我不该去的”的平淡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与心死,这比任何压迫威胁的官威都更让汪之恭感到痛苦,这痛苦来源于不曾准备过的意料之外,也来源于人性之中最本能的怜悯。

他喉头发干,准备好的下一句追问堵在嘴边,竟有些问不出口。

“下官明白…只是…只是苦主陈情…下官不得不……”

汪之恭的声音越发微弱,近似成了自言自语。

他这并不是在请求权臣的谅解为自己铺退路,他说的“他明白”,这是句实话,他听明白了温不迟那句“我不该去的”认命般的承认,承认了自己与他们关系不好,承认了自己孤身一人,承认了仇人般的血亲关系。

汪之恭听到了,温不迟那不是“认了”,而是“算了”。

温不迟不再看他,重新垂下眼帘,审讯室昏黄的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孤绝的阴影。

他像是独自坐在一片废墟之中,四周是家族的瓦砾,头顶是悬而未决的利剑,而他,连抬手拂去灰尘的力气似乎都已吝于给予。

许久许久,温不迟才再次自言自语般开口。

“苦主是我亲爹,”他的语气里斥满了倦意,“他状告亲子,自有他的道理,汪少尹只需依法问案,不必顾忌我的身份,更不必揣测圣意。”

最后四字,咬得略重。

汪之恭心头狂跳,不敢看温不迟的眼睛。

不必揣测圣意?如今满朝谁敢不揣测?温不迟下狱后皇帝不闻不问,既未下旨严查,也未暗示开释,这态度本身就如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胸口。

是厌弃了?是布局谋划?还是更深沉的试探?

他区区一个少尹,夹在这滔天巨浪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温大人言重了……”汪之恭嗓音发虚,强自镇定,“下官……下官只是觉得,此案蹊跷,那‘醉仙引’药性猛烈,混入香料燃烧药力发作更快,但据仵作验看,温漱亦公子……呃,遗容并无太大痛苦,似是沉溺幻境中骤然而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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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愚见,若真是深谋远虑要害人,何不选更隐秘、更令人痛苦的方式?这般张扬……”

他骤然停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温不迟却微微抬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将他里外看透,汪之恭只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做官的,尤其是在君王眼皮子底下做官的,抛橄榄枝这个行为需要慎之又慎,轻易是不能递出话头的。许是温不迟的处境确实太过令人心碎,也或许是汪之恭生性善良,不知不觉中汪之恭便递出了话,暴露了内心中欲要拉一把温不迟的心之所向。

“汪少尹是想说,这手法不像复仇,倒像示威。”温不迟缓缓道,“或是……栽赃。”

这话可把汪之恭吓坏了,汗如雨下,一个字也不敢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汪之恭如蒙大赦,“进来!”

一名皂衣衙役躬身而入,快步走到汪之恭身边,凑到他耳畔,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汪之恭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几变之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惶恐和为难的复杂神情,继而下意识瞥了温不迟一眼。

温不迟已然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盯着桌面,仿佛对一切毫不在意。

衙役退下,室内重回寂静,但这寂静里添了些新的重量。

汪之恭坐回椅子,却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节奏,几次拿起笔又放下,卷宗上的字迹似乎都在摇晃。

“温大人…方才下面人来报,说是南侯爷……去了贵府探望温老爷…”

南无歇去了温家见了温酒丞,这消息对于温不迟来说是意料之中,却也是情理之外。

温不迟睫毛都未动一下,只淡淡一声。

“哦?”

“还……还带了不少珍贵药材补品。”汪之恭补充,仔细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

温不迟却吝啬于给予回应,他只那么静静垂眸,不争不抢,不慌不忙。

“南侯做事,向来自在。”

又只有一句话,八个字,连个眼神都没有,汪之恭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那南无歇是什么人?嵇家倒台他出了多少力满朝皆知,那是真正刀口舔血百无禁忌的主儿,他在这当口去温府,什么意思?

想到这人汪之恭就觉得这京兆少尹的椅子烫得吓死人,尤其是那衙役低声说的后半句:南侯爷临走前对温老爷说‘温老爷好福气,膝下四子,儿孙满堂,只是福气就是那天公絮,不抓住,可就没有了’。

这话没半个字提案子,但莫不比直接的警告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南无歇这是冲着温酒丞来的,不,是冲着这桩案子来的!本来面对一人之下的温不迟他汪之恭就心里发毛,这还搅进来一个南无歇!

这案子还怎么审?

这案子还审不审?

哎。

汪之恭喉结滚动,再也问不下去,他此刻无比盼望府尹大人快点从宫里回来,这浑水他是一刻也不想趟了。

时间在沉闷与无形的压力中点滴流逝,高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由苍白转为昏黄。

温不迟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但他的内心可不像是表象这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中此刻是何等的狂风骤雨——

他还是插手了,以那种张扬霸道、不管不顾的方式。

这让温不迟心头泛起复杂的滋味,有细微的恼,有更深的涩,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像是坠崖时抓住蔓草般的喘息。

明明还在冷战,明明不该插手,那人还是淌了这趟浑水。

‘蠢…’温不迟在心里暗骂。

这般阴晦的敲打,这般明显的举动,落在旁人眼中又是何等张狂的把柄。

‘笨蛋…’他又骂了一句。

汪之恭已是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终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一名主事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对着汪之恭躬身:“少尹大人,府尹大人回衙了。”

汪之恭长出一口气,几乎要瘫软,忙不叠起身:“快,快请……”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清癯严肃的中年男子已迈步进来。

严汝正的目光先在汪之恭惶然的脸上扫过,随即,落在了安然端坐的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也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严汝正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严汝正拱手,礼数周全,“温大人,久候了。”

温不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开口。

严汝正走到主位坐下,汪之恭立刻将卷宗和记录奉上,退到一旁。

严汝正迅速翻阅了几页,室内只余纸张翻页的声响。

看完,他合上卷宗,抬眸。

“温大人,”他开口,声音在昏黄的室内清晰无比,“今日陛下召见,垂询此案。”

他顿住,观察着温不迟。

温不迟神色不变,连睫毛的颤动都无。

严汝正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陛下有口谕——‘温漱亦案,交由京兆府依律彻查,毋枉毋纵。’”

毋枉毋纵。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寂静的审讯室里。

汪之恭屏住呼吸。

温不迟静静地听着,依然不给任何反应。

或许只有漫天神明才知晓此刻温不迟那映着昏黄光影的眸色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下去,落进一片更冷的幽潭。

李升没有伸手捞他,甚至没有给一句“酌情”的暗示。

他只是把案子,彻底推回了律法与程序的轨道。

在这条轨道上,他温不迟是亲爹状告的弑兄嫌犯,是众目睽睽下的谛听台掌印官。

严汝正的目光如秤,掂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既有陛下明示,本官自当尽责,温大人,接下来,恐怕要请您移步,暂居府内厢房,有些证据勘验、人证问询,还需您配合。”

从审讯室到“暂居”的厢房,虽非牢狱,亦是软禁。

温不迟缓缓站起身,衣袍拂过椅面。

“理当如此。”他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涟漪,“有劳严府尹。”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向门外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清寂,融入渐浓的黑色里。

严汝正目送他离开,许久,才收回目光,看向案上卷宗,眉头深深锁起。

汪之恭凑上前,压低声音,满是后怕:“府尹,陛下这意思……”

严汝正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望向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语气沉沉:

“山雨欲来。”

“不止这一处。”

第94章

晁府的书影斋内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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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南无歇没个形状地歪在客位的圈椅里,一条手臂搭着扶手,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硬木。

他没看坐在主位书案后的主家人,目光落在窗棂格子上神游天外。

对面的晁澈云也好不到哪儿去,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兵书,半晌也不见他翻动一页,微微蹙着眉,视线看似落在书上,实则早飞远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远的空气,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声音。

“唉……”

几乎是同时,两声极轻又足够清晰的叹息在寂静的斋内响起,二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统统没看对方。

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的尴尬,无声荡开。

又是片刻,南无歇先动了,他换了个更瘫软的歪斜姿势滑进了椅子里,边滑边嘟囔了一句:“哪儿寻来的破椅子,硌得人骨头疼。”

旁人烦躁的时候千万别嘴贱,否则挨怼。

“你自己脑子不灵光想不出辙救人,怪什么椅子?”晁澈云眼皮都没抬,阴阳怪气道:“大抵是南大侯爷富贵惯了,坐不惯我这清寒地方的硬木椅,不若滚回你的侯府高床软枕去,少在这碍眼。”

挨了怼南无歇舒服多了,嗤了一声,没接这话茬。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是晁澈云先开口,没头没尾:“《南华经》有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顿了顿,鼻息一哧,“……说得轻巧。”

南无歇斜睨了他一眼,哼笑道:“晁二公子这是读经读出心得来了?‘相忘’?也得人家肯跟你’忘’才行不是?”

南无歇是缺德的这众所周知,他刻意往晁澈云心窝里戳去,只字未提“苏湛彧”,句句不离“苏湛彧”。

可晁澈云也不是软柿子,被噎了一下岂会罢休?

他抬起头,回敬道:“总比有些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偏要弄得远隔天涯强。”随后故啧一声,继续捅刀:“南大侯爷,看着人家下了锁,自己却束手无策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晁澈云嘴也是毒,这刀插得南无歇张不开嘴,要不他堵在心口的那口老血绝对吐晁澈云脸上。

但南无歇是个不爱吃亏的,血不吐对方脸上,刀子总得插回去。

“哦,忘跟你说了,前几日南某有幸得以同苏公子手谈一局,”他故作不解地锁了锁眉,说,“恕我多言,也不见苏公子如你所说般冷淡啊。”

“……”晁澈云忍无可忍,“知道多嘴你还说?”

“哪有你嘴多?”

罢了罢了,话不投机。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各自对着自己的烦心事出神。一个想着那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谛听台掌印官,一个想着那高山雪莲般可望不可即的清流领袖。

要说南晁二人都是聪明绝顶手段不凡的人物,此刻却如同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一样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自己的死脑子赶快想出点辙来。

“唉……”

又是一声同步叹息,充斥着浓浓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滑稽。

就在这古怪氛围弥漫之时,斋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

“笃笃”。

闻此声响两人几乎同时猛地坐直了身体!像两只被惊动的豹子,瞬间从那种慵懒烦闷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目光如电,齐刷刷射向门口——

莫非是他那边有消息了?

晁澈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何事?”

门外小厮恭敬道:“二公子,有客来访。”

“谁?”晁澈云急切问道。

南无歇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小厮答道:“是薛二爷。”

薛家老二薛淑玉。

听到这回答,那两道骤然亮起的充满希冀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南无歇和晁澈云的眼中同时熄灭,暗淡下去,恢复成之前的那片死水。

南无歇重新歪回他的椅子,比之前更没形状。

期待落空,晁澈云肩膀再次垮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有气无力:“…让他进来吧…”

“是。”小厮脚步声远去。

斋内重回寂静,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脸去。

薛淑玉晃进门槛时南无歇和晁澈云连眼皮都懒得抬,两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更别来烦”气息的门神,一个歪在椅子里快化成一滩,一个对着书卷继续心游万仞。

薛淑玉才不管这个,他大马金刀往空椅上一坐,茶也不喝,扇子哗啦一甩就开了腔。

“瞧瞧瞧瞧,这知道的说是晁府书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得道高人的闭关洞府呢,这清气儿,这禅意!”他眼睛溜溜一转,先瞄向南无歇,“南兄,你这魂儿是飘京兆府厢房去了吧?也是,那地方虽窄巴,可架不住里头关的人稀罕啊,啧啧,这见不着摸不着的滋味,苦啊…

南无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意思显而易见——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薛淑玉也不介意,矛头立刻转向晁澈云:“晁兄,您这对着本破书发什么呆呢?啊~我明白了,对着书卷总比对着人强,起码书不会赶你走,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哎,惨呐…”

字字句句专往两人心窝最疼、最痒、最烦闷的地方戳,偏他说的还都是实情,连反驳都显得无力。

“你们一个两个,平日里在朝在野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怎么如今沦落到一个憋屈得在这儿挺尸,一个愁得对着书本相面?”

他说话实在是不中听,二人免强咽下一口老血,晁澈云连个眼角风都没给他,南无歇也换了个方向歪着,拿后脑勺对着他。

薛淑玉自觉独角戏有点冷场,眼珠一转,笑容更欠了几分,他凑近晁澈云那边,压低了点声音,“晁兄,听说苏公子这次出山主考,那是夙兴夜寐,操劳得紧啊。昨儿我好像在百味楼外头瞧见他跟礼部那位孙侍郎一同用饭,相谈得那叫一个欢呐……啧!倒是——”

薛淑玉的话戛然而止,没等他犯完贱,一个茶杯挟着一股子闷气就朝他面门飞了过来。

“闭嘴吧你!”

什么风度,什么涵养,在这一刻全他娘的拿去喂狗!

茶杯带着风声疾射而出,薛淑玉“哎哟”一声,脑袋一偏,轻松躲过。

“砰!”

茶杯砸在他身后的多宝格上,炸开了花。

他拍着胸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尸体,故作惊吓:“晁兄火气这么大可不好,伤身!”

他嘴上不停,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老天爷造他薛淑玉的时候八成是赶工赶出来的,一个没留神把脑子省了全堆嘴上去了。

晁澈云脸色越来越难看,南无歇适时转过头,冷冷瞥了薛淑玉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差不多得了”。

薛淑玉见南无歇看了过来,立刻又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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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靶子:“你看我干嘛?我说他没说你是不是?案子查不清,人捞不出,整个一废物啊,要我说还真是温大人不急侯爷急,人用得着你么你就急?自己头儿都进去了谛听台还没动静呢,就看着您这位‘旧友’上蹿下跳的。”

“旧友”二字,他咬得格外暧昧婉转。

南无歇眼底那点残余的慵懒彻底消失了,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薛淑玉还在不知死活地嘚啵嘚:“要查香料,要查华州码头是吧?我薛家眼皮子底下那点事,想弄清楚难吗?”

语未尽,但意思显而易见:我有办法,我有门路,我有证据。

诶!但我就是不说。

他摇头晃脑,拿着线索当鱼饵吊着南无歇,得意洋洋。

晁澈云本就心烦,见薛老二这副拿着关键消息卖关子专门戳人心肺管子的德行,心头那股无名火再也压不住。南无歇也气的吐血,他本就被温家的破事撩起了火气,此刻薛淑玉一顿嘴炮,哪里还忍得住?

于是,南无歇和晁澈云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只一瞬,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忍无可忍的戾气,以及某种“这嘴贱的货今天必须揍一顿”的默契。

随后,只见南无歇身形一晃,也不见多大动作,从椅子上掠起,臂展一伸,抓向那个神气十足的人。

“我他妈非要撕烂你这张贱嘴!”

薛淑玉大笑着向后一跃,躲开南无歇这一抓:“怎么还急了?欺负我一个老实人?”

“你老实?全京城就数你薛二最不老实!”晁澈云也离了书案,顺手抄起镇纸,想了想又放下,赤手空拳加入战团。

斋内顿时鸡飞狗跳。

“卧槽!来真的啊!”

薛淑玉仓促间拧身避过晁澈云的拳头,肩头险些被南无歇抓实,他再不敢托大,脚下步伐连换,就想往门口窜。

“想跑?”晁澈云闪身堵住他的去路,“今天不给你屎打出来就算你拉得干净!”

两人一左一右,虽未真正下死手,但招式间也带了火气,逼得薛淑玉在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左支右绌,刚才那嘚瑟劲儿去了大半。

他身法灵巧见长,在桌椅书架间穿梭,嘴里还不闲着:“气性不小啊,我说的不对吗?你俩就跟我这能耐,怎么不见在苏府和谛听台猖狂啊?”

这厮嘴贱至极,但架不住说的全是实话让人无法反驳,南无歇晁澈云两人哑口无言,他们气急败坏,他们恼羞成怒,他们歇斯底里。

晁澈云气得摸到什么摔什么:“你他娘的今儿别打算竖着出这个门!”

一招落空,南无歇反手拂向薛淑玉面门,被他一个鹞子翻身,跳上窗台躲开。

“门?”

薛淑玉嘿嘿一笑,手指一弹,一颗不知哪来的小石子击向门口方向,人却如游鱼般从半开的窗户窜了出去。

“小爷走窗!”

南无歇和晁澈云让他气的眼前发黑,这薛二!不打死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掠出窗外。

斋外的小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薛淑玉如穿花蝴蝶,在假山、石凳、小树间腾挪闪避,笑声不断。

“你们两个联手也就这点本事?怪不得一个搞不定温冰块,一个追不上苏高山!”

薛淑玉一边躲,一边嘴炮不停,句句往两人痛处招呼,偏偏身法滑溜,一时也拿他不下。

院子里洒扫的小厮和路过的仆役都惊呆了,全都张大了嘴,看着三位平日里或威严、或清贵、或风流的爷,此刻像是街头泼妇般破口大骂。

“操/你大爷的,你这张破嘴长得是真多余。”

“侯爷可得三思,我大爷他老人家岁数不小了,可经不起你折腾。”

“狗东西迟早给你毒哑了!”

“啧,晁兄你看你,又意气用事。”

“打死你个龟孙儿!!!”

…………

南无歇的身手还是比较权威的,逗着玩时倒也罢了,如今委实是被气得眼冒金星,只见他身形陡然加快,手指眼看就要触及薛淑玉后心。

薛淑玉怪叫一声,衣角被南无歇的爪子一把勾住,“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我的新衣裳!”薛淑玉心疼地嚎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南无歇一脚直指他后膝,随即一记猛踢将人踹翻在地。

“砰”的一声,薛淑玉砸在地上,“哎呦我的屁股!”

南无歇长腿一抬一落,稳稳踩住地上那个贱人的肩膀。

“还嘴贱不了?”

薛淑玉让两位火冒三丈的爷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方才嚣张气焰瞬时哑火。

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活得久,只见他嘿嘿讪笑,连忙拍了拍肩头的脚,为自己解围道:“轻点轻点,这不开玩笑呢么,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院内此刻是一片狼藉,碎瓷、书卷,歪倒的椅子方才全都飞了出来,南无歇和晁澈云站在废墟中间,喘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

“说!就这么给我躺着说!”

第95章

长街之上,行人侧目。

薛淑玉穿着件撕了口子的褂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身后半步跟着面色还不太好看的南无歇与晁澈云,一左一右。

两人俱是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丝毫不见任何方才的泼妇气息。

这组合着实古怪,前面那个浑身上下写着嘚瑟,后面两位笼罩着“晦气”与“不得不为之”的复杂低气压,违和得让人摸不着头。

静庐还是那般静,绿竹掩映,茶香似有若无。

南无歇踏入时脚步便是一顿,他上次来此见得还是薛家那位心思更深沉的薛涉川,谈的是构世的恢宏谋划,那时只觉此地清雅避世。

薛淑玉熟门熟路,引着他们穿过回廊,径直奔向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储茶间。

间内微暗,薛淑玉撅着屁股挪着几个堆叠的实木茶箱,“就看着?也不知道搭把手?没眼力见儿呢。”

罢了罢了,再忍他最后一回,二人上前搭了把手,一同搬着木箱。

木箱挪开后便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梯,潮湿的土腥气隐隐传来。

薛淑玉率先下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南无歇与晁澈云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薛淑玉在门前停下,回过头,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介于神秘与恶作剧之间的弧度,眼神亮晶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种“你们准备好大吃一惊了吗”的表情扫过两人。

然后,转身,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个不大的暗室,空气浑浊难闻,没有桌椅,只见地面中央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正不安分地扭动咕蛹着,麻袋口紧扎,里面发出压抑的“呜呜”声,闷闷的,像几条巨大的正在产卵的肉虫。

《不问神明》 90-100(第10/20页)

南无歇脚步顿在门口,晁澈云也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先落在那些蠕动的人形麻袋上,停顿片刻,齐齐转向前面薛淑玉那摇头晃脑欣赏杰作的后脑勺。

薛淑玉等了几息,没听到预想中的惊呼或询问,有些纳闷地转过头。

只见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赶紧说,再故弄玄虚还揍你”的注视。

“咳。”

薛淑玉略感无趣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朝南无歇飞去了个眼色,眉毛挑动,嘴角朝麻袋方向偏了偏——你自己去看看啊。

南无歇懒得计较他这故设机杼的哑谜,一个“你最好有事”的眼神回敬回去便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最边上那个扭动最厉害的麻袋旁蹲下,利落地解开绳结,扯住麻袋边缘往下一褪——

一颗汗湿黏腻满是惊恐的脑袋猛地拱了出来。

那人嘴里严严实实塞着棉布,眼睛瞪得极大,见到光线和生人,喉咙里发出更急切的“呜呜”声,拼命摇晃着头。

晁澈云见状也走上前,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着。

南无歇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心头疑虑未消,反而更重。

麻袋人看着一脸粗活工,惊慌失措,不像是掌握什么玄机的模样。

就在二人纳闷之时,薛淑玉扯着三分解惑七分等赏的调子慢悠悠开口。

“华州码头的船工,专管转运货物的。”

他顿了顿,如愿看到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倏然回头,目光如炬地射向他。

薛淑玉迎着他们的视线,眨了眨眼,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正巧转运了上月江南来的那艘香料船。”

话音落下,暗室仿佛静止了,就连麻袋中的呜咽声都停了,壁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南无歇凝重的面色以及薛淑玉那副“看,小爷厉害吧”的邀功神情,一同钉在了这不大的空间里。

关键线索,以如此粗陋却又直接的方式,砰然砸在了眼前,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无歇心里激起的不是抓到方向的涟漪,而是一股骤然下沉的寒意。

薛淑玉抓到了经手香料船的船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指向华州的线索不再模糊,它将是一条被拽住的线头,一旦抽拉,“楚圻”这个名字便迟早暴露。

其实他南无歇并非不能失去楚圻这个盟友,千宸阁的助力固然隐秘好用,但并非不可替代。他也并非惧怕朝廷追究他“包庇余孽”,以他的根基和手段,自有斡旋余地,至多伤些元气。

真正的危险在于楚圻那人本身,在于“未知”和“失控”。

楚圻这个人太过让人看不清,他杀害温漱亦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那句轻飘飘的“为温不迟出气”根本站不住脚,他南无歇手中关于楚圻的“底牌”太少太少,而对方的牌面却笼罩在浓雾之后。

在没有摸清一个人全部意图和底线之前就贸然掀开他的遮布,逼迫他从暗处走向明处,是极度危险的行为,因为你不知道布下掉出来的会是真实的筹码还是炸毁一切的雷火,关于楚圻的所有问号都有可能引爆连南无歇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陷阱,继而将局面拖入更加混乱、更不可预测的深渊。

一个失控的、且对你怀有未知目的的楚圻,远比一个待在暗处、至少目前目标似乎还算一致的楚圻要可怕得多。

这几名船工是救人的线索,也是崩盘的变数。

南无歇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急速权衡,利弊、风险、楚圻可能的反应、温不迟的处境……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

直到后腰被轻轻一撞。

晁澈云注意到了南无歇的停顿,他虽不解其意,却也只用膝盖顶了顶他令其回神。

南无歇这才从深沉的思虑中挣脱出来,将那瞬息万变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埋。

他低头看向地上惊恐的船工,又回头瞥了一眼满脸写着“快夸我”的薛淑玉。

荒唐,太荒唐了,薛淑玉作为他南无歇强有力的商路辅翼,哪里知道千宸阁也同南无歇签了盟书?这眼看就要刀上脖子了,真是作了孽了。

罢了,他别过眼去,自己选的同盟,是自己选的,都是自己选的。

他伸手,摘了那人嘴里的布团。

“绥安侯,”他自报家门,“南无歇。”

麻袋里的船工早已涕泗横流,此刻听到“绥安侯”三字更是魂慑色沮。

“侯、侯爷饶命…饶命!”船工嘴皮子不利索地求道,“小的认,小的全都认!”

“你认?”南无歇起身,扫过旁边几个刚被提溜出麻袋的脑袋,说,“那就说说吧。”

南无歇问得模棱两可,谁让他心底发虚呢?

可这船工也是真给他面子,竟也是真什么都不知。

“回、回大人,小的只是个办事的,拿了东家的银子领了东家的命令,小的…小的实在——”

“装什么傻!你替人办了事杀了人,问的就是你东家是谁!”薛淑玉横插进来,怒道,“什么买卖都敢接,你这命是要是不要了?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他挂着那身破烂衣裳,一脸正气地对南无歇继续说,“南兄,跟他废什么话,这么问问不出的,直接上家伙!看他还嘴硬!”

可南无歇心虚啊,他也不太好下手太重真让人吐了出来,可京兆府那边又必须要证据,这分寸可值得琢磨了。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上,那船工抖如筛糠的嘴皮子又开了,惊吓道:“杀、杀人?!小的冤枉啊!小的领的是往香料上添一把料的活,怎么会闹到死了人的地步呢…?”

南无歇听了这话瞬间抓住线头,他低下头看着,说:“添一把料?说得好生轻巧,就这么巧,这被添了料的香正巧被温家公子买去了?”

他蹲下,直视着,“你是怎么确保的?”

船工闻言声色剧变,还趴在地上呢就把头磕了,像条鱼一样。

“侯爷明察啊!小的从不知这活会害死温家公子,小的——”

“你听好我问的话!”南无歇打断道,“只对一盒香动手就能精准杀了温家的人,你收到的命令究竟是什么?!”

其实唯独这一份被下了料的香如何到温漱亦的手里无非两种可行的操作可能,其一是动手的船工根据命令,对东家特定的那盒香下料,后续那便是东家自己的能耐了,与船工无关了。其二是船工随意抽一盒香,加了料之后做个标记,以提示后续人员。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后续人员将加了料的香塞到温漱亦手上,这船工只管对香料动手,跟香料去向没关系。

可真的只有这两种情况吗?

“小的…小的不曾只对一盒……”船工全都招,“小的接到的命令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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