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上面有人(1 / 2)
陈蕴带着杨慎出了松江府城。
出城后,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庄子。
这座庄子不大,围着青砖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蕴下了马,亲自引着杨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朱厚照的手确实痒。
不是那种被火燎过、被雪浸透、又被热血一激便骨节发烫的痒——他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腰间绣春刀鞘,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急,像战鼓催阵前最后一通闷雷。可这雷终究没炸开。他站得笔直,玄色蟠龙暗纹披风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衣摆扫过冻硬的枯草,发出细碎而执拗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渐次稀落的喊杀,压过了伤马垂死的哀鸣,甚至压过了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他没再看战场。
目光沉沉落在山梁南侧一处缓坡——那里,一支残存不足三百人的火者部骑兵正被海州卫骑兵团团围住。他们没逃,也没降。人马俱疲,甲胄歪斜,弯刀插在雪地里当拐杖,有人跪着喘气,有人靠在马腹上闭目等死。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将,左眼窝深陷如墨窟,右眼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山梁上那个玄色身影,嘴唇翕动,不知是在诅咒,还是在祷告长生天。
朱厚照忽然抬脚,朝前迈了一步。
李春的手立刻搭上他左臂肘弯,不重,却像铁箍:“殿下。”
朱厚照没停,又迈一步,靴底碾碎一块薄冰,清脆一声响。
“臣奉命护您周全。”李春声音低哑,字字如钉,“若殿下执意下山……”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按向腰间雁翎刀柄,“臣只能先卸您双臂。”
朱厚照终于停下。他没回头,只侧过半张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拉满的弓弦:“李春,你跟了本宫几年?”
“七年零三个月。”
“七年……”朱厚照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七年,你替本宫挡过三支流矢,断过两根肋骨,昨夜还替本宫咽下一口带血的雪水。本宫记得清清楚楚。”
李春垂眸:“此为臣之本分。”
“本分?”朱厚照终于转过身,目光如淬冰的刃,直直刺入李春眼底,“那你告诉本宫,本分之外,你可曾想过——若本宫今日真冲下去,斩了那独眼老将的首级,明日辽东诸卫,可还敢称本宫‘稚子’?后日京师那些老狐狸,可还敢在奏疏里写‘殿下尚需历练’?”
李春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未应声。
朱厚照也不等他答,目光倏然越过他肩头,投向远处——孙文远正策马回返,甲胄染血,身后亲兵高举一面破烂不堪的火者部狼头纛,旗面焦黑卷边,狼首只剩半截獠牙,在朔风里无力地晃荡。
“孙文远。”朱厚照忽然唤道。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雪,清晰传至山下。
孙文远猛地勒马,抬头望来,见是朱厚照亲临山梁,当即翻身下马,单膝跪雪,甲叶铿然作响:“末将孙文远,叩见殿下!”
朱厚照没叫起。他静静看着孙文远额角一道新添的血口,看着他冻裂的手背渗出的血珠混着雪水蜿蜒而下,看着他身后那面残旗,足足看了十息。
“孙文远。”他再次开口,声音已彻底沉静下来,像深潭水面,“你可知,火者部为何能纵横草原三十年,屡犯我大明边关,而辽东诸卫,竟无人能制?”
孙文远伏首:“末将……不知。”
“不是你们打不过。”朱厚照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山下遍野尸骸,“是你们不敢打,不愿打,不能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锤砸在冻土上:“不敢,是因火者部精骑擅野战,擅奔袭,擅以少击众!辽东步卒列阵,骑兵追击,粮草转运……处处掣肘!不愿,是因打了胜仗,功劳归总兵;打了败仗,脑袋落地!不能,是因你们的刀,砍不穿他们三层皮甲;你们的箭,射不透他们百步之外的革盾;你们的马,跑不过他们饿瘦却凶悍的草原驹!”
山梁上,刘祥、杨慎、李春,乃至所有随侍将领,尽数屏息。
朱厚照却忽然抬手,指向阿失兰山北麓一片裸露的灰白岩层:“看见那片石头没有?”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那里寸草不生,唯余嶙峋怪石,风蚀痕迹如刀刻斧凿。
“本宫幼时读《考工记》,其中有一句:‘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朱厚照声音渐缓,却更显锋锐,“火者部之利,在于天时——草原风烈,利于奔袭;在于地气——千里平畴,利于驰骋;在于材美——良驹善战,弓硬箭疾。而我大明之弊,亦在此三者!”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但今日之后,此三者,尽成虚妄!”
“火鸦升空,百步之内,天时可改!它不惧风,不择地,不需人控,唯听号令!”
“火鸦俯冲,千步之外,地气可破!它不需平原,不惧丘陵,不畏沟壑,山梁亦是坦途!”
“火鸦爆裂,三十斤火药倾泻,材美何用?皮甲如纸,革盾似糠,良驹?不过是裹尸的柴薪!”
朱厚照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开,字字如金石坠地:“从今往后,草原之上,再无火者部之利!唯有我大明之器,悬于头顶,覆于四野!”
话音未落,山下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
是那独眼老将。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踉跄扑至雪地中央,双膝重重砸下,额头狠狠撞向冻土,一下,两下,三下……鲜血混着雪水,在焦黑的冻土上绽开刺目的红梅。他仰起头,右眼中血泪横流,嘶吼声破碎如裂帛:“长生天啊!你睁眼看看!你赐给我们的苍狼,竟被明人的乌鸦啄瞎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