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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鄱阳湖水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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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德看着远去的车队,狠狠地跺了跺脚。

管家苦着脸道:“老爷,粮食只剩不足五十石,怎么办啊?”

王仁德摆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铁青道:“省着点,撑到明年开春没问题,这群挨千刀的,说是借,跟抢...

车厢里闷热得像蒸笼,铁皮顶棚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烫,汗珠顺着韩莎海额角往下淌,在沾了灰的脖颈上划出两道泥痕。他攥着半截断刀蹲在过道中央,膝盖压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身——那是个穿青布直裰的差役,喉管被齐齐割开,血已凝成暗褐,糊住了胸前补子上“开封府”三个墨字。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哐当,震得人牙根发酸。

孤蕴坐在斜对面的硬座上,背脊挺得笔直,左手按在膝头,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他没看尸体,只盯着自己袖口一道新溅上的血点,像一小片干涸的梅瓣。那血点旁还沾着半粒米糠,是方才混战时从街边粮铺翻倒的麻袋里带出来的。

“咳……”浆塌突然呛了一声,跪坐在地,手忙脚乱去捂嘴,却见掌心全是血沫——他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裂口正随着喘息缓缓渗出暗红。

韩莎海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浆塌惨白的脸,又掠过孤蕴沉静如古井的侧影,最后钉在刘逊身上。

刘逊瘫在角落,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混着血腥气,在密闭车厢里发酵成令人作呕的浊气。他双手死死抠住座椅木棱,指甲翻裂,血混着木屑往下滴。听见韩莎海的视线落来,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你刚才说,”韩莎海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耻乃朝廷榴官。”

刘逊瞳孔骤缩。

“榴官?”韩莎海嗤笑一声,竟真笑了出来,眼角纹路深深扯开,露出几分少年时未褪尽的戾气,“本朝自太祖立制,六部九卿,未闻‘榴官’二字。你这官印,是朱砂调蜂蜜盖的?还是用枣泥捏的?”

他忽然起身,靴底碾过地上半截断刀刃,发出刺耳刮擦声。刀身微颤,映出他眼底一道寒光:“再说一遍——你领的是哪部勘合?奉的是谁的敕令?押解何人?往何处去?”

刘逊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车厢尽头传来窸窣响动。是那个一直蜷在行李架下的瘦小身影,约莫十二三岁,穿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靛蓝短褂,头发枯黄打结,脸上糊着灰与泪痕。她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剩着半勺浑水,正哆嗦着往浆塌嘴边送。

韩莎海脚步一顿。

那孩子察觉到目光,惊得一抖,碗沿磕在浆塌下巴上,水泼了他满襟。她慌忙缩手,陶碗脱力坠地,“啪”地碎成五片,其中一片锋利的碴子正冲着韩莎海脚面。

他没躲。

孩子吓得往后一仰,后脑咚地撞上行李架横梁,眼泪刷地涌出来,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

孤蕴忽然动了。

他解下腰间水囊,倾出半囊清水,递给那孩子。动作极轻,甚至没碰她手指。水囊口垂着一线清亮,在车厢昏光里像一缕未断的银丝。

孩子怔怔望着他,睫毛湿漉漉扑闪,终于伸手接过,指尖冰凉。

“叫什么名字?”孤蕴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车轮轰鸣。

“阿…阿沅。”她哽咽着答,捧着水囊的手还在抖。

“阿沅。”孤蕴点点头,目光转向浆塌,“你教她认字?”

浆塌艰难喘息,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教过‘仁’字。拆开是‘人’和‘二’。说…人与人之间,该有温度。”

韩莎海闻言,眼神骤然一沉。

他忽然转身,一把揪住刘逊衣领,将人整个拖拽起来。刘逊双脚离地,鞋底在车厢地板上刮出两道灰痕,喉咙被铁箍似的扼住,脸涨成猪肝色。

“仁?”韩莎海盯着浆塌,一字一顿,“你教她‘仁’,却让她亲眼看着你被人开膛?”

浆塌剧烈咳嗽,咳出一口血沫:“…不是教…是…试。”

“试?”韩莎海冷笑。

“试这世道,还剩几寸仁。”浆塌喘着气,目光越过韩莎海肩头,落在阿沅捧着水囊的手上,“试这孩子…心里,还存不存得下仁。”

阿沅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浆塌胸前那道狰狞伤口正随着呼吸微微翕张,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就在此刻,车窗外忽有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铁轨声,是箭矢破空的锐啸——短、急、密,如骤雨击鼓!

“嗖!嗖!嗖!”

三支黑翎短弩贴着车窗缝隙激射而入!

第一支钉入刘逊右肩胛,他惨嚎未出口,第二支已贯穿他左眼窝,第三支则狠狠楔进他张大的嘴里,尾羽嗡嗡震颤,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淌下,滴在浆塌染血的衣襟上。

车厢骤然死寂。

唯有箭尾余震,在凝固的空气中嗡鸣不绝。

韩莎海松开手,刘逊软软滑落在地,四肢抽搐,喉间咯咯作响,眼珠从箭杆旁凸出,浑浊翻白。

孤蕴身形未动,只右手悄然按上腰间剑柄。那柄剑鞘乌沉,无纹无饰,唯在近柄处蚀刻着半枚残缺的蟠螭纹——正是十年前内廷尚方监为东宫伴读特制的“止戈”。

阿沅手中的水囊“啪嗒”落地,清水漫过刘逊抽搐的脚趾。

韩莎海弯腰,从刘逊尸身怀中抽出一封火漆封缄的绢书。火漆印是枚扭曲的蝎形,边缘嵌着细若游丝的金线,在车窗透入的斜阳里泛着阴冷光泽。

他拇指粗暴抹开火漆,展开绢书。

只扫了一眼,他眉心便狠狠一跳。

绢书无抬头无落款,全文仅八字:

【孤蕴不死,天机不启;诛尽三族,方可封陵。】

字迹是用极细的鼠须笔蘸朱砂所写,每一笔都带着狠戾的钩挑,仿佛写信之人是在用刀尖刻字。

韩莎海指腹缓缓摩挲过“诛尽三族”四字,指腹下朱砂微糙,像凝固的血痂。

“三族…”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车厢里每个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流。

孤蕴终于抬眸。

目光如淬冰的针,直刺韩莎海手中绢书。

韩莎海迎着他视线,忽然将绢书凑近油灯。灯焰舔上纸角,迅速吞没“诛尽三族”四字,火舌卷过“天机不启”,最后停驻在“封陵”二字上,灼烧出焦黑的缺口。

灰烬簌簌飘落。

韩莎海吹熄余烬,将残卷揉作一团,塞进刘逊尚在抽搐的嘴里。他俯身,用沾血的拇指用力一按,将纸团深深摁进那黑洞洞的咽喉深处。

“咳…咕…”刘逊喉头痉挛,眼珠暴突,终于彻底僵直。

韩莎海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一星微尘。

“阿沅。”他唤道。

孩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行李架。

“过来。”韩莎海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缓和,“数数他身上,几处刀伤。”

阿沅怯怯望向孤蕴。

孤蕴颔首。

她这才挪着小碎步上前,蹲在刘逊尸身旁,枯瘦手指颤抖着,一根根数过他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创口——左肋两道,右肩一道,小腹一道,脖颈一道,后背三道…总共八道。

“八道。”她小声说,声音细若游丝。

韩莎海点头:“记住了。八道刀伤,一道箭伤,一记锁喉。杀人者,手法熟稔,刀法取势刁钻,专攻关节与软肋。不是府衙差役,是军中‘剥鳞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浆塌:“你肋下这一刀,也是‘剥鳞手’所留。他们认得你。”

浆塌闭目,喉结滚动:“…认得我背上那道疤。”

他艰难掀开染血的衣襟。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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