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又断了(2 / 2)
“悬案之所以叫做悬案,就在一个悬字上。穷凶极恶之徒犯事,虽残忍暴力,但当不得悬,这世上有些案件,你说不出缘由,却冥冥中觉得,非人力可为,视为悬。”
只听老者缓缓道:“事情要从百年前说起。百年之前,白岁城还不叫白岁城,唤作白岁镇,当时镇上,有一家富户,家主姓冯,人称冯老爷。在一个月圆之夜,冯宅被血洗屠门,上下八十一条人口全部死于非命,且死状凄惨无比,浑身从内到外溃烂而亡。”
而在二楼的雪昭昭等人却视线交汇,浑身从内之外溃烂而亡的死状…不正是与骨刺夫妇一模一样?
只听老者高声道:“没有人知道,是谁在一夜之间杀尽冯宅,且用的是这样惨绝人寰的方式。那些尸首上下都无一处刀口,不像是被人寻仇泄愤,倒像是中了某种诅咒,在特定时间诅咒生效,集体死于非命。”
“查不出凶手,连仵作也解释不清死因,这桩八十一人惨死的案子被府衙层层上报,但不论地方官派了多少钦差下来,都一无所获,慢慢就成了悬案。只是时过境迁,多年之后一个自称是当年冯夫人贴身婢女的妇人,在府衙敲鼓鸣冤,将当年之事揭开了一角。婢女如何揭露惨案真相,且听细细道来。话说回当年,在灭门惨案之前,冯家名声远播,家主冯老爷富甲一方,却乐善好施,十分得百姓赞许。只是富人也有富人愁,冯老爷年过四十,膝下却无一子嗣,虽与发妻恩爱,但无子无后偌大家业无人继承,不免终日愁苦。冯老爷身边就有人劝他,‘您何不纳一房妾室?’,冯老爷感叹,‘我与夫人鹣鲽情深,答应她此生唯她一人,怎能轻易食言?’。只是,随着时间过去,身边越来越多人劝说,冯老爷每天听不同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对发妻那颗坚定不移的心也开始动摇……”
老者继续道:“终于有一日,冯老爷被身旁人说动,瞒着夫人在外偷偷安置了一房妾室。这名妾室生得貌美,身段纤细婀娜,行如弱柳扶风,乃是冯老爷亲近之人特地寻来的瘦马。面对年轻面孔,又有无子的缘由做借口,冯老爷金屋藏娇,躲在外边与新人蜜里调油,一扫愁苦之态,人都眼见着年轻了几岁。世间之事,往往纸包不住火。冯夫人是名门闺秀出身,掌管后宅多年心思细腻,很快就发现丈夫的异样,几经试探,终于发现了端倪,寻着冯老爷的踪迹找到了外头的宅子。”
“冯夫人推门怒入,丈夫与小妾的秘事被当场撞破于床笫。她心碎不已,质问丈夫为何将誓言抛诸脑后,但从前百般体贴的丈夫,却拿无子嗣的话柄刺她,字字句句不留余地,坦言若冯夫人容不下妾室,他大可以用‘七出之条’将其休弃。”
雪昭昭一边吃着炸酥肉一边听,啧叹着,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要是我,也得这么干啊,没有子嗣怎么行,那不成绝户了吗?”
“那可不,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若是高老爷的发妻早早为夫寻妾,哪里至于让他年过四十还为子嗣发愁。”
*
繁音小筑散场后,听客们陆续离场,披月而回。
“你们……”
雪昭昭温声道:“老人家莫怕,我们是方才在繁音小筑听故事的,有些地方不大明白,想请老人家解惑。”
“哦…是这样……”老者点点头,眼中的防备淡下去。
“想问问老人家,您是如何得知白岁城百年之前的隐秘故事?”
“这……”老者迟疑半晌,摇摇头,“几位小友,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小老儿靠一张嘴吃饭,哪里能轻易透露内幕。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权当听个乐呵,何必较真。”
“鎏金楼的故事是真,就在月前,顾家巷一对夫妻死于非命,与冯宅满门之死如出一辙。”祈宁淡淡地说。
老者的表情有一瞬不自然,夜风中宽大的袍子被吹鼓,几绺灰白的头发垂下来,有些失神。
“老先生的故事说得惟妙惟肖,各种细节仿佛亲身经历一般,若故事是百年前流传下来,单凭冯夫人婢女的话语,恐怕很难拼凑出这样完整的脉络。”雪昭昭音色轻柔,条理却无比清晰。
祈宁密切观察着老者的表情,薄唇轻轻一动:“您也去过鎏金楼,是吗?”
老者倏忽抬起头,神色戒备。
“去过鎏金楼,所以才会知道进入的方法,才会知道那座楼宇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老朽去过与否,和你们又有什么干系?”
敖林依低声说:“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需要找到鎏金楼调查一些事情,您所说的那个进入鎏金楼的方法…是真的吗?”
老者沉默着,目光将六人扫过一圈:“你们如此执着鎏金楼,是为何。那个地方…虽能得偿心愿,但代价也是相对的。”
“并非执着,只是有些事非了解不可,还望老先生如实相告,我们必定守口如瓶。”原锦轩伸手一揖。
“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猜的不错,冯宅的故事真假参半,冯夫人的确曾为求子和鎏金楼签订契约,事后不愿兑现残照诅咒反噬。至于那些夜拜溪、水中金楼,却是我亲眼所见。”
“三十年前,我仕途落魄,苦念余生无望,偶然间知道了鎏金楼的存在,于是同楼主做了交易…许自己拜官发财,求一个好前程。我签了血契,代价是用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性命交换。所以在我升官任职,又获一笔飞来横财后,我的发妻暴毙而亡。”他停顿半晌,声音微微哽咽,“没有人能违反契约,我也怕死…所以……”
“你们也许想问,我明明用发妻性命换了富贵,为何老来落魄,沦落到去戏楼说书。”老者苦笑,“我的确过了一段逍遥自在的日子,高.官厚禄妾室环绕。我以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泱娘走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想她。浑噩几载,享尽富贵后竟觉索然无味。我日夜辗转反侧,又找到了鎏金楼,想用所拥有的一切换芳娘回魂,可是……”
老者摇摇头:“可是没有用,鎏金楼的契约只能签一次,就算我什么都不要,泱娘也回不来了。”
“所以您才困顿难挣,变成如今……”敖林依低声。
“的确如此,我思念泱娘,办差也提不起兴致往往敷衍了事,很快就被政敌捏住了把柄,丢官罢免。失了势后家中妾室奴仆都轰然散去,我孑然一身,幸得还有一腹墨水,在戏楼寻了个说书差事,一过就是这么多年。”
雪昭昭微不可闻一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您没有和鎏金楼签订契约,夫妻安稳和顺,未尝不是另一翻天地。”
“是啊…何必当初……”老者摇摇头,“罢了,老朽这生也只能如此,亏欠泱娘的,下辈子再慢慢还罢。该说的我都说了,诸位小友,劝你们莫去打鎏金楼的主意,人生苦短,还是脚踏实地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