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 既然你们不说,那我说几句(1 / 2)
许文元骂了一句后把目光从主持人脸上移开,转向台下,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
“浸会大学——全名香江浸会大学,前身香江浸会学院,1956年创校。
你们创校校长是谁?”
许文元没有等台下...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节奏,嗒、嗒、嗒——像一只老旧挂钟在走,不急,却压得人胸口发闷。贾成功仍坐在那张硬塑料椅上,膝盖顶着下颌,帆布鞋带散着,鞋尖沾了灰。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一道晃眼的光带,光里浮着细小的尘粒,缓缓升腾,又缓缓沉落。
他没动,也没看表。时间在他这儿,向来不是数字,是界河涨潮时浪头拍岸的频率,是打桩机震得窗框嗡嗡颤动的节拍,是当年在区府三楼办公室里,红笔圈住一块地后,等它从鱼塘变成保税区的年份。可现在,时间成了床头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成了血氧饱和度那根绿色曲线微微起伏的弧度,成了老军医说“一年”时,喉结上下滚动的一瞬。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许文元,是在医院后巷那棵老榕树下。那天刚下过雨,空气黏稠,树根盘错处积着浑浊水洼,许文元蹲在水边,手指捏着一截枯枝,正轻轻拨开水面浮着的几片腐叶。贾雨婷就在旁边,穿条浅蓝运动裤,额角沁汗,呼吸还没匀过来,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还泛着水汽。她指着许文元:“爸,就是他。”
贾成功当时没应声,只眯眼打量。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突出,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他抬头时,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可眼睛却沉静,瞳仁黑得发亮,仿佛能把人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算计照得透亮。他没笑,也没客套,只淡淡扫了一眼贾成功,又低头继续拨那片叶子,好像树根底下藏着什么比区委书记更重要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他拨的不是叶子,是水里漂浮的一小团絮状物——那是鸽子粪便干燥后被雨水冲刷下来的菌丝团,肉眼难辨,但在他眼里,已是病灶初萌的征兆。
贾成功当时没懂。现在懂了,却更恼。
恼的不是他冷淡,是自己竟记住了那一眼的分量。恼的不是女儿眼神发亮,是那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像她小时候在沙头角滩涂上捡到第一枚完整海螺,攥着不肯松手,连指甲缝里嵌进的泥沙都舍不得洗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音。贾成功没掏,只把拇指按在翻盖边缘,硌着皮肤。他知道是谁——贾雨婷发来的,就一条:“聂主任已入住白云酒店2308,用药方案已交肿瘤科,激素今日晨起开始冲击,克拉霉素和乙胺丁醇下午三点前上药。”
字很短,语气很稳。可贾成功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才慢慢合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刹那,他忽然想起自己四十岁那年,在招商局签完一份港资建厂协议,回办公室路上,看见窗外梧桐山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直直劈下来,落在界河对岸香江那座刚封顶的玻璃塔尖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那一刻他想,原来光不是温柔的,是锋利的,是能劈开混沌的。
许文元也是光。
只是这光不照人,只照病。
贾成功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病房门口,没进去,只隔着玻璃往里看。老军医正站在床边,左手搭在患者腕上,右手握着听诊器,耳朵贴着患者前胸,眉头锁得死紧。韩清慧立在一旁,手心虚虚搭在患者肩头,指节微微泛白。贾雨婷没在,不知去了哪儿。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嗒嗒作响。贾成功侧身让开,看见许文元来了。
他没穿白大褂,还是那件蓝衬衫,领口扣子松了一颗,露出一小段锁骨。手里拎着个黑色帆布包,边角磨得发毛,包带勒进掌心,指腹泛红。他走路时肩膀微沉,步伐不疾不徐,像踩着某种别人听不见的鼓点。经过贾成功身边时,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又移开,仿佛里面躺着的不是濒死之人,而是一本翻到关键页的旧医书。
“许医生。”贾成功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许文元顿住,转过脸:“贾书记。”
没叫贾局长,也没叫贾主任,就一个“贾书记”,平平淡淡,却像把尺子,量出了二十年间所有职务升降的厚度。
“你看过片子了?”贾成功问。
“看了。肺部浸润影边界不清,纵隔淋巴结肿大,右肺下叶实变,但支气管充气征尚存。”许文元答得极简,像在复述一份检验单,“不是单纯鸽友病。”
贾成功眼皮一跳:“那是什么?”
“真菌感染。”许文元说,“不是常见的念珠或曲霉,是种少见的嗜酸性肉芽肿性血管炎相关真菌,喜欢寄生在陈旧鸽粪里的有机磷代谢物上。它不直接致病,是诱发免疫风暴,把肺当成战场打。”
贾成功皱眉:“聂主任说……”
“聂主任经验足,但设备跟不上。”许文元打断,语气没半分不敬,只是陈述,“他靠听诊和触诊判断气胸,我昨天看CT,左肺尖已有微小肺大泡破裂征象,只是没到气胸程度。再拖三天,引流管就得插进去。”
贾成功喉结动了动:“你能治?”
许文元没立刻答,反而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病房玻璃上一道水痕——那水痕是贾雨婷早上抹的,没擦干净,留了道模糊印子。“治不了根。”他说,“只能控。用伏立康唑,联合泊沙康唑,每天监测肝酶和电解质。激素不能停,但剂量要调,每公斤零点五毫克起始,第七天减十分之一,减到三十毫克维持三个月。中间加用环孢素A,抑制T细胞活化。抗生素得停,克拉霉素会加重肝损,乙胺丁醇可能诱发视神经炎——您大哥右眼底有早期棉絮斑,我没告诉聂主任。”
贾成功怔住:“你什么时候看的眼底?”
“号脉时。”许文元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那点水渍,“左手脉弦滑数,右脉沉细无力,舌尖红绛少津,舌下络脉紫暗迂曲——这是阴虚火旺兼瘀毒内阻,眼底变化早于影像学三天。”
贾成功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他见过太多专家,西装革履,PPT翻得飞快,数据堆得山高,可没人会在号脉时,顺便把眼底病变推演出来。更没人敢当着聂主任的面,把人家方案批得体无完肤,还说得像在教小学生做算术题。
“那……成功率?”贾成功问得艰难。
许文元终于抬头,目光直直撞上来:“七成。前提是——”他顿了顿,指腹在玻璃上画了个圆,“今天开始,断绝一切鸽类接触源。包括羽绒被、老式收音机里的云母片(有些老军医爱用云母片镇咳,云母吸附鸽粪孢子)、甚至病人枕头上残留的樟脑丸气味——樟脑挥发物会促进真菌孢子萌发。”
贾成功呼吸一滞:“樟脑丸?”
“对。”许文元点头,“您大哥枕头套里,有樟脑味。我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