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爷俩第一次交心(1 / 2)
「我说是真的爷爷。」许文元见老爷子生气了,连忙岔开话题,「等三厂三矿那面来体检,到时候你给我把把关。」
「哦?」许济沧又怎么会真生气。
孙子一夜长大,整个人面相都变了。
从以前的眉眼间总带著点青涩的愣劲儿,像刚出师的徒弟,看什么都新鲜,做什么都毛躁。
就算是不毛躁的时候也有些木訥。
可现在他坐在那儿,背靠著椅背,手里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紧不慢地说著话——那神態,像是在手术台前站了几十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过,没什么能让他慌的。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
可那股子劲儿不一样了。
从前是往外冲的,现在是往里收的。
从前眼睛亮,亮得扎眼;现在也亮,但亮得沉,沉得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
而且,孩子很流氓。唉,就那点事,怎么就想不开呢。
许济沧有点担心,万一国家再打严怎么办,好色也不是大毛病,唉。
但他也知道,自己劝许文元没用,这孩子主意正著呢。
「行,到时候我给你把把关。」许济沧心头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句话。
「术前的脉象是一样,术后是另外一样。」许文元继续说道。
「哦?」
「爷,你刚才说的那七个瞎子摸象——摸不清楚,是因为没有眼睛。现在有了。」
许济沧抬起眼皮,看了看许文元。
「ct就是眼睛。」许文元说,「一个七十岁的老头,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脉象乱成一锅粥。你摸完了,知道有问题,但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是心臟还是肺?摸不准。」
「可要是先给他做个ct,看见右肺中叶有个5毫米的磨玻璃结节。
然后再摸脉——好,你再看那堆乱脉里,右寸关之间,脉管前壁那个位置,是不是多了一小截不一样的搏动?是不是涩中带滑,滑中带涩,像颗小豆子嵌在那儿?」
许济沧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就是结节的脉。」许文元继续说,「ct把位置告诉你了,你就知道该往哪儿摸,该摸什么。
剩下的那些高血压的弦、冠心病的涩、糖尿病的细,都是背景音。你要听的,是背景音里那个不协调的杂音。」
「等做完手术,结节切下来,送病理,確认是原位癌。然后再摸脉——右寸关之间那个小豆子还在不在?不在了。那些杂乱的背景音还在,但那个不协调的杂音没了。」 (10,0);
他顿了顿,看著许济沧。
自己说的很散乱,但爷爷能听懂。
甚至这番话像是醍醐灌顶,和武侠小说里传功类似。
只不过武侠小说都是白胡子老头把功力传给晚辈,这回却是晚辈把几十年的功力回馈给了白胡子老头。
许文元看著许济沧的白胡子,唇角上扬。
「爷,是不是这就对上了。
ct定位,病理定性,脉象定量。
三个东西一对照,你就知道——哦,原来原位癌的脉是这个样子的。原来5毫米的结节,脉象是这种感觉。原来右肺中叶的病灶,脉应在这个位置。」
「一个两个这么对,没什么。十个二十个呢?一百个呢?慢慢就把规律摸出来了。以后再来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脉象再乱,你也能从那堆背景音里,把结节的杂音给摘出来。」
许文元端起酒杯,空的,假假的抿了一口。
「这就不是盲人摸象了。这是拿著地图,照著坐標,一点一点把象的样子画出来。」
许济沧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虎子舔爪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许济沧沉默了很久。
天彻底黑透了,只有远处磕头机附近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过了將近五分钟,许济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文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你知道为什么咱们中医,几千年了,脉这东西还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吗?」
许文元没说话,等著爷爷说。
许济沧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暗里。
「从明末开始,医书就一茬一茬地毁。李时珍的稿本,烧了多少?没人知道。
吴有性的《温疫论》,崇禎壬午年原版,早就没了,现在能看到的都是康熙年间的重刻本。
重刻本,嘿,胡编乱造。
嘉庆御医汪必昌,呕心沥血写了一辈子,最后那本《聊復集·怪症汇纂》藏著540个秘方,愣是不敢刊印,只能以孤本传世。
怕什么?怕掉脑袋。」
他转过头,看著许文元。
「一代一代的好东西,就这么没了。不是没人写,是写了没人敢传,传了也未必能留下来。
剩下那些,要么是简化的入门书,要么是东抄西凑的汇编。真正的心法、真正的脉理,都在那堆灰里了。」
许济沧深深的嘆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 (10,0);
「刚才说的瞎子摸象——摸了一辈子,摸不著全貌。为什么?因为真正画象的那张图,早就在战火里、在清满的忌讳里,烧得干干净净。」
许文元看著许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