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1 / 2)
外行管理内行,你布置任务、验收成果就行了,千万别插手具体细节。
领导干部,发布一些高屋建瓴的讲话,定定调子,引领一下方向,这都没问题;但指导钳工怎么拧螺丝,帮程序员排错,教农民插秧……这就离...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的簌簌声。
罗雨搁下茶盏,青釉盏底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清越微响。他抬眼扫过众人——马科垂首立着,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刑房经历张恪指尖正无意识抠着椅扶手上一道旧裂痕;户房主事李廷章喉结上下滚动,手却按在膝头,一动不动;就连素来沉得住气的学政周文远,也微微前倾了身子,仿佛生怕漏听一个字。
“黄家、岑家解散私兵”这八个字像块烧红的铁锭,砸进众人耳中,烫得人头皮发紧。浔州城里谁不知道?黄家护院七十二人,清一色桂北壮丁,擅使竹枪藤盾,夜里巡街连狗都不吠;岑家更绝,族中子弟半数习武,另设弓弩坊三处,每月试射箭靶百步穿杨者逾二十人。两家私兵加起来近三百,比浔州卫所常驻兵丁还多出五十有余。此前府衙调粮、缉盗、平械斗,每每借其力,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说散就散?还是当着满堂属官的面,由知府亲口定调?
罗雨却不急着解释。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格子窗,江风裹着水汽扑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翻动。楼下江面,一艘卸空的糖船正缓缓离岸,船尾拖出银亮水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诸位可知,昨日申时三刻,韦家祠堂后院掘出六具尸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坎上,“其中三人脚踝带铁镣,尸骨旁散着半截犁铧,犁铧刃口还嵌着未腐尽的皮肉。仵作验过,死因皆为活埋。掘坑的人,用的是韦家佃户的锄头。”
张恪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出声。
“那锄头,今早已送至黄家庄口——”罗雨转身,目光如钉,“黄员外昨夜亲口对我说,‘我黄家庄田契,自洪武元年起便白纸黑字,亩产八斗,租率三成’。可你们猜怎么着?那锄头上刻着‘韦’字,是韦家私铸的农具标记,专发给自家佃户用。”
李廷章额角沁出汗珠,手悄悄从膝头挪开,藏进宽袖里。
“岑少东家前日宴上说得极好:顺天应时。”罗雨踱回案前,指尖点了点马科呈上的清单,“可‘时’是什么?不是天上飘来的云,是地上淌的血。韦家踩着佃户脊背种甘蔗,榨着糖工骨髓熬红糖,连卖菜老刘头的棺材本,都要拿去填他家盐引窟窿。他们不倒,浔州就永远是两重天——城头晒着太阳,城根爬着蛆虫。”
周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大人……可是黄岑两家,毕竟未行悖逆之事。”
“所以本府才请他们上楼喝酒。”罗雨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若真等他们勾结韦昌,在大藤峡设寨练兵,再等白千户提着人头来报‘剿灭叛逆’,那时抄的,就不是韦家八百亩地,而是黄岑两家祖坟上的松柏了。”
话音落下,满室无声。连窗外蝉鸣都似被掐住了嗓子。
马科适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这是岑家账房偷偷递出来的——”他顿了顿,“去年冬,岑家商队经梧州往广州贩棉布,船上夹带三十七箱硝石、十六桶硫磺。通关文书写的是‘染料’,可硝石遇潮结块,硫磺味刺鼻,梧州税吏验货时当场呕吐不止,最后塞了二十两银子才放行。”
李廷章倏然抬头,脸色惨白。
“黄家更妙。”马科翻开第二页,“去年秋收,黄家庄突遭‘山匪’劫掠,损失稻谷三千石。府衙拨赈粮五百石,黄员外谢恩后,次日便将其中四百石运往桂林,换了五十匹蜀锦。而据桂林府税课司密档,那批蜀锦,半月后全数转售予广东海商,换回的,是三十八杆火铳、两门佛郎机小炮。”
罗雨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目光平静:“本府没查他们,是因他们尚在悬崖边上,未跨那一步。可悬崖边的石头,被风一吹就晃——韦家倒了,他们若还不懂站稳脚跟,下一步,就是被推下去。”
张恪喉头滚动,哑声道:“大人……真要……”
“解散私兵,不是削权,是救命。”罗雨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一声脆响,“黄家庄护院,明日即赴码头糖厂,充任搬运监工——工钱照旧,另加月俸二钱银子,由府衙直发。岑家弓弩坊,改设为‘浔州匠作局’,专造联防队哨笛、铜锣、竹制警棍,匠人户籍转入府籍,子孙可考吏员。至于两家子弟——”他目光扫过众人,“愿入治安联防队者,先训三月,授《大明律》《乡约》《巡检守则》,结业后授九品巡检衔;愿读书者,府学特辟‘士绅讲习班’,本府亲自讲《劝农书》《水利图说》,结业优者,荐入广西提学使司参议处。”
周文远手指微微发颤:“大人……这……这岂非坏了祖制?”
“祖制?”罗雨轻笑,“太祖高皇帝在《大诰》里写得明白:‘凡豪强之家,挟众抗法者,籍没其产,诛其首恶’。可黄岑两家没抗法,只是‘将抗未抗’。本府若依祖制办他们,今日坐在这里的,该是大理寺左评事——而非各位同僚。”
他缓步走到墙边,取下那幅《漓江烟雨图》,画轴背面赫然贴着一张泛黄地契——正是黄家庄八百亩水田的地契,朱砂印戳鲜红如血。
“这张契,是黄员外亲手交到本府手上。”罗雨将地契轻轻按在案头,“他说:‘大人若信我黄家,便收下这契纸;若不信,明日我便携全家搬去桂林,永不踏浔州一步。’”
满座俱震。
李廷章忽然想起一事,声音发紧:“可……可治安联防队归兵房辖制,兵房向来只管军器、驿传、屯田……”
“所以本府已上奏布政使司,增设‘巡检司’,专理地方治安。”罗雨从袖中抽出一纸公文,封皮朱印灼目,“广西承宣布政使司批文昨夜已到——自七月朔日起,浔州府巡检司正式建制,首任巡检使,由本府兼领。副使二人,一由黄家推举,一由岑家推举,须通晓律令、熟谙民情、无讼无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