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应天雪（1 / 2）

应天的大雪又下了两天才停下，朱标又收到了胡惟庸送来的奏疏，奏疏中讲着他如何如何的告诫各县要怎么用煤。

朱元璋与马皇后坐在武英殿，皇后正在折着一些小孩衣裳，而皇帝则是吃着核桃，目光似有思量地看...

朱元璋放下筷子，鱼肉还悬在筷尖，一滴酱汁缓缓坠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摊湿痕，像在看一道未解的诏令。家仆噤声退至檐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余雨丝斜织、檐角铜铃轻颤的微响。

片刻，朱元璋抬眼，目光越过廊柱，落在远处文华殿飞翘的琉璃脊上——那里正有两尾金鲤浮雕，在灰云底下泛着幽微冷光。他忽然道：“标儿昨夜可曾回府？”

“回相国，太子殿下戌时末方归，进府前还在武英殿批完三本户部奏疏，又去看了常夫人。”

“常妹……”朱元璋喉头微动，声音沉了几分，“她今日喝了药？”

“喝了。大喜姑娘亲手煎的，当面看着常夫人咽下，连汤渣都刮干净了。”

朱元璋颔首，伸手抹过唇边一点油渍，指尖却停在胡须边缘，慢慢捻起一根断须。他忽而问：“廖永忠那处庄院，高彬大师可已动工？”

“已拆了东厢三间旧屋，僧人正在夯地基。高彬大师说，先立山门，再塑韦驮，不日便要请旨赐额。”

朱元璋冷笑一声，竟似松了口气：“好。就让他塑个韦驮——护法神，最认得谁是贼，谁是佛。”

话音未落，檐外雨势骤急，噼啪敲打瓦片如鼓点。朱元璋起身，袍角扫过案几，震得那碟梅鱼微微晃荡。他缓步踱至廊下，仰面望着天色，雨雾氤氲，将皇城宫阙笼成一片朦胧水墨。他忽而转身，对身后垂手而立的老仆道：“去，把叶伯巨那本《孟子节义疏》抄本取来。不是奏疏，是他早年在国子监讲学的稿子，墨迹未干的那一册。”

老仆一怔，忙应声而去。朱元璋却不再言语，只负手立于阶前，任雨气沁衣。不多时，老仆捧来一册蓝布封皮的线装书，纸页已泛黄，边角微卷，扉页上墨字遒劲：“洪武二年秋，叶伯巨授业于国子监明伦堂。”朱元璋翻开，指腹摩挲过一行小楷批注：“民之视君，犹水之载舟，岂可涸其源而望其流长乎？”字迹工稳，却透出几分执拗筋骨。

他凝视良久，终于合上书，对老仆道：“烧了。”

老仆迟疑：“这……是叶参议亲笔……”

“烧。”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楔入青砖，“连同他写给礼部那封请增乡试名额的信，一并烧。灰扬了，风里吹干净。”

老仆躬身领命，退步欲走，却被朱元璋叫住：“等等。把灰收好，装进瓷罐，明日送去翰林院——交给朱标庸，就说，这是他上任第一道公文，让他誊三遍，一遍存档，一遍交中书省备查，一遍……贴在自己书房门楣上。”

雨声渐疏，云隙漏下一缕微光，照见朱元璋眼中寒意未消，却已敛尽戾气。他转身回殿，却在门槛处顿住，侧身望向武英殿方向，喃喃道：“这孩子……倒比咱更懂怎么留人活路。”

此时武英殿内，朱标正伏案勾画一张舆图。案头新置一方歙砚，墨色浓润，砚池边搁着半截断墨，是常遇春昨日所赠——墨锭背面刻着“铁骨铮铮”四字，墨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朱标以小楷在云南边境标注“乌蒙”“建昌”“大理”三处，笔锋沉稳，墨迹未干即被窗缝钻入的穿堂风拂得微微晕染，仿佛那山河本身就在呼吸、在流动。

大喜掀帘进来，手中托着一只青瓷碗，碗盖掀开，热气裹着苦香扑面而来。“殿下，常夫人刚醒，喝了半碗参汤，说想见您。”

朱标搁下笔，用袖口拭净指尖墨痕，接过碗时触到碗壁温热，恰如人体体温。他起身随大喜穿过回廊，廊柱影子斜斜铺在青砖上，随两人步履缓缓挪移。转过月洞门，便见常妹倚在临窗软榻上，窗外一株老梅枝干虬劲，残雪未消，新芽已冒星点青苞。她鬓发微乱，面色苍白，却将一只素白手腕搭在锦被外，腕骨伶仃，青筋若隐若现，却仍倔强地撑着身子，像一杆不肯折的竹。

“阿标来了。”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朱标将参汤置于小几，亲自扶她坐正，又掖好被角。常妹抬眸看他，目光清亮，全无病弱之态：“听说你把叶伯巨送到琉球去了？”

“嗯。教化夷民，总比困守应天强。”

常妹唇角微扬：“他怕是以为贬谪，实则捡了条命。”

朱标不置可否，只将汤碗递至她唇边。常妹就着他手啜饮两口，忽而道：“毛骧昨夜查抄刘炳宅邸，搜出一个铁匣子，匣底夹层里藏了张羊皮地图——标着‘滇南铜脉’四字，墨迹新鲜，像是刚绘不久。”

朱标持碗的手纹丝未动，眼神却倏然锐利如刀：“谁送来的？”

“一个哑仆，今晨暴毙于狱中，仵作验尸，说是吞了砒霜。”

常妹望着他，一字一顿：“地图背面，有半枚朱砂印——印文是‘奉天承运’，可印章边沿缺了一角，像被什么利器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