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一章 突与围(1 / 2)
朝中有人好办事,陈清虽然不在朝廷里,但是他在朝廷里有人。
理论上来说,北镇抚司加上一位内阁的阁老,想要搞朝廷里的大多数人,都非常容易。
只不过这种手段不好动用,因为不管是赵孟静还是言扈...
七日后,辽东都司城外三十里,安乐州界碑旁的野亭里,三匹快马停驻。陈清一袭玄色直裰,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墨蓝丝绦——那是顾盼去年亲手编的,如今边角已磨得发毛。他掀开亭帘,李十一正蹲在石阶上,用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阎泰炎则抱着一卷《辽东舆图志》,袖口沾着泥点,见陈清进来,忙将书卷往怀里一掖,起身拱手:“头儿,安乐州守备刘振邦遣人来报,说前日有建州卫的斥候在五龙河渡口徘徊,形迹可疑。”
陈清没应声,只接过李十一递来的炭条,在青砖地上补了一笔——那是一条歪斜却执拗的线,自辽东港起,穿松江、过台州,再折向北,末梢正钉在安乐州西三十里的黑风口。“黑风口?”他指尖叩了叩那处,“去年佟胜送来的密报里提过,建州左卫的铁匠铺子,就藏在那儿。”
阎泰炎点头:“正是。属下查过,那铺子表面打铁,实则熔铸火铳零件,所用硫磺硝石,都是从台州市舶司走货单里拆出来的——签的是‘台州商号林记’,可户部备案的林记,三年前就歇业了。”
陈清笑了。那笑很淡,像初冬湖面浮起的一层薄霜。“林记”二字,是他当年在松江设下的暗账名,专走军械走私。如今被别人捡去用,倒成了试探他的第一把刀。
李十一忽然开口:“头儿,徐府尊信里还提了一句:新任浙江布政使周砚舟,上月在杭州府试炮,用的火药引信,与咱们辽东港验货时截留的同批货,火捻捻距差不过半寸。”
亭外风起,卷着枯草扑进帘内。陈清弯腰拾起一根干草茎,拿在指间慢慢捻断:“周砚舟……姚仲元门生,赵孟静的同年。”他顿了顿,草茎碎屑簌簌落在舆图上,“他若真想试我,该先动松江,台州只是饵。可偏选台州——说明他们怕我动松江。”
阎泰炎呼吸一滞。松江是长江咽喉,台州市舶司却卡在浙东山坳里,水道狭窄,船队进出需经椒江潮汐。若真要夺权,弃松江而取台州,无异于舍本逐末。除非……对方根本不是为夺权而来。
“他们在逼你表态。”李十一声音压得极低,“台州知府升迁文书刚到,松江市舶司的税监便换了三个人——全是户部新调来的老吏,连账册都重新誊抄了三遍。徐伯清昨夜飞鸽传书,说新来的税监,昨儿把汇通钱庄去年存银的印契,翻出来验了十七次。”
陈清终于抬头,目光扫过两人:“验印契?汇通钱庄的印契,用的是双朱砂混松烟墨,加盖顾家私印与松江府衙大印,再加一道北镇抚司火漆封——这三重印记,寻常人连仿都仿不出第三重。”他指尖蘸了亭檐滴落的雨水,在青砖上划出三个圈,“可若有人手里,恰好有北镇抚司旧火漆模子呢?”
阎泰炎脸色骤白。北镇抚司火漆模子,唯有镇抚使亲掌,且每年熔毁重铸。陈清离京前,曾亲手熔掉最后一套模子——但言扈接手后,是否重铸?谁又见过?
李十一却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包:“头儿,这是穆夫人今早让人快马送来的。说台州港码头昨夜失火,烧了三艘运盐船,可舱底板上,有松江港特有的桐油刷痕。”
陈清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小片焦黑木板,边缘嵌着半枚铜钉。他拈起铜钉对着日光细看,钉帽内侧刻着极细的“松江工坊丁酉年制”八字。他缓缓将铜钉按回木板,声音冷如铁:“松江工坊的铜钉,怎么会钉在台州的盐船上?”
亭内寂静如死。远处传来乌鸦嘶叫,一声,两声,第三声未落,李十一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叠泛黄纸页:“头儿,属下查了松江府十年船籍。去年十月,有艘叫‘海晏号’的商船,从松江港出发,载三百担桐油、二百桶松脂,报关去琉球贩货。可它根本没出海——三个月后,它出现在台州港,船身重新刷漆,桐油桶全换成了盐包。”
陈清盯着那叠纸页,忽然笑了:“三百担桐油,够刷满十艘战船的底舱。二百桶松脂……熬成火胶,能糊住五百张弓弩的弦。”他抬眼,眸子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他们不是要摘桃子,是想把桃树连根刨了,再栽棵新苗。”
正午日头毒辣,亭中暑气蒸腾。陈清却解下腰间短刀,刀尖点着地上那条歪斜的线,从黑风口一路向南,直刺台州:“告诉洪敬,让他把安乐州新垦的五千亩熟地,全换成粟米种子——今年秋收,一粒都不许卖,全堆在辽东仓。”
阎泰炎愕然:“可辽东存粮已有二十万石……”
“不是给辽东存的。”陈清将短刀插回腰间,墨蓝丝绦垂落,“是给台州存的。告诉穆平,汇通钱庄即日起,停止一切台州商户放贷,但凡持有‘林记’商号契据者,无论大小,一律加息三成——利息不收银子,只收椒江产的晒盐。”
李十一瞳孔一缩:“椒江盐?那盐苦涩易潮,市价不足松江盐三成……”
“就是要它苦涩易潮。”陈清望向东南方向,云层低垂,似压着整座浙东山脉,“等新任台州知府上任那日,让台州百姓发现——他们灶膛里烧的盐,全是从辽东运来的。而台州本地盐仓,空得能跑老鼠。”
阎泰炎倒吸一口凉气。盐乃民生命脉,官府专营。若台州盐仓告罄,百姓只能买辽东盐,那新知府第一道政令,必是开仓平抑盐价。可仓中无盐,他拿什么平?若向户部调拨,户部必查盐引——而台州盐引,去年已被陈清以“倭寇扰边”为由,尽数押在松江港“待检”。调不来盐,压不住价,民怨一起,新知府三月之内必被弹劾。
李十一却忽然跪倒在地,额头触着青砖:“头儿,属下斗胆……穆夫人说,她已在台州暗置了七处盐窖,全埋在椒江滩涂之下。若朝廷真派钦差查盐引,那些盐窖里的盐,足够填满整个台州盐仓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