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伤(1 / 2)
崔锦君是真的担心沈肆。
沈肆现在双腿的情况,根本不能大动,更何况还抱着沈夫人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下午。
崔锦君都觉得沈肆是不想要自己的腿了。
他推开沈肆的手,掀了沈肆的袍子一看,只见白色的亵裤上已经染上了红色。
要知道沈肆的膝盖上头还缠了厚厚的一层布,可见伤口又坏了。
崔锦君一看这个状况,二话不说,连忙去叫了姜先生来。
姜先生就住在听竹馆的,平日里是听竹馆拉二胡的倌人,但卖艺不卖身,背地里是有一手好医术......
崔锦君踏进沈家大门时,天色刚过正午,日头晒得青砖地微微发烫,蝉鸣声嘶力竭,衬得整条巷子愈发安静。他未乘轿,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袭鸦青云纹锦袍,腰束玄色革带,玉佩未悬,剑鞘却未离身——倒不是为防身,而是那柄旧剑是沈肆当年亲手所赠,刃已收鞘,锋芒藏于沉静之下。
门房认得他是平南侯府世子,又知他与沈肆交厚,不敢怠慢,忙不迭迎进二门,一路引至季含漪理政的西暖阁外。廊下侍立的丫鬟见他来,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通禀——毕竟这位世子爷素来不走寻常路,上回沈肆病中,他翻墙入沈家后院寻药方,被巡夜婆子撞见,硬说是追贼,唬得人一宿没睡安稳。
季含漪正伏在紫檀案前核对庄子账册,指尖蘸了朱砂,在一行“雷州田产契税多缴三两七钱”旁批了个“查”。她鬓边微松,一缕碎发垂落颈侧,袖口沾了墨渍,左手小指还戴着那只沈肆成婚那日亲手替她戴上的羊脂白玉戒——素面无纹,温润贴肤,三年未曾离手。
听见门外动静,她抬眸,只道:“谁在外头?”
帘外传来一声低笑,清朗如松风拂竹:“沈夫人若再不抬眼,我便要自己掀帘子了。”
季含漪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乌痕。她未应声,只将手中狼毫搁回笔山,又取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才抬手示意丫鬟打帘。
崔锦君跨步进来,未行大礼,只略颔首,目光扫过她案头堆叠的账册、摊开的地契、尚在晾干的红批文书,最后落在她腕上那只玉镯——那是沈肆母亲留下的旧物,如今戴在季含漪手上,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沈夫人好生忙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是替人传句话。”
季含漪抬眼,眸色平静:“世子请讲。”
崔锦君却不急着开口,反从袖中取出一只素锦匣子,置于案角。匣面无饰,只以银线勾了一枝折梅,细看才知那梅枝蜿蜒处,暗嵌极细的金丝——是沈肆惯用的暗记。
“这是沈肆让我转交的。”他顿了顿,见季含漪手指微蜷,才继续道,“他说,你前日去崇安寺求的平安扣,他知道了。也托人寻了一枚——不是玉,是雷州老矿新采的黑曜石,经高僧开光七日,刻了‘钧’字。”
季含漪喉间一紧,指尖不由自主抚上匣盖。
崔锦君却忽而压低声音:“可他不敢亲自送来。不是怕你恼他骗你,是怕你看见他……咳得停不住,咳出血来,还要强撑着对你笑。”
季含漪手停在半空。
崔锦君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一道未拆的缝线:“他如今瘦得厉害,肋骨硌手,夜里常醒,醒了就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说那树影摇晃的样子,像钧哥儿小时候在院子里跑,衣角翻飞。”
暖阁内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季含漪缓缓收回手,将匣子推至案角,未启封:“世子今日来,只为送这个?”
“自然不是。”崔锦君终于正色,“我要带你见一个人。”
“谁?”
“沈长龄。”
季含漪眉心一蹙:“他不是去了平府?”
“昨日回京了。”崔锦君目光灼灼,“他带回一样东西——钧哥儿的长命锁。”
季含漪猛地抬头,眼底血丝骤然浮起:“什么锁?”
“银鎏金,背面刻‘钧’字,正面是双鱼衔莲,锁链末端缀一枚小铃——当年奶娘亲手挂在钧哥儿颈上,说铃响三声,孩子便笑。”
季含漪呼吸一窒,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崔锦君静静看着她:“沈长龄说,他在平府一座废弃的观音庙里找到的。锁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但铃铛完好,轻轻一摇,仍能响。”
季含漪闭了闭眼,再睁时,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冷冽寒潭:“他在哪儿?”
“沈家祠堂后的小佛堂。”崔锦君道,“他不肯见别人,只等你。”
季含漪霍然起身,裙裾带翻案上镇纸,青玉滚落于地,裂开一道细纹。她却恍若未觉,只快步向外走去。崔锦君跟在她身后,见她步子越迈越大,裙摆翻飞如刃,竟比往日沈肆策马疾驰时更见凌厉。
佛堂门虚掩着。
推开时,香灰簌簌落下,烛火摇曳。
沈长龄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如松,肩头却微微颤抖。他面前供着一盏孤灯,灯下压着那枚长命锁——银光黯淡,血迹已成褐斑,却依旧映着灯焰,幽幽泛红。
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将锁捧起,双手托至额前,额头抵在冰凉的锁面上,久久不动。
季含漪站在门槛内,未进,亦未言。
沈长龄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我在观音庙的佛龛夹层里找到它……龛后有暗格,暗格里还有半幅画——画的是钧哥儿,穿鹅黄衫子,坐在秋千上,手里攥着糖人。”
他终于侧过脸,眼眶深陷,眼下乌青浓重:“画角题了字——‘癸卯年七月廿三,钧儿满三岁’。”
季含漪浑身一震。
癸卯年七月廿三,正是钧哥儿失踪前一日。
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甲深深陷进木纹里:“谁画的?”
沈长龄摇头:“画纸背面沾着一点朱砂印泥,像是匆忙按下的指印……我带回来让刑部老仵作辨过,是女子的左手食指。”
季含漪脑中轰然炸开——白氏左手食指曾因烫伤留疤,每逢阴雨便痒,她曾亲见白氏用朱砂调药膏敷过那处。
可白氏已死。
沈长龄似知她所想,哑声道:“我查过了。那日庙里守香的老尼姑,半月前暴毙,尸身焚化前,有人见过她左手指腹有新伤——像是被利器划破后,强行按在朱砂印泥上。”
季含漪缓缓松开门框,指尖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她一步步走近,接过那枚长命锁。
锁面冰凉,血痕触手粗糙。她翻过背面,借着烛光细看——“钧”字刻痕极深,边缘却有些毛糙,不似匠人所刻,倒像孩童拿钝刀反复刮削而成。
她忽然想起钧哥儿失踪前那几日,总缠着沈肆学写字,沈肆嫌他手小握不稳笔,便用朱砂在他掌心写“钧”字,一笔一划,教他临摹……
季含漪指尖剧烈颤抖起来。
沈长龄忽然道:“我还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一小截断掉的银簪,簪头弯折,镶嵌的珍珠碎了半颗,断口处,赫然粘着一点枯黄发丝。
季含漪瞳孔骤缩:“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