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 给老头子一点点任务(1 / 2)
“开会结束了?”
“明早还有一趟。”
“啥生意啊?开连天的会?”
又是一场饭桌交流,张大象没去“南行头”,回了老屋跟张气恢同志聊了聊天。
一天应酬结束,算是让各路人马知道“...
常老太太被“大陈”搀着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微弓却挺得笔直,像一截老梨木,经霜不折、遇火不燃。她左手虚搭在“大陈”臂弯上,右手还攥着那本边角磨出毛边的《河南曲剧唱腔谱》,封皮泛黄,纸页脆得稍一用力就要裂开。这书不是印的,是手抄本——她祖父当年躲在豫园点春堂夹墙里,油灯下一笔一划抄下来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旁还用朱砂点过小圈,那是他教孙女开蒙时随手勾的调门。
“聪聪小时候,最怕我考他‘十八板’的转调,一错就罚抄三遍。”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大陈”耳朵里嗡嗡的锣鼓声都压了下去,“后来他编教材,硬是把‘十八板’拆成十二个教学单元,还加了简谱对照……你说他是不是偷偷抄了我的批注?”
“大陈”没笑,也没接话,只把胳膊抬高半寸,让她手肘落得更稳些。他喉结动了动,说:“姑妈前年去新郑,在文化馆旧库房翻出两捆残稿,说是您民国三十年代写的《曲牌源流考》初稿。她托人影印了二十份,分给郑州、开封、安阳三地的老艺人,说这是‘活的曲谱’。”
老太太脚下一顿。
风从运河口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未散尽的鞭炮硝烟味。她缓缓侧过脸,第一次真正打量起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年轻人。他额角有道淡疤,是去年在吴家滩修防汛堤时被钢筋刮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白水泥浆,洗不净,也懒得洗;穿的衬衫领口磨得发毛,袖口却熨得一丝不苟——那是侯凌霜亲自挑的礼宾部制服样衣,特许他提前试穿。
她忽然伸手,指尖在他袖口蹭了一下,抹下一点灰白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水泥掺了粉煤灰?”她问。
“嗯。吴家滩电厂的废料,沈工带人做的配比实验,抗渗标号提了两级,成本降了百分之七点三。”
老太太没再说话,可眼尾的皱纹松开了。她把那本《唱腔谱》往怀里按了按,像是护住什么刚孵出壳的小东西。
这时候,运河上一艘三层花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扎着彩绸扎的麒麟,嘴里衔着金箔卷的“风调雨顺”横幅,四角垂下的红灯笼还没点,但已映得水面浮光跃金。船舱里传出断续的胡琴声,拉的是《刘公案》里“夜审郭槐”的过门,弓法生涩,指法却极准——是刚进“滨江艺术实训基地”的学生,在老师指导下练的。
张小象远远看着,忽然抬手,朝唐红果做了个手势。
唐红果立刻转身,对身后几个穿蓝工装的姑娘低声吩咐几句。那几人迅速散开,有人去搬折叠梯,有人去取扩音喇叭,还有人捧出一摞崭新的红绸布——不是庆典用的那种亮面涤纶,是真丝混纺,经纬细密,手感沉坠,边角还绣着暗纹“十字坡”三字。这是集团新设的“非遗织造工坊”头一批成品,专供重大接待场合使用。
“请常先生登船讲两句?”唐红果快步过来,声音清亮却不刺耳,“花船二楼设了临时讲台,音响调试好了,话筒防风罩也换了新的。”
老太太没推辞。她把《唱腔谱》交给“大陈”,自己先一步踏上梯子。那梯子是铝合金的,轻便结实,每级踏板上都贴着荧光绿胶带,夜里能反光。她踩上去时,鞋跟敲在金属上,发出笃、笃、笃三声,不急不缓,像梆子打节拍。
等她站定在船头,底下已经聚了百来号人。研发中心的工程师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花坛边,机械厂的焊工摘了手套插在裤兜里,食品厂女工们围成一圈,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元宵——糯米皮裹着黑芝麻馅,油星子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张小象没上前,只站在码头阴影里,听见老太太开口:
“我活到八十六岁,见过三拨人修汴河。”
底下没人接话,连咳嗽声都止了。
“头一拨,是光绪二十七年,黄河改道冲垮了贾鲁河口,新郑县令带着乡绅募捐,雇了三百个壮丁,用铁锹和箩筐挖淤泥。那时节没机器,全凭肩膀扛,十个人里倒下三个,病死的埋在河滩上,坟头连块碑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岸边新浇的混凝土护坡,扫过远处正在安装塔吊的工业小镇工地,最后落在张小象脸上。
“第二拨,是五八年大跃进,县里调来五千民工,白天挖河晚上炼钢,红旗插满河岸。结果钢没炼成,河没治好,倒是把两岸的百年柳树全砍了当柴烧。”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第三拨……”老太太抬手指向花船右侧,那里停着一艘改装过的工程驳船,船身漆着“暨阳环保疏浚一号”,甲板上堆着液压抓斗机和激光测距仪,“就是现在。你们用的不是铁锹,是激光;不靠民工,靠图纸;不烧柳树,还种了两千棵垂柳苗,根须上裹着保水凝胶。”
她忽然笑了,眼角褶子叠成扇形:“可有一样没变——还是为了让人活下去。”
这话落地,码头上静得只剩水波拍岸声。
张小象喉结上下一滚。他原以为老太太要说“传承”“守正”“非遗保护”之类的话,万没想到她劈头盖脸砸下一句“活下去”。这三个字像块青砖,砸在他心口,闷响之后,余震直抵脚底。
这时,“大陈”端着一杯温水挤到船边,仰头递上去。老太太接过杯子,没喝,只用杯壁贴了贴额头,然后问:“你刚才说,聪聪后年在妫川县办‘团圆饭’,请了七八十个班子?”
“八十三个。有河北梆子、山东吕剧、山西晋剧,还有新郑本地的曲剧团,领头的是王桂香老师。”
“王桂香?”老太太眉毛一扬,“她师父是我师弟。那年她在开封相国寺门口唱《秦雪梅吊孝》,我坐在茶棚里听,给她扔了三枚铜钱——不是赏,是怕她饿着,买碗豆腐脑垫肚子。”
底下有人噗嗤笑出声。王桂香如今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平日端着架子,可谁不知道她年轻时穷得叮当响,靠街头卖唱攒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