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派兵来打啊!(1 / 2)
箭尖入地三寸,尾羽犹自震颤不息。李春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单筒望远镜往腰间一别,整了整衣领上沾着的草屑,抬步向前,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微脆响。
那十几骑在三十步外勒住缰绳,为首者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左耳缺了一半,右颊横着道紫红旧疤,眼神如狼,扫过李春身后众人,最后钉在杨慎脸上——那一身青布直裰、腰悬素鞘长剑的儒衫打扮,在茫茫大漠里,比白驼还扎眼。
“汉人?”刀疤男嗓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器。
李春抱拳,声不高,却稳:“东宫禁卫李春,奉太子殿下密令,持节赴火筛大营,面见大汗。”
他话音未落,身后陈东海已上前半步,左手探入袖中,右手缓缓掀开衣襟一角——露出内衬暗袋里一枚铜质虎符,虎口衔环,环上刻“东宫”二字,朱砂未干,色泽鲜烈。
刀疤男瞳孔骤缩,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抬头直视虎符,只垂目盯着自己沾满黄沙的靴尖。
其余骑兵亦纷纷下马,跪伏于地,额头触尘。
李春没叫起,只侧身让出身后杨慎,声音平缓如常:“这位是辽阳侯杨慎,奉旨巡边,兼察北疆诸部军政实情。此番与我同至,有要务需当面呈报大汗。”
刀疤男喉头一哽,终于抬眼,目光在杨慎脸上逡巡数息,忽而低头,双手捧起地上那支箭,倒转箭镞,恭敬递上:“小人莽撞,惊扰贵使,请侯爷恕罪。”
杨慎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箭杆上一道细若游丝的刻痕——那是讲习班特制的暗记,用鹿角磨具压印,只有在特定角度逆光下才显出微凸纹路。他不动声色,将箭收入袖中,只颔首道:“无妨。火筛大汗可在营中?”
“在!在!刚从鹰台下来,正召各部千夫长议事!”刀疤男忙不迭答,又迟疑一瞬,“只是……使团那边……”
“使团?”杨慎眉峰微扬,“哪个使团?”
刀疤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额角沁出细汗:“啊……是……是前日押来的辽东商队,误闯猎场,被扣在左帐区。侯爷莫听岔了,火筛大汗向来敬重天朝,怎敢扣留使臣?”
杨慎唇角略牵,笑意未达眼底:“哦?那倒是我多心了。”
李春适时接话,语气轻淡:“既是误会,劳烦带路。另请速传大汗,就说东宫密使携辽阳侯亲至,事涉斡难河以北七部叛乱,须即刻面禀。”
刀疤男再不敢多问,起身翻身上马,亲自引路。身后骑兵重新列队,前后左右散开警戒,却刻意与杨慎等人保持五步距离——既示恭谨,又防突袭。
队伍行进极快,穿过两道木栅,绕过三座巨型毡帐,越往深处,营盘愈发森严。每隔百步便设瞭望塔,塔顶竖着青铜风铃,铃舌缠着细线,线头系于塔下哨兵腕间;毡帐间隙埋着绊马索,索上缀着碎骨片,踩踏即响;更奇的是,每座主帐外都蹲着三只灰毛獒犬,颈项系着皮圈,圈上嵌着黄铜铃铛——可那些狗竟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摇一下,只睁着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盯人。
巴特尔策马随行,越看越惊,压低声音对身旁王守仁道:“这些狗……怎么不叫?”
王守仁目不斜视,只淡淡道:“喂了阿芙蓉膏,每日半钱,三月不断。神志昏沉,唯听哨音而动。”
巴特尔浑身一凛,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弯刀——这等手段,比草原上最狠的驯兽师还毒三分。
火筛大营中心,是一座覆着黑牦牛皮的穹顶巨帐,帐顶插着九杆狼旗,旗杆顶端悬着九颗风干人头,颅骨漆成朱红,空洞眼窝正对着南天方向。帐前立着十二根蟠龙铜柱,柱身盘绕铁链,链上挂满铜铃,风吹铃响,声如鬼哭。
刀疤男在帐前三十步勒马,翻身落地,趋前几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禀大汗!东宫禁卫统领李春,携辽阳侯杨慎,奉密旨求见!”
帐内静了一息。
忽闻一声沉笑,如闷雷滚过地底:“辽阳侯?那个写《滇南赋》骂我‘膻腥之气,熏蒸万里’的杨慎?”
笑声未歇,帐帘轰然掀开。
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壮汉跨步而出,披玄色貂裘,腰束金鳞甲,左耳垂挂着硕大银环,右臂缠着活蛇纹刺青——那蛇首昂起,舌尖分叉,竟似真物吐信。他身后跟着六名黑袍巫师,手持骷髅杖,杖头镶嵌人牙,每走一步,杖端铜铃便响一声,节奏诡谲,令人脊背发麻。
火筛本人。
他目光如刀,先刮过李春,再扫过陈东海,最后落在杨慎脸上,久久不动。帐前风卷起他额前一缕灰白鬓发,露出眉骨处一道新愈刀疤,深可见骨。
“本汗记得你。”火筛开口,声如钝斧劈柴,“三年前,你在云州校场,当着三万将士面,指着我派去的使者说——‘尔等牧马之奴,也配称王?’”
杨慎神色未变,只抬手整了整袖口,露出腕间一枚青玉镯子,温润如脂,内里隐有墨色云纹流转——那是当年太子亲手所赠,刻着“慎独”二字。
“侯爷记性好。”杨慎声音清越,字字分明,“臣记得更清楚:那时您派来的使者,袖中藏匕,欲刺太子侍卫,被当场格毙。尸首送回时,您曾遣使致歉,称‘犬子无知,冒犯天威’。”
火筛眼底戾气一闪,却忽然朗笑:“好!好!好!不愧是杨廷和的儿子!骨头硬,舌头利!进来吧!”
他转身入帐,貂裘下摆翻飞如墨浪。
帐内地面铺着整张雪豹皮,皮毛泛着幽蓝光泽。正中设青铜火盆,盆中燃着幽绿火焰,焰心跳跃着几点猩红,散发出甜腻药香。火筛坐于黑檀王座,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叩击着一块乌木镇纸——镇纸上刻着细密星图,正是斡难河上游星轨。
李春、杨慎并肩而立,身后王守仁、陈东海等人按序站定。巴特尔与克什克骑兵则被拦在帐外,只留两人持刀侍立帐门两侧。
“说吧。”火筛端起银碗,啜饮一口马奶酒,目光扫过李春,“东宫密使,密在何处?”
李春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奉上:“太子殿下有令:斡难河以北七部,暗通瓦剌,私铸火铳三百杆,藏于额尔古纳河支流冰窟。殿下已遣锦衣卫缇骑三百,三日内将至。若大汗愿献七部首级为凭,太子可奏请天子,赐火筛部铁矿专采之权,十年不征赋税。”
火筛未接羊皮,只盯着李春:“你怎知冰窟位置?”
李春直视其目:“去年冬,我扮作皮货商人,在额尔古纳河畔买过一张狼皮。卖皮的老猎户,临死前吐露了冰窟入口。”
帐内空气骤然绷紧。
火筛放下银碗,忽然指向杨慎:“那他呢?辽阳侯千里奔袭,就为替太子传话?”
杨慎终于开口:“臣此来,有三件事。”
火筛眯眼:“说。”
“第一,查火筛部今年秋收粮秣。据边关奏报,贵部仓廪虚耗七成,却向朝廷谎报丰年,该当何罪?”
火筛冷笑:“汉人种不出麦子,便说别人抢了粮?”
“第二,查火筛部私贩盐铁。去年十二月,有商队自张家口出,载盐五百驮、精铁三千斤,车辙印深三寸,直指贵部鹰台山坳。臣已命讲习班生员绘下舆图,附于奏章,不日将呈御前。”
火筛手指猛然收紧,镇纸“咔”一声裂开细纹。
“第三……”杨慎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十二根蟠龙铜柱,“查火筛大营布防。臣观贵营哨塔间距二百七十步,恰合《武经总要》所载‘三叠阵’破绽。而铜柱所悬铜铃,以牛筋为弦,遇西风则颤音偏高半度——此乃《墨经》‘声律测距法’,臣十年前便在国子监试过。”
帐内死寂。
连那幽绿火焰都似凝滞了一瞬。
火筛缓缓起身,踱至杨慎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忽然抬手,竟轻轻抚过杨慎腕间青玉镯:“好镯子。可惜……戴它的人,活不过今夜。”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急促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