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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节 鹤山花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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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知识分子,作为地理学科的专业人士,司马对所谓“地脉”有自己的看法,俱往矣,那些堪舆家风水师都“弱爆了”,一张三维数字地形图出来,什么罗盘、圭表、司南、相风乌、寻龙尺,都是鸡肋,毫无用武之地。不过司马手里有长洲的三维数字地形图吗?没有。有罗盘、圭表、司南、相风乌、寻龙尺吗?也没有。他有的只是《泗水县志》上一张粗糙简陋的手绘图。

松江、月见江、浦江、永定江注入芦底湖,数......

他盯着无事牌,指尖摩挲着那一抹绿痕,像在触摸一段被刻意遗忘的伏笔。那抹绿歪斜如捺,又似未收笔的余势,仿佛写字的人忽然停住,留下半截悬而未决的命途。他下意识把牌翻过来,背面果然粗糙——机器切削留下的毛边尚未打磨,几处微小的白霜状结晶,在台灯下泛着冷光。这不该是翡翠该有的质地。他凑近细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角,簌簌落下一星极细的粉屑,灰白,带点哑光,不似玉粉,倒像陈年石膏混了少量硅砂。

他怔住了。

普洱茶凉在手边,没动一口。书房静得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也敲在他心口某个久未启封的匣子上。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长洲市文物局组织过一次民间玉器普查,他作为学校推荐的“传统文化联络员”,跟着去了趟阳山脚下的老窑村。村里有座废弃砖窑,窑壁裂开一道缝,渗出温热的水汽,村民说是“龙脉吐气”,谁也不敢靠近。当时带队的老专家蹲在窑口,拿放大镜照了半小时,最后只说了一句:“不是玉,也不是石,是‘活土’烧出来的壳。”——没人听懂,他也没多问,只记得回程车上,老专家反复摩挲一枚捡来的残片,指腹泛红,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那残片……颜色也是这样灰白里浮一点青绿,边缘粗粝,断口泛霜。

司马猛地起身,拉开书桌最底层抽屉。里面堆着旧教案、褪色的听课记录本、几枚生锈的图钉,还有一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他掀开盒盖,一股陈年纸张与樟脑丸混合的干涩气味涌出来。盒底压着一沓泛黄的照片,全是当年普查时拍的:歪斜的窑门、龟裂的窑壁、村民蹲在田埂上抽烟的侧影……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突然顿住——第七张,焦距虚了,但能看清窑口旁半截露出地面的陶管,管口结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油润绿意的苔藓。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阳山老窑渗水处,pH值5.3,硫含量超标,取样送检。”

他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中介小哥发来的微信:“司马老师!井挖通了!真出水了!您猜怎么着?水温42℃,硫磺味特别冲,我拿试纸测了,PH值5.1!跟您说的一模一样!工人刚放完水,现在正往院子里铺鹅卵石呢,明儿就能泡!”

司马没回。他把照片塞回铁盒,合上盖子,手指却停在盒盖上,迟迟没有松开。窗外天色已暗,香樟树影投在玻璃上,像一片片晃动的墨渍。他忽然记起那天在窑口,老专家把残片递给他看时,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弯弯曲曲,像条蜷缩的蚯蚓。而文一亭上周递给他那杯大麦茶时,左手腕翻转间,内侧也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疤——位置、弧度、颜色深浅,分毫不差。当时他以为是晒斑,或是胎记,甚至没多看第二眼。

可文一亭从没去过老窑村。她连阳山在哪都不知道。

他抓起手机,点开文一亭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跳动,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删掉重写,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个问号。三分钟后,对方回复:“?”后面跟着一个捂嘴笑的表情。他盯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那弯起的嘴角像极了贺如龙咧开嘴时露出的缺牙豁口,又像无事牌上那一撇绿痕,轻飘飘悬着,不落地,也不收锋。

他起身走到厨房,拧开燃气灶,蓝色火苗“噗”地窜起一尺高。他拿出那只搪瓷缸,舀了两勺粗盐倒进去,又加了半勺白糖,最后淋上三滴香油——这是李颀最爱的蘸料配方,她总说香油能“压住火气”。可今天他没放香油。他只盯着火苗,看它舔舐缸底,盐粒在高温里噼啪爆开,像微型的雷声,一下,又一下,震得缸壁微微发烫。

火苗忽然矮了一截,随即又猛地腾起,比先前更旺,更蓝,几乎成了幽紫色。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箱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一激灵。就在这瞬间,他闻到了——不是大麦茶的焦香,不是烤鸭的脂香,而是那种熟悉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硫磺味,浓烈得呛人,仿佛从胃里翻涌上来,又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他扶住冰箱,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恍惚看见自己站在那口重新掘开的温泉井旁,井口蒸腾着乳白色的雾气,雾气里浮出一张脸——不是文一亭,不是贺如龙,也不是他自己。那张脸轮廓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瞳孔深处,两点幽绿,像无事牌上那抹绿,正缓缓旋转。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厨房还是厨房,灶火已自动熄灭,搪瓷缸里盐粒凝成灰白硬块,表面爬满细密裂纹,像干涸河床的龟裂。

他扶着流理台喘了几口气,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贺如龙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足足十秒,最终划向下一个名字——文一亭。通话接通前,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重如鼓,一下,又一下,砸在耳膜上,砸在肋骨间,砸在某个沉睡已久的、名为“司马牧羊”的名字上。

电话那头传来文一亭的声音,清亮,带点笑意:“喂?司马老师?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明天的政治学习想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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