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且听龙吟（1 / 2）
《横空出世》定档的消息，随着各路媒体的获悉，也很快在业内传开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暑假的最后半个月，北影厂竟然还要来插一脚。
而且，拿出来的还是《横空出世》这种主旋律电影。
没了...
会议室门被推开时，宋新正站在窗边抽烟。
窗外是北影厂后院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他没回头，只把烟灰轻轻弹在窗台沿上，灰白的烟线在斜阳里浮着，像一道未写完的休止符。
身后脚步声停了。
“宋导，您这烟抽得也太凶了。”韩三坪笑着走近，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刚从食堂打来的两份饭盒，“杨书记让送来的，说您早上光顾着吵架，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宋新这才转过身，接过饭盒，顺手把烟掐灭在窗台缝里。他没急着开盖，只低头看着纸袋上印着的北影厂红章，嘴角微动：“杨书记还说什么了？”
“说您今天这炮放得响，震得计委那老张同志散会后在楼梯口蹲了五分钟才缓过劲来。”韩三坪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不过他也说，您这回踩的不是脚背，是踩着人咽喉了。”
宋新掀开饭盒盖——红烧排骨、清炒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香混着酱汁在舌尖化开，反倒衬得刚才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更沉了。
“踩咽喉？我那是替他们把喉咙擦干净。”他咽下肉，声音平缓，却像刀刃刮过青砖，“刘大善人想吞数字工作室，不是为了做特效，是为了填研究院的窟窿。倪光楠被停职那天，计算机所研发部七成骨干集体递了请假条，三天没人签到。他们怕什么？怕研究院还没挂牌，先挂牌的是‘联翔技术外包中心’。”
韩三坪没接话，只默默把另一份饭盒推过去。他知道宋新说得没错。前天下午，电影科研所内部简报里就写了：联翔研究院筹建组已向计委提交《关于数字图像处理技术产业化路径研究》立项申请，附件里赫然列着青华数字工作室全部设备清单、软件授权台账、甚至包括三名核心算法工程师的履历复印件——连人家孩子几岁上幼儿园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合作，是清点嫁妆。
宋新扒拉两口饭，忽然问：“王校长那边，怎么说？”
“王校长今早给田领导打了电话，说青华光电系三十多名青年教师联名写了情况说明，附了三年来参与数字工作室项目的所有实验日志、代码提交记录、会议纪要。”韩三坪顿了顿，“其中一页，是去年十二月十七号凌晨两点零三分，服务器崩溃后，宋导您和青华博士生在机房修了六小时，最后用三台旧工作站拼出临时渲染集群的事。”
宋新筷子顿了一下。
那晚他熬红了眼，衬衫领口撕开两粒扣子，头发沾着机油味儿，手指被散热片烫出水泡。可当第一帧火星沙尘暴在屏幕上滚动起来时，整个机房突然安静，连空调外机都像屏住了呼吸。
后来《火星救援》在戛纳首映，外媒说中国特效“有好莱坞的暴力，却有东方的呼吸感”。没人知道那“呼吸感”是怎么来的——是青华学生用祖传的水墨晕染算法重写了粒子系统，是宋新硬逼着美术组把敦煌飞天的飘带动态拆解成三千帧骨骼权重，更是那一夜六小时里，所有人盯着跳动的进度条，像守着刚出生的孩子。
“王校长还说了句狠的。”韩三坪凑近些，声音几近耳语，“他说：‘要是数字工作室真落到联翔手里，青华立刻撤回所有技术支持，连实验室门禁卡都收回。宁可让设备生锈，不许它变成贴牌工厂的模具。’”
宋新终于笑了一下，不是讽刺，是真笑了。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热汤滑进胃里，暖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王校长这话，比我的脏话管用。”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田领导站在门口，没穿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材料。他身后跟着计委那位姓张的副主任，脸色比中午开会时还白，眼下挂着两团青黑，活像被谁抽了魂。
“宋新，你跟我来趟计委。”田领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在。”
宋新放下碗，擦了擦嘴：“去谈改制？”
“谈你昨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张主任声音发紧，“还有……科技日报今早发的头版。”
宋新起身，顺手抓起椅背上的旧夹克。夹克内袋里，还揣着半包没拆封的烟——是他早上路过烟摊时，下意识买的。
三人下楼时，厂区内广播正播着《东方红》前奏。
走到梧桐道尽头，田领导忽然停步。他望着远处数字工作室那栋灰墙红顶的小楼，楼顶天线上还缠着几截被风吹断的光纤线，像褪色的彩带。
“你知道为什么计委最终没当场拍板吗？”他问。
宋新摇头。
“因为张主任昨晚上查了三份东西。”田领导抬手指了指张主任，“一份是联翔去年Q3财报里，‘研究院建设专项’突然增加的八千六百万预算；一份是计算机所离职人员流向统计表——过去半年，十七个高级工程师，十三个去了深圳、杭州的芯片公司，四个去了南洋的AI初创企业，剩下那个……”他顿了顿，“上周刚入职联翔，职级直接定为‘首席架构师’。”
张主任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第三份呢？”宋新问。
田领导侧过脸，目光如刀：“是你北影厂的《火星救援》海外分账明细。五亿美金版权费，四十八小时内到账，全程走中行离岸账户，没经任何中间代理。而联翔上个月签的海外渠道协议，预付款还压在新加坡一家壳公司账上，连银行流水都没跑通。”
宋新脚步微滞。
原来他们早就在查了。
不是查他宋新是不是胡说八道，是查刘大善人到底有没有能力养活一个世界级特效团队。
“所以……”他慢慢开口，“计委的意思是？”
“计委的意思是，数字工作室可以改制，但必须独立法人、国有控股、主业聚焦影视特效。”田领导声音沉下来，“而且——”
他盯着宋新，一字一顿：“必须由你牵头，担任首任董事长兼技术委员会主任。”
宋新没应声。
风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
他忽然想起上午散会时，刘大善人经过他身边，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表带是崭新的劳力士，表盘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疼。可就在那表带下方，皮肤上还留着一道浅褐色旧疤——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过，蜿蜒爬过腕骨，直没入袖口深处。
据说那是九三年联想服务器机房大火时，刘大善人冲进去抢硬盘留下的。
那时他还是个敢往火里扑的人。
而现在，他坐在会议室里，用最精致的措辞，算计着怎么把别人熬了三年的命脉，变成自己履历上的一行加粗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