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无人理解(1 / 2)
罗雨还以为他们会要金银财宝或者封妻荫子,结果他们只是想让子孙后代,褪去匠人这个身份。
其实,匠人的难处在每日的排衙中,也是能听出来的。
修缮府衙要派几个差,修缮码头要派几个差,甚至就在...
罗雨站在船头,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码头上那片沸腾的人海。他看见挑担货郎的扁担在肩头微微晃动,汗珠顺着脖颈滚进粗布衣领;看见光膀子工人胸前的汗毛被阳光照得发亮,有人踮脚时脚踝青筋暴起;看见榕树杈上半大孩子赤着脚丫,裤管卷到膝盖,手心攥着几颗没剥壳的花生,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那姑娘唱完最后一句,银铃叮当一响,树杈上几个小子竟齐齐跺脚,震得叶子簌簌落下来。
“吴良……”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撕碎,“你可记得洪武三年,广西布政使司呈报的《浔州府民情疏》?”
身后侯爷一怔,下意识应道:“记得。说浔州‘山深瘴重,民多顽梗,峒寨林立,号令不行’。”
罗雨嘴角微扬,指尖朝台下一划:“如今这‘顽梗’二字,倒像是写给今日看戏的百姓听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韬袖口露出的半截靛蓝织锦——那是金秀峒特有的云纹,岑低腰间悬着的铜铃比寻常壮家式样更沉,铃舌刻着藤蔓缠绕的“韦”字旧痕,已被摩挲得发亮。他忽然问:“莫彬,你查过没有,黄家祠堂里供着的祖宗牌位,最上头那一块,是不是刻着‘盘’姓?”
莫彬心头一跳,忙低头:“回侯爷,确是盘姓。黄家先祖原是金秀盘氏,元末避乱迁居浔州,改姓易俗,但族中老人至今仍称‘盘家老屋’。”
罗雨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戏台侧后方——那里搭着个简陋凉棚,棚下支着张竹案,案前排着长队。队尾一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正低头数铜钱,手里攥着三枚八百文的官铸铜钱,指腹反复摩挲钱面“洪武通宝”四字,仿佛要擦出火星来。他身后是个瑶家阿婆,银簪斜插,手里拎着个竹篮,篮沿露出半截红绸——那是新剪的戏服边角料。
“八百文……”罗雨喃喃,“够买二斗糙米,或五斤盐,或三十根蜡烛。”他忽而转头,鹰眼直刺莫彬,“糖厂账房报的工钱,瑶工与汉工,可真是一样?”
莫彬额角沁汗:“回侯爷,糖厂每月发薪,汉瑶同数,连发放时辰都分毫不差。上月发薪那日,玉林峒的盘阿贵特意蹲在账房门口,等掌柜把铜钱一枚枚码齐,又用拇指挨个按过钱面,才肯收走。”
罗雨颔首,视线却已飘向更远处——码头西侧,临江的废弃仓廪顶上,不知何时立起一座木构高台。台子简陋,却挂了幅丈余长的白布,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浔州新声,瑶汉同台”。布角被江风吹得猎猎翻飞,底下站着七八个年轻男女,有穿汉式襕衫的,有裹瑶家靛青头帕的,正对着白布大声念诵什么。罗雨眯起眼,认出其中一人竟是昨日在社学教算术的胡先生,另一人则分明是糖厂里那个总爱哼山歌的大菊。
“他们在念剧本?”他问。
“是《刘八姐》第三场。”莫彬答得极快,“胡先生带着学生改的台词,把‘王母娘娘’换成了‘盘瓠大神’,把‘天庭’改作‘云雾岭’,连‘仙乐’都换成了芦笙调。今早刚誊抄出来,便有人抢着背。”
罗雨沉默片刻,忽而指向江面:“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方向,一艘乌篷小船正逆流而上,船头立着个穿皂隶服色的差役,怀里紧抱一只漆盒。船近码头,差役跳上跳板,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戏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漆盒。台上管事接过盒子,当众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靛蓝布条,每块布条上皆用银线绣着不同图案:盘龙、藤蔓、鼓纹、星斗……正是各峒寨世代相传的图腾印记。
“这是……”周健忍不住低呼。
“各峒寨送来的‘信物’。”莫彬压着嗓子,“昨夜陆续送到府衙。黄家送来的是金秀盘氏的云纹,岑家是忻城莫氏的蛙图,连最远的十万大山深处,也遣人冒雨送来一块绣着七叶莲的布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他们说,戏台不是庙堂,却比庙堂更容得下百种香火。”
话音未落,台上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方才登台的盘大月并未退场,而是转身向后台招手。两个少年抬着架简陋竹床缓步而出,床上躺着个枯瘦老者,灰白须发纠结,左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盘大月俯身,将老人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头,又从腰间解下银链,一圈圈缠在老人残肢断处。老人闭目,喉头微动,竟跟着盘大月的调子哼出一段苍凉古调——那调子不似山歌悠扬,倒像石缝里渗出的泉水,又冷又韧,听得人脊背发麻。
台下骤然静了。连榕树杈上的孩子都忘了摇铃,只睁大眼睛盯着那截缠满银链的残肢。片刻后,不知谁先喊了声“好!”,掌声便如暴雨般砸落下来,震得江面浮萍乱颤。
罗雨望着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忽然想起右左江畔那座被烧成白地的寨子。当时他策马踏过焦黑的寨门,看见断墙残垣间歪斜插着半截芦笙,笙管上凝着黑血与灰烬。而此刻,这截芦笙的魂魄,竟借着少女银链缠绕的残肢,在浔州码头重新吹响。
“侯爷!”一声清越呼唤自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施彦端一身素净青衫,手执折扇立于船舷,身后跟着景波、赵平安、孙显三人。施彦端拱手,目光却掠过罗雨,直落在莫彬身上:“听闻侯爷驾临,特携新编《刘八姐》全本前来。此稿已按瑶家习俗增补‘盘瓠祭’三场,更将‘书生赴考’改为‘峒主赴学’,连衙役追捕的桥段,也换作了‘社学先生劝学’。”他展扇轻摇,扇骨上竟嵌着几粒细碎蔗糖,“糖厂新出的冰糖粉,研得极细,混了松脂,晾干后能雕出玲珑人物——您瞧,这扇骨上雕的,便是今日海选的‘金秀盘氏’图腾。”
莫彬定睛细看,果然见扇骨凹槽里嵌着个微缩银铃,铃舌竟是用糖晶雕成,剔透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