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章 自成体系(1 / 2)
钱只有流通起来,才有用处。
此时的辽东,物产还不是如何丰富,但是等到了今年秋天,今年的粮食再收上来,辽东这块地方最基础的物产,就能够自给自足了,到时候,这块地方就需要一定的钱来流通。
...
建州卫的雪,比自在州更厚三寸。
陈清坐在火盆前,用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徐茂裹着厚棉袍坐在对面,手肘支在紫檀案上,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冻的,是攥得太紧。他刚听完那句“佟胜牵的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没说话,只把目光钉在陈清脸上,等下一句。
陈清没急着开口。他起身,从书架第三格取下一只青釉瓷匣,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牌,边缘磨损得发亮,背面刻着“建州左卫千户所”“右卫屯田司”“后卫哨探营”字样,字迹已被摩挲得几乎平滑。他将铜牌推至案角,指尖叩了叩桌面:“这三块牌子,是去年冬至前,建州八卫各自派人送来‘贺岁’的。”
徐茂瞳孔一缩:“贺岁?”
“贺岁。”陈清声音低而稳,“建州左卫送的是铁矿石标本,右卫送的是两匹踏雪无痕的海东青幼隼,后卫……送了这张图。”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绢,抖开铺在案上。雪夜山势勾勒得极细,几处隘口用朱砂圈出,旁边小楷批注:**广顺关北三十里,冻河断流,冰层仅三寸,可负重过。**
徐茂手指猛地按住绢面,指腹蹭过朱砂未干的墨痕:“这是……他们自己画的?”
“不。”陈清摇头,“是广顺关守军校尉王满仓画的。他死了,尸首被吊在关外老松树上,胸口插着一把建州短刀,刀柄缠着红绸——那是佟胜亲卫的标记。”
屋内炭火突然爆了一声脆响,震得窗纸上积雪簌簌抖落。
徐茂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陈清:“佟胜是建州卫指挥使,名义上归辽东都司节制。他若真要反,为何不先夺广顺关?那里守军不足五百,火药库年久失修,连门闩都锈死了。”
“因为他不敢。”陈清端起茶盏,热气氤氲遮住半张脸,“建州八卫,看似一体,实则七分。佟胜能号令左、右、后三卫,但建州右卫指挥使李哈喇,去年刚娶了叶赫部女;建州后卫同知额尔克,三个儿子都在赫图阿拉当侍卫;最要紧的是……”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那枚“后卫哨探营”铜牌,“建州后卫真正的哨探头目,叫阿敏,是努尔哈赤的亲侄。佟胜让他送图,等于把刀递到别人手上——他想借朝廷之手,除掉阿敏。”
徐茂怔住:“借刀杀人?”
“借朝廷的刀,杀建州的叛徒。”陈清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滚烫的茶,“阿敏私下与科尔沁通商,走私铁器换马匹,还截了佟胜三趟粮草。佟胜忍了半年,终于等到朝廷钦差入辽。他送图,是求你速战——只要广顺关外打起来,阿敏必然领兵接应‘溃逃’的建州右卫,那时……”陈清指尖在绢图上一点,“广顺关北三十里冻河,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徐茂盯着朱砂圈出的隘口,忽然冷笑:“佟胜算盘打得响。他想让朝廷替他清理门户,再以‘平叛有功’之名,吞并后卫兵马,坐实建州卫第一人。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他漏算了你。”徐茂抬眸,目光如刀,“你若真信了他这出苦肉计,此刻已调兵围剿阿敏。可你没动广顺关一兵一卒,反而把消息压到今天才告诉我——你早知道阿敏是假叛,真探。”
陈清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热气散尽,露出底下青瓷釉色:“昌宗兄果然看得透。”
“不是我看透。”徐茂直起身,棉袍下摆扫过地面,“是秦穆告诉我的。”他见陈清眉峰微扬,便道:“昨夜进城时,张郜引路,我故意落在队尾,秦将军的亲兵递来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风干鹿肉,鹿肉底下压着这张字条。”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素笺,展开压在案角:
> **阿敏非叛,乃奉汗命卧底佟营。佟欲借刀,刀锋所向,实为汗帐。钦差若动,建州必乱,乱则科尔沁南下,赫图阿拉危矣。——秦穆手泐**
陈清盯着字条看了足足十息,忽然轻笑:“秦穆这字,比当年在国子监抄《孝经》时工整多了。”
“他当年抄《孝经》,是替你挨板子。”徐茂将字条推回袖中,语气沉了下来,“你替他挨过三次军棍,他替你藏过两封密奏——你们之间,早就不只是上下级。”
陈清没否认,只将茶盏放回案上,杯底磕出清脆一声:“所以秦穆让我等等。等阿敏送出第二份情报。”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三声叩击,节奏错落——这是北镇抚司暗号。言琮掀帘进来,肩头积雪未化,抱拳时霜粒簌簌坠地:“大人,自在州驿传站刚送到的鹰信。”
他双手呈上一支三寸长的青铜管,管口封蜡已拆。陈清捏开管塞,抽出一卷浸油桑皮纸,就着炉火展开。徐茂凑近看去,纸上只有一行契丹小字,歪斜潦草,却力透纸背:
> **腊月廿三,赫图阿拉汗帐,佟胜遣使献金百锭、铁甲三十副。使言:‘事成,则建州八卫,唯汗马首是瞻。’**
徐茂呼吸一滞:“他竟敢直接联络努尔哈赤?”
“不是联络。”陈清将桑皮纸凑近炭火,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是投诚。”
火焰吞没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钦差行署门前戛然而止。随即是甲胄铿锵与压抑的咳嗽声——有人在风雪中策马狂奔数十里,肺腑已冻得发痛。
言琮快步出去,片刻后引着一人进来。那人摘下貂帽,露出冻得青紫的脸,正是广顺关守将王满仓的副手赵五。他单膝跪地,铠甲上冰碴簌簌剥落,声音嘶哑如裂帛:“启禀钦差大人!广顺关北三十里冻河……塌了!”
徐茂霍然起身:“塌了?”
“塌了!”赵五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剧烈起伏,“昨夜大雪,今晨寅时巡查,发现冰层裂开丈许宽的豁口,水涌如沸,冰下冻土全化成烂泥!阿敏带二百骑佯攻,刚到河岸,冰面就塌陷……二十骑连人带马沉进黑水,余者退回林中,再不敢上前!”
陈清却问:“佟胜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