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老狐(1 / 2)
如今内阁这些阁臣,包括新进内阁的裴相公在内,都是三朝老臣,他们不但经历了景元朝,景元朝之前的穆宗一朝,这些人也都是朝臣。
因为姜家天子这几代人都不长命,像是王翰这些人,甚至已经是四朝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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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内衬的粗麻边线,指腹被磨得微微发烫。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沾了半点泥星的鹿皮靴上——昨夜回来时走得急,连靴子都未来得及换。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蒸腾,可他后颈却沁出一层细汗,顺着脊骨缓缓滑下,凉得刺人。
不是设省……也不是升格衙门……更不是临时差遣。
这是在往辽东的筋骨里,一寸寸钉钉子。
七十个读书人,加上他从京城带回来的那几个——全是两榜出身、有吏部印信的实职官员,哪怕只是主簿、经历、仓大使之流,也比辽东本地那些靠世袭混饭吃的卫所官儿硬气得多。这些人一旦扎进各卫所、千户所,就不是帮着写写公文、算算粮册那么简单。他们是刀鞘里的刃,是火塘里的引柴,是把“钦差行署”的意志,一纸一印、一账一册地刻进辽东的肌理里。
陈清忽然想起秦穆前日递来的密报:建州左卫指挥使王杲,半月前悄悄调了三百精锐往南,名义是巡边,实则绕过凤凰堡,在鸭绿江上游渡口搭了三座浮桥;右卫指挥使李满住,则在开原以北新垦了八百顷荒地,全用汉人工匠修渠引水,还从朝鲜买了三十头耕牛;而中卫那位老谋深算的阿台,竟在抚顺关外设了个“茶马市”,专收辽东都司流出的铁器、盐巴,再高价转卖给蒙古朵颜三卫——这哪里是互不往来?分明是暗中织网,三股势力借着边境缝隙,彼此试探着伸爪子,既防着辽东都司,又彼此提防着对方突然咬上来。
而此刻,李况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案角,声音温软如春水:“先生不必多虑。朝廷没朝廷的规矩,辽东有辽东的难处。咱们不设省,不加官,只让这些读书人沉下去,替百姓登籍、丈田、核赋、理讼——他们写的每一本册子,盖的每一方印,都是替辽东都司,把地契、人丁、粮仓、沟渠,一样样从卫所军户的旧账本里,拎出来,晒在光底下。”
陈清抬眼,正撞上李况的目光。那双眼清亮得近乎锋利,没有半分幕僚的谦卑,倒像一柄刚出鞘的雁翎刀,寒光不露,刃口却已抵住他心口最软的一处。
他喉咙发干,却仍强笑一声:“多保高见。只是……这些读书人,怕是要吃苦。”
“吃得。”李况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他们中有人曾随徐伯清在松江府查过盐引亏空,有人替户部勘过江南漕运折耗,还有两个,去年在山东赈灾时,亲手扒过饿殍身上的烂棉絮,数过冻死在城门洞里的孩童脚趾——先生以为,他们来辽东,是来当老爷的?”
陈清指尖一颤,袖口那截粗麻边线被扯断了一根。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安置冗员,不是敷衍朝廷,更不是给李况自己培植私党。
这是把整个大齐王朝最锋利的一批文吏,像撒豆成兵一样,散入辽东的山川沟壑。他们不带刀,却比刀更利;不披甲,却比甲更硬。他们要做的,是把辽东都司这块土地,从军事藩镇的躯壳里,一寸寸剥离出来,重新锻造成一个能呼吸、能造血、能自己长出骨头的活物。
而这个活物的心脏,只能是钦差行署。
陈清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灌进了辽东初春的风,凛冽、粗粝,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生机。他不再看李况的眼睛,而是低头,将右手按在案几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属下明白。这七十人,属下明日便亲自过目名册,挑出二十个老成持重的,先派往凤凰堡、抚顺、开原三处要地;余下五十,按籍贯、年齿、历练分派,务必做到每千户所至少一人,每卫所三人,皆配通晓辽东方言者为佐吏。”
李况唇角微扬,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碰出极轻一声“叮”:“先生果然周详。”
陈清却未起身,反而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多保,有一事,属下斗胆问一句——这七十人,可有……秦将军旧部?”
李况目光微凝,随即一笑:“秦将军在松江府练兵时,曾招揽过几位江南老吏,专擅农政、水利。此番随我北上的,恰有三人。他们不入钦差行署,直接赴辽阳屯田司报到,由秦将军亲领。”
陈清心头一震。
秦穆的旧部,竟被李况不动声色地安插进了屯田司——那可是辽东都司的粮袋子!秦穆自己管着新军、管着火器营,如今连屯田司的钥匙,也悄然交到了李况手里。表面看是信任,可这信任之下,分明是一道看不见的缰绳,套在了秦穆的脖颈上。
他指尖在案几下无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他不能退。退一步,便是把辽东拱手让给那些只知杀戮抢掠的旧武将;退一步,便是任由建州三卫在眼皮底下合流成虎;退一步,便是让顾盼她们永远困在江南那片看似安稳、实则四面楚歌的温柔乡里。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赫然四道血痕,却只轻轻抹了抹袖口,仿佛掸去一点浮尘:“属下,即刻着手安排。”
李况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竟亲自走到陈清身侧,伸手扶了扶他肩头,力道温和却不容推拒:“陈先生,你肩上担子重,往后辛苦些。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你放心,这辽东的天,不会永远阴着。”
陈清抬眸,正迎上李况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那不是安抚,不是许诺,而是一道无声的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