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杀你干嘛,我还要用你呢(1 / 2)
时至八月,朝廷的“庸、调”赋税开始征收,也就是丝绢麻布以及人丁税,杨慎没有大范围推广税制改革,迄今为止,他名下在卫州的封地仍是大唐唯一一处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地方,现在境内人口已经高涨到二十余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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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城的夜风裹着血腥气,穿过敞开的城门,卷起地上未干的血沫,扑在万骑军脸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抬眼,只觉那酒液顺着食道烧下去,烫得心口发紧。弓仁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节粗粝,力道沉稳,却压得他脊背僵直如铁。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肋骨,听见李重茂醉醺醺的哭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陆家没了,全没了!可这旗子还在飘啊——”声音忽高忽低,最后被一声重重的呕吐打断。
弓仁松开手,转身走向堂前主位,袍角扫过青砖地面,沾了灰也不拂。他端起酒爵,指尖一抹残酒,目光掠过堂下跪伏的胡姬、缩颈的商贾、强作镇定的青海将领,最后停在万骑军脸上。那眼神没有温度,却也无恶意,只是沉静得如同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看得人不敢喘息。
“陈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嗡嗡的杂音骤然收束,“你带的人,今日未进一矢,未折一刃,却坐于上席,食我唐粟,饮我唐酒。”
万骑军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硬生生撑住,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青筋在太阳穴处突突跳动。他身后,陈玄礼纹丝不动,只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弓仁却不看他,仰头将酒倾入喉中,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滴在玄甲护心镜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放下酒爵,铜底磕在案几上,发出轻响。
“你可知,杨慎率河西军破祁连隘时,斩首三千,马蹄踏碎积雪三尺;攻鄯州时,以火油焚敌营寨十七座,烟焰蔽日,三日不散;今夜此战,万骑凿阵,铁蹄所过,尸横如麦,血浸沙砾。而你,”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万骑军脸上,“坐在此处,听歌观舞,看俘虏叩首,闻酒肉香气——你腰间佩刀,可曾出鞘?”
万骑军嘴唇翕动,发不出声。他想起白日里城头那面龙旗猎猎,想起郭知运拍他后脑勺时手掌的厚茧,想起李隆基默默抠泥抹脸时侧脸绷紧的线条。他腰间横刀是新铸的,刀鞘乌木镶银,寒光凛凛,却自入城以来,未曾离鞘半寸。
“末将……惭愧。”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弓仁颔首,似是认可这句坦荡,又似不过听了一句废话。他抬手,一名亲兵捧来一只黑漆木匣,匣盖掀开,露出三枚铜符,形制古拙,正面铸“神策”二字,背面刻云雷纹。弓仁伸手取出一枚,指尖在铜符边缘轻轻刮过,发出细微的金石之音。
“神策军,非旧制,亦非虚名。”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河西七镇,六镇已固,唯青海孤悬西陲,地广而兵薄,民杂而令难行。杨慎之意,以你八千骑为骨,青海军为肉,合建新镇。此符为信,持符者,可调青海仓廪、征牧马、理商税、勘边情。神策军镇守之地,自湟水南岸至赤岭,东接兰州,西扼吐谷浑故地,北控祁连隘口,南瞰吐蕃腹心——尔等若守不住,便提头来见。”
万骑军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不敢接,只觉那铜符沉如山岳,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神策军?他脑中闪过白日里战场上的黑潮,闪过末东查被钉死在地上的惨状,闪过弓仁掷槊挑尸时那一瞬冷冽如刀锋的眼神。这不是赏赐,是枷锁,是悬在头顶的千钧利剑。
“末将……愿效死!”
“死?”弓仁冷笑一声,抬脚踢翻案几一角,酒爵滚落,琼浆泼洒如血,“神策军不求死,只求活——活到让吐蕃人听见‘神策’二字便尿流满裆,活到让西域商队驮着丝绸驼铃,一路唱着唐歌直入长安!”
堂内寂静如坟。胡姬们屏息垂首,琵琶弦上凝了一滴汗珠,迟迟未落。李重茂的哭声不知何时止了,只剩粗重的喘息,被两名军将架着拖向偏厢。李隆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堂柱阴影里,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裂痕,目光却如鹰隼,牢牢钉在弓仁手中那枚铜符上。
弓仁不再言语,将铜符抛入万骑军怀中。铜符冰凉,棱角硌着皮肉,万骑军双手捧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余光瞥见李隆基,对方也正望来,四目相接,李隆基竟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万骑军心头一凛,仿佛被那眼神刺穿了皮囊,直透肺腑——这温王,竟比弓仁更早看透了神策军的命门:不是荣耀,是刀俎,是杨慎手中那柄刚淬过血、尚在滴答淌着热浆的屠刀。
就在此时,堂外忽有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闯入,甲胄裂开数道豁口,左臂软塌塌垂着,右手指尖鲜血淋漓,在青砖上划出长长一道猩红痕迹。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砸地,声音嘶哑破碎:“报——安西!杨慎将军……已至城外十里!”
满堂俱震。弓仁霍然起身,玄甲铿锵作响。万骑军本能地攥紧铜符,指腹摩挲着“神策”二字的凸痕,那冰冷的触感瞬间灼烫起来。他看见弓仁大步流星走向堂门,披风猎猎翻飞,身影被门外跳跃的火把拉得又长又窄,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陌刀。
“备马!”弓仁喝道。
话音未落,堂外夜色深处,忽有无数火把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悬,自地平线奔涌而来。火光映照下,一支支黑甲骑兵沉默列阵,马鬃与甲叶皆覆着薄薄一层暗红尘土,那是未干的血与沙混成的痂。为首一骑,玄甲覆身,赤旌如血,马鞍侧悬一杆染透的丈八马槊,槊尖犹在滴血,坠地时溅开一朵朵细小的暗花。
杨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