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空印纸(1 / 2)
朱标道:“来年开朝,我会给他一道公文。”
“是。”胡惟庸行礼告退。
等人离开之后,毛骧道:“上位说今天午时,请太子去奉先殿。”
两人出了谨身殿,便一路来到了奉先殿。
午时的...
朱标将叶伯巨的奏疏轻轻放回案头,指尖在纸页边缘停顿片刻,仿佛要压住那一行墨迹未干的“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殿内烛火微晃,映得他眉宇间浮起一层沉静的青影。王保保没说话,只盯着儿子的眼睛,那目光里既有考校,也有几分久压未泄的灼热——像一柄鞘中半出的刀,寒光隐而不发。
“父皇。”朱标垂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臣以为,叶伯巨此疏,错不在心,而在时。”
王保保挑眉:“哦?”
“他引孟子之言,本意是劝谏陛下宽刑简政,惜士爱民。这话若放在洪武元年,儿臣必叩首称善;可如今……”朱标抬眼,目光扫过华盖殿四壁悬挂的《大明律》副本、《授职录》与新绘的北境舆图,“如今朝廷初立,百废待兴,法度不立,则纲纪必乱;纲纪既乱,则天下复蹈元末旧辙。杨宪欲以私智代公法,廖永忠恃功而骄,刘炳暗蓄甲兵于京畿——他们哪一个,不是口称仁义、手握权柄、腹藏机巧?若依叶伯巨所言,宽纵姑息,今日赦一人,明日宥一党,后日便有百人效尤,千人窃议。到那时,‘土芥’非臣,而是法;‘寇雠’非君,而是乱。”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递上前去:“这是鸡鸣山学舍这三个月的课业考评。其中三十七名学子,皆出身军户或匠籍,家中父兄或战殁于鄱阳湖,或冻毙于北伐途中。他们识字不多,却人人能背《大明律》首章;不会写策论,却能把‘田亩丈量之法’默画成图。父皇,儿臣常想,若真有‘君视臣如土芥’之日,那土芥也该是埋在鸡鸣山脚下的新坟——可若连这些新坟都护不住,又谈何教化万民、收拾河山?”
王保保没接那册子,只伸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泛白。殿外忽有风过,檐角铁马叮当一声脆响,惊起檐下栖着的一只灰雀,扑棱棱飞向暮色深处。
齐宣王垂首立在一旁,袖中手指无声蜷紧。他知道,太子这话,已把叶伯巨的奏疏钉死在“不合时宜”四字上——不是驳其忠,而是断其势;不是诛其心,而是削其刃。更妙的是,他把鸡鸣山的孩童抬了出来,把冻死的军户、战殁的将士抬了出来,把《大明律》首章抬了出来。这些,都是朱元璋亲手夯下的地基,是他在皇觉寺扫地十年、在濠州啃树皮三年、在滁州跪着给郭子兴擦靴子时咬牙记下的血训。谁敢说这地基歪了?
果然,王保保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案头茶盏,仰头饮尽,茶汤沿胡须滴落,在龙袍前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好。”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如砂石磨过青砖,“你比咱想得细。”
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急促而来,毛骧一身玄色短褐,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北方刚解冻,驿路泥泞,他竟是一路策马疾驰至此。“陛下!太子殿下!”毛骧单膝点地,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带着喘息,“北平急报:元将脱因帖木儿弃守大同,率残部遁入阴山,沿途焚毁粮仓七座、屠戮汉民三百余户;另查得,其军中存有辽东参将高家奴密信三封,信中言及……言及愿献辽阳城池,换其族人免死。”
朱标心头一紧。辽东!高家奴是洪武二年才归附的故元将领,授昭勇将军,赐宅于应天南市,其女去年尚被选入宫为太子妃伴读。若此信属实,高家奴早已暗通北元,那鸡鸣山学舍里,那个总爱蹲在药圃辨认贝母、却总把“防风”错认成“独活”的十五岁少年高文——岂非正是高家奴长子?
他不动声色,只侧身一步,挡住了父皇望向毛骧的视线。“毛骧哥,信呢?”
“已呈内阁查验,原件封存于锦衣卫诏狱。”毛骧抬头,目光掠过太子袖口一枚褪色的青布补丁——那是常遇春亲手缝的,针脚粗粝,却密实如网,“但卑职斗胆,请殿下允准,即刻提审高文。”
王保保霍然起身,龙袍带倒案边镇纸,青铜虎符哐当落地。他俯身拾起,指尖摩挲着虎口刻痕,忽然问:“标儿,你说,咱若杀了高文,高家奴会不会连夜举城降元?”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三日前,高文捧着新采的紫草根来求教,少年额角还沾着泥,眼睛亮得惊人:“殿下,这紫草根治咳嗽最好,我阿娘咳了三年,吃了它就好了!”
“父皇。”朱标缓缓道,“儿臣请旨,明日辰时,召高文至鸡鸣山学舍讲经堂。儿臣亲自考其《孝经》《论语》。”
王保保眯起眼:“你要考他?”
“考他是否记得,自己阿娘喝紫草根汤时,说过一句什么话。”
毛骧瞳孔骤缩。齐宣王袖中手指猛地松开。
翌日辰时,鸡鸣山讲经堂内香烟缭绕。高文跪坐蒲团之上,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堂前供着孔子木主,两侧悬着朱标亲书的楹联:“读书岂为稻粱谋,立身须从忠厚始。”门外,郭英率二十名亲兵静默列阵,刀鞘未出,却已杀气凝霜。
朱标缓步上前,手中并无卷册,只捧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清水澄澈,浮着几片新鲜紫草叶。
“高文。”太子声音平静,“你阿娘喝紫草汤时,说过什么?”
少年喉结滚动,汗水滑过太阳穴:“阿、阿娘说……说‘这苦味,比活着甜’。”
堂内寂然。朱标将陶碗递到少年面前:“再喝一碗。”
高文颤抖着捧起碗,仰脖饮尽。苦涩在舌尖炸开,泪水混着药汁滚落。
“你阿娘没病。”朱标转身,指向堂外松林,“她三年前就死了。是你用紫草根染黑头发,装作她还在世,哄着邻居家的小妹陪你挖药材,只因你怕她知道你爹通敌,会去告发。”
高文浑身剧震,碗脱手坠地,碎裂声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