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儒雅随和左御史(1 / 2)
察哈尔部大营外,使团队伍已经抵达。
出发前,朱厚照本打算跟着一起去察哈尔部,被戴廷珍硬生生劝住了。
他的理由很充分,自己身为左都御史出使,身份足够。
大明皇太子千金之躯,没必要亲...
朱厚照手里的羊腿“啪嗒”一声掉回木盘里,油汁溅到他沾着灰的袖口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戴廷珍,瞳孔缩得极紧,声音都变了调:“杨……杨慎带讲习班来了大漠?还……还‘干我们’?”
戴廷珍见他这副模样,反倒冷静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羊肉咽下去,才哑声道:“殿下莫慌。不是‘干我们’,是——‘干火筛’。”
他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不是饿的,是急的、怕的、又惊又怒的。
“三日前,火筛帐中议事,我虽被押在帐外听不见全貌,可那日风向正巧,帐帘掀开又落,他亲口说的——‘南苑那群书生,骑马射箭竟比咱们巴特尔还利索,夜里偷袭粮道,一把火把西山坳的草料堆烧了个干净,连驮马都被惊散了三十多匹’!”
朱厚照猛地一怔,继而双眼骤亮,几乎要跳起来:“真烧了?!”
“千真万确!”戴廷珍压低嗓子,语气却像刀子刮过青砖,“火筛气得当场砸了金碗,骂‘南苑讲习班’是‘披着书皮的狼崽子’,更骂杨慎‘阴狠毒辣,伪作儒雅,实为豺虎’!”
帐外巡逻的蒙古兵脚步声刚过,朱厚照却已按捺不住,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好!太好了!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只会背《论语》的废物!”
话音未落,他忽又警觉地顿住,左右张望,见帐帘垂落如旧,才松了口气,可眉宇间已全是跃跃欲试的光:“那……那他们现在在哪?离这儿多远?”
戴廷珍摇头:“不知。火筛没提具体方位,只说‘再过三日,若讲习班不退,便拿你的人头去祭旗’。”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盯住朱厚照,“殿下,您既然能混进来,必有路子。您快告诉我,杨慎是不是真带人来了?他到底带了多少人?用的什么法子?火筛为何迟迟不敢合围剿杀?”
朱厚照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竟带着三分狡黠、七分笃定:“戴宪台,您猜——昨儿夜里,营东口那两座瞭望塔,怎么突然歪了半截?”
戴廷珍一愣:“歪了?”
“不是塌,是‘歪’。”朱厚照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一根湿牛筋,拴在塔基斜撑木上,另一头系在三百步外的骆驼缰绳上。骆驼半夜受惊跑开,牛筋一拽,塔就往西斜了三寸——塔顶哨兵打盹摔下来,摔断了腿,可人没死,火筛只当是年久失修。”
戴廷珍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下意识掐进掌心:“……这等机关手段,非得对营寨地形、风向、牲畜习性、木材承重了如指掌不可。杨慎……他竟连骆驼半夜爱往哪边跑都算准了?”
“何止?”朱厚照凑近了些,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前日北岗巡哨的七个人,喝的奶酒里,掺了半钱‘醉仙散’——不是毒,是蒙汗药的方子改的,剂量极轻,喝完头重脚轻,眼皮发沉,躺下就睡足两个时辰,醒来只当是乏了。火筛查了三次,查不出毛病,最后骂守卫懈怠,抽了二十鞭子。”
戴廷珍喉头滚动,嘴唇微微发颤:“……杨慎……他竟敢在敌营里用药?”
“不是‘敢’。”朱厚照纠正得极快,声音沉下去,像压着千钧,“是‘算定了’。他知道火筛最信萨满巫医,不信汉医;知道蒙古人忌讳用毒,以为汉人也守规矩;更知道——火筛部缺盐缺铁,却从不缺奶酒,每坛酒运进营前,都要经三个老牧人嗅味验封。可他们嗅的是膻气和酒香,闻不出‘醉仙散’混在陈年奶酪渣里,随酒液缓缓析出的微苦。”
戴廷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不是惊惶,而是近乎敬畏的震骇:“他……他连萨满的嗅觉习惯都摸透了?”
“不止。”朱厚照嘴角扬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锋利的得意,“他还知道,火筛最宠的那个小儿子,叫阿赤歹,今年十一岁,每日申时必牵着白鬃小马绕校场三圈,风雨无阻。昨儿申时,小马蹄铁松了,阿赤歹摔了一跤,哭着要去找父亲告状——可火筛正跟几个台吉密议南苑讲习班的事,把儿子轰出去了。阿赤歹委屈,偷偷溜进火筛的鹰房,想逗那只黑羽苍鹰解闷……结果鹰扑腾翅膀扇翻了香炉,香灰落进火筛刚批完的军令文书里,字迹全糊了。”
戴廷珍怔住:“……这也算进去了?”
“当然。”朱厚照点头,眼神亮得惊人,“杨慎的探子,早把火筛部上下百户以上将官的子女、妻妾、癖好、忌讳、仆役姓名、甚至马厩里哪匹马最爱嘶鸣、哪条狗总在戌时吠叫,都记在竹简上,日日更新。他说——打仗不是拼蛮力,是拼谁先看清对方肚脐眼上的痣长在哪。”
帐内一时无声。只有帐外风穿过破毡缝隙的呜咽,像一声悠长叹息。
戴廷珍沉默良久,忽然伸手,颤巍巍端起那碗马奶酒,仰头灌下一大口。酸涩辛辣直冲鼻腔,他呛得咳嗽几声,却笑了,眼角泛红:“好……好啊……辽阳侯啊辽阳侯……臣十年前伴读东宫,看他抄《孟子》抄得墨团满纸,罚抄三十遍;五年前看他跪在文华殿外背《周礼》,背错一字,朱砂笔尖戳破掌心……谁能想到,十年后,他竟能把火筛部营寨,当成自家后院菜圃来种菜?”
朱厚照听得一愣,随即也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种菜?他可不是种菜——他是种蒺藜!专挑火筛心口扎!”
话音未落,帐帘忽被一阵疾风掀开,冷风卷着沙粒扑进来,戴廷珍手一抖,奶酒泼出几滴,落在他枯槁的手背上,像几点血斑。
两人同时噤声。
风停,帐帘缓缓垂落。
朱厚照却已迅速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截乌黑短棍,拇指一推,棍头“咔哒”弹出半寸寒刃——竟是削铁如泥的百炼钢匕首,刃口泛着幽蓝冷光。
戴廷珍看着那匕首,心头一凛:“殿下……您这匕首……”
“杨慎给的。”朱厚照收刀入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佩饰,“出发前夜,他塞给我,说‘殿下若真进得去,此物可破锁链、割皮帐、削箭镞,必要时,也能削断自己左手三根手指——断指比丢命,更容易骗过火筛的验伤大夫’。”
戴廷珍浑身一震,眼前仿佛浮现杨慎那张永远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却像一柄深藏鞘中的雁翎刀,刃不出,光已凛冽。
“他……还说什么?”
朱厚照抬眼,眸色沉静:“他说——‘戴宪台骨头硬,火筛想折,折不断;可殿下心肠热,火筛想烫,烫不化。所以,臣得把殿下送进去,再把戴宪台接出来。一送一接,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十年……”
戴廷珍喃喃重复,忽然想起初入东宫那年,春寒料峭,十二岁的太子朱厚照冻得鼻尖通红,非要学骑马,摔了七次,最后一次摔进泥坑,满身烂泥嚎啕大哭。是十五岁的杨慎,默默蹲在泥里,用袍袖一遍遍擦他脸上的泥水,又把自己的貂裘解下来裹住他,只说了一句:“殿下不怕摔,臣就不怕脏。”
十年了。
当年泥坑里的少年天子,如今站在敌营深处,握着一把杨慎所赠的匕首;当年擦泥的伴读,已成了让火筛寝食难安的南苑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