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节(1 / 2)
护卫撞车的士卒,部分执大盾,当顶遮蔽,部分则是弓手,伏在盾下,一见堞上有人露头,便是数十箭齐发。魏博既然多制良弓,自然也遴选了颇多善射之士,李汲花大功夫调教、训练,个个都能在五十步外射击移动目标,十发九中。由此城上那几个当先探头的小兵便倒了霉了。
就连杨光朝都险些为流矢射中面门,慌得他跌跌撞撞连退好几步。麾下将卒见状,不由得气沮,无人再敢冒头,都距离城堞三尺之遥,远远地朝下投掷火瓶——那肯定掷不中目标啊。
城下鼓声不息,喊杀震天,不过午时,“轰隆”几声,木质城门便被撞开好几个缺口。好在城内事先以土石封堵,魏博兵一时杀不进去,只是弓手朝门内急射,放倒了正被勒逼着忙活的好几名百姓,余众一哄而散。
杨光朝及时亲领健卒下城来,与魏博军在城门前激战一场,各有数十人死伤。随即金声大作,攻军主动撤退了。
田乾真不明其意,跑来问李汲:“眼看城破在即,李帅因何鸣金哪?”
李汲笑笑:“今已尝敌,信都易取;然天雄军近十万众,却不易灭啊。我怕既下信都,则田承嗣不敢发军前来,或者援军止步于漳水以北——不如等雷将军先破彼援,再下信都不迟。”
田乾真耐心规劝道:“军情瞬间万变,得势当先取利,以免胜机逸去啊。李帅小心,若一鼓不克,恐坚城中固守待援之心;且若雷将军不能伏兵破贼,又如何处?”
李汲低头想了想:“副帅说得是,我是托大了一些……方报武顺军将至,不如待彼等来了,促其攻城,可以少伤损些我魏博健儿——明日不拘如何,都要克陷信都!”
田乾真诧异道:“李帅欲使武顺军攻城?若彼先入城中,难道将首功拱手相让不成么?”
李汲笑笑:“我要首功做甚?我要的是此战顺遂,彻底变改河北局势!”
武顺军是午后未末抵达的,不过仅仅先发两千兵而已,领军之将名叫魏汴。李汲问魏汴:“秦帅何在?”回复说:“秦帅将主力于后,两三日内便可抵达。”
李汲心说两三日?那你这不才刚出贝州辖境嘛,竟然如此拖沓!
不过老实说吧,不是秦睿速度慢,是李汲速度太快……但李汲心说我早跟你打过了招呼,还借钱给你,要你早做准备的,结果还差不多是日常发兵的速度,真正可恨!
便命魏汴:“今日攻城,我魏博军颇有损伤,明日便换武顺军上吧。”
魏汴大吃一惊,急忙推却:“我军初到,尚未修整,且仅两千众,如何能往攻坚城啊?还请李帅宽限数日,待秦帅大军到了……”
李汲两眼一瞪:“与汝一晚休歇、整顿,难道还不够么?且武顺军虽仅两千,有我魏博万众在后支援,你怕得何来?!”魏汴无奈,只得悻悻而退。
可是这魏汴的运气确实不错,李汲才命他明日领兵攻城,结果当日黄昏时分,信都竟然主动打开了城门,刺史扈萼绑缚杨光朝,出城投降……
虽说今日之战打得并不激烈,攻守双方都不过数十人伤亡而已,却已然骇破了杨光朝之胆。杨光朝本是田承嗣麾下骁将,久经沙场,一眼便看出魏博军未尽全力——攻城之战,本有两种战法,一是趁着初至时气足兵锐,全力押上,务求一鼓而下;二是首日先压着节奏进攻,以期发现敌防薄弱处,然后再施以全力——则若明日大举来攻,信都城肯定守不住啊。
由此午后便下令,将城内百姓全都组织起来,适龄青壮分发给武器,老弱妇孺则挑担推车,明日共同守城。其令一下,城中大乱,百姓多不愿与官军交战——这才太平了几年啊,怎么又要打仗?且魏博军既是奉诏来伐,我等若是抗命,那不也变成大唐的叛逆了么——纷纷推举耆老,跑去游说扈萼。
理由是:杨将军乃天雄军之将,守城有责,可使君您是朝廷之官啊,怎能抗拒王师呢?
扈萼这冀州刺史虽为田承嗣所署,终究吏部备案,朝廷是承认了的。倘若跟从田承嗣,战败后必为阶下囚——说不定连脑袋都保不住——而若开城恭迎王师,最多罢黜,但一任刺史的资历还能保留啊,可以返回吏部去再候选……于是经过反复心理斗争之后,扈萼终于设圈套擒获了杨光朝,旋即开城迎降。
李汲就此率兵进入信都城,查封府库,安堵百姓,魏博军在他亲自督责之下,果然是秋毫无犯——武顺军那两千人就先在城外呆着吧,别进来掺乱了。随即召见扈萼,仍许他暂护刺史印信,并命将杨光朝装入囚车,押赴长安。
第十七章、叔侄相见
朝廷忽下讨伐之诏,田承嗣对此是缺乏心理准备的。
实话说,他并无叛唐之意,即便立祠祭祀安、史父子,也没打算绍继二贼余业,再掀起一场大乱来。
在田承嗣的思路中,此际已如春秋列国,唐天子垂拱于上,各路藩镇割据于下,则自家秣兵厉马,有望称霸一方——别的不说,魏、相都是好地方,我曾长年在两州镇守,最好都能够夺将下来。
之所以为安、史父子立祠,本有两个用意,一是试探朝廷的态度,二是激发燕、赵诸镇同仇敌忾之心——咱们出身相同啊,本该联起手来,一致对外。倘若唐廷接报之后,立刻下一道措辞严厉的谴责诏命,并以征伐相威胁,相信田承嗣会赶紧堕毁祠堂,并且上表谢罪的。
奈何唐廷软弱,仅仅更换了监军使,并命新任天雄军监军使孙知古向田承嗣转达朝廷之意罢了。而孙知古既入冀州,见田承嗣骄纵无礼,天雄军兵强马壮,腰杆自然硬不起来,言辞也软绵绵的:“这个,圣人和朝廷的意思,节帅还是将郊外那所淫祠废去了为好啊……”
田承嗣当即瞪眼:“所祭男子,何云淫祠?!”
孙知古赶紧解释:“不不不,此处的‘淫’字,是指非礼,不合国家祭祀制度,并非淫靡之意……”
田承嗣虽然无学,终究做到一镇节度使,真不至于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他完全是装傻充愣,在糊弄孙知古呢。既见孙知古是这般态度,甚至于有些谄媚嘴脸,田承嗣心中大定:朝廷还是怕我啊,圣人也拿我没辙。
就此骄横之态,日盛一日。
——所以说毛病都是惯出来的,周智光是如此,田承嗣也是如此。而一旦李汲捅杀周智光,表明咱不惯你们这毛病,旁边儿的梁崇义即刻就老实了……
且说田承嗣北联幽州李怀仙,西和成德李宝臣,将进攻的目标指向南线,打算先攻武顺军,再下昭义军。至于魏博的李汲,他倒暂时还不打算招惹,担心李汲轻易便可请来河南道的援军。
但这终究只是一个长远的战略构想而已,尚未能真正提上议事日程,因而田承嗣对唐廷颁诏讨伐,是毫无心理准备的。由此接到从孙知古处传来的诏命,要他拱手而降,赶紧返回长安去亲身谢罪,田承嗣当场就慌了,急忙召集幕僚、将佐们商议。
判官王侑是田承嗣的心腹,乃尝试为其分析局势,道:
“朝廷岁岁防秋御蕃,且钱粮也不充裕,焉能发大军来征讨我天雄军啊?以仆愚见,不过命周边各镇联兵进击而已。幽州、成德,与我向来和睦,田帅可致信二位李帅,幽州则假言防备东蕃,成德则谎称粮秣不足,俱可按兵不动。
“其余昭义、武顺、魏博。昭义军薛帅不过守户之犬而已,绝不会发大军前来,最多一两万众虚应差事罢了;武顺军小弱,田帅可以致书恐吓之,云待退去征伐之军后,先攻武顺,则秦睿必恐,不敢来也。则我所须当者,唯魏博李汲耳。
“魏博不过三四万军,不可能倾巢而出,此来最多两万。则李汲虽勇,兵寡力蹙,必为田帅所破,无忧也。”
田承嗣听闻此言,方才稍稍安下心来。
然而宿将邢曹俊却道:“王判所言固然有理,然用兵之道,勿恃敌之不来,须恃我之不可攻也。若不能做最坏的打算,一旦形势与预判不合,必致手足无措。薛嵩虽怯,终为河北大镇,轻易可出三四万兵马,未必虚应差事;武顺军虽弱,秦睿素来狡诡,若见官军势大,或也不震慑于田帅之威。
“是以末将之意,当致书燕、赵各镇,申以唇亡齿寒之意,以期其不来。然若彼等实来,也须有固守之策、苦战之志,不可稍存懈怠之心——方为万全之策。”
田承嗣连连点头:“君言有理。则若只论兵事,当如何抵御为好?”
邢曹俊道:“镇内多平川,无险要可扼,唯恃诸城。在末将想来,昭义、武顺、魏博联兵来,必向信都;幽州军来,先取博野——此两城当使能将,增兵固守。唯成德与我最近,军自深州出,可以直取武强,是以田帅不可轻动。”
随即笑一笑:“倘若五镇俱发兵来,使我南北不能呼应,其势危殆,末将诚不知当如何抵御才是。然就情理而论,及方才王判所言,局势还不至于那般凶险。则我军固守诸城,更命精锐游弋其间,只须寻隙破其一路,则余镇必定胆寒,田帅再致书往说,必肯退兵也。”
面色继而一肃:“唯魏博李汲不可说,则若能先破魏博军,上之上策。”
田承嗣笑道:“君果然足智多谋,布划深得我心。”便命邢曹俊去增援博野,别将孟希祐去增援信都。旋即参军许士则提醒道:“监军院那边,田帅也须有所防范才是。”
田承嗣便问:“监军使麾下,有多少兵?”
“不过千余。”
田承嗣笑笑:“我亲率牙兵前往,望那阉人知机,肯主动缴械吧。”
许士则问道:“末吏有一问,恳请田帅赦某无罪,方才敢说。”
“君可明言无妨。”
“请问田帅,乃欲就此反唐乎?”
田承嗣连连摇头:“君勿疑我,我焉有反唐之意啊?奈何圣人听信奸宄之言,朝廷不念我反正之功,偏要兴无名之师来伐,我又岂甘束手就缚?不得以而发兵抵御罢了。便此番能够顺利击退敌军,我亦不过河北四州之主,又非昔日安圣……安禄山雄踞三道,焉敢割地自雄?”
许士则道:“既田帅无反唐意,则请厚待监军使,不要囚禁甚至于杀害,以为战后与朝廷言和,留下余地。”
田承嗣笑道:“此事又何须君来教我,我知深浅。便那阉人吃了熊心豹胆,竟敢勒兵对抗,我也不过杀其兵而俘其吏,复护守监军院,不使其出外罢了,不至于害他性命。”
就此开始调配物资、整备兵员,战争机器快速地运转了起来。但所谓“快速”,也是就这年月普遍发兵速度而言的,谁都没能料到李汲才刚接诏,翌日便即点将兴师……
终究征讨天雄军,本是李汲一力促成,加上又有李泌来信知会,由此才能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做战争准备,他这得天独厚的条件,别人确实也学不来。
且说天雄军将孟希祐在三日后将兵五千,去援信都,军士沿着漳水北岸而行,粮秣物资则装船,泛于漳水之上。一路行到衡水县,才刚进城,便听闻信都已被攻陷的噩耗,孟希祐不由得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