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节(1 / 2)
尤其遣尹申探查周边诸镇情状,将骄兵悍,以下凌上之势,都渐成型。
本年不久前,一桩大事更给李汲敲响了警钟——平卢淄青节度使侯希逸被逐。
侯希逸本是平卢(平卢军原在东北)裨将,安禄山叛乱后,袭杀节度使徐归道而向唐,百战幽燕,最终立足不住,率军民两万余众南下,攻陷青州,遂被唐廷任命为平卢淄青节度使。安史之乱结束后,侯希逸正式的职称,乃是平卢军节度、淄青齐棣登莱观察、押新罗渤海两蕃等使,兼青州刺史,且官拜检校尚书右仆射、上柱国,封淮阳郡王,有六州之地,雄兵十万。
然而时局太平下来以后,侯希逸就开始作死,不但怠于政事,日出游猎,而且还笃信佛教,大肆挪用军资去修建佛寺,由此引发麾下将士的普遍不满。就在不久前,侯希逸再次出游,与巫者宿于城外,遂遭军士闭门不纳。平卢军拥侯希逸妹夫李怀玉为主,侯希逸只得狼狈遁往长安,也坐冷板凳去了……
李汲自思,倘若自己的政策不变,只要不象侯希逸那般苛待士卒,在魏博安居个五六年甚至于十年,问题是不大的,不会步其后尘。但随着麾下将士的胃口越来越大,十年以后呢?或者如颜真卿所言,自己走了,换个人上来呢?
他本为朝廷镇定河北,可不希望到时候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个烂摊子来,让河北百姓再遭二遍苦,受两茬罪。
由此才希望尽快展开对河北诸降藩的攻略,寻到扭转既定政策的契机……
第三章、先发制人
对于解决士卒日益骄横的问题,李汲暂时的设想是,尽快拉他们上战场,不必尽灭燕赵降藩,只要平定一镇——比方说田承嗣——扩展了自家的地盘,便可有足够的土地和钱粮裁军了。
倘若自家独大河北,所部任两镇联手都不畏惧,就没必要再养太多兵马——我要真彻底吞了天雄军,难道还需要养着田承嗣留下来的那七八万人吗?如此则河北兵员可以陆续归农,无论对于朝廷还是地方的负担都会减轻,军队数量逐渐减少,也就捅不出什么大篓子来了。
虽说麾下士卒多不乐归农,总可以温水煮青蛙,徐徐放之啊,不象如今自己不但不敢放,还被迫计划着要继续募兵……且若河北局势稳定,这一辈儿流氓无产者可能没药治了,起码下一代人不至于再纷纷弃农而从军。
尤其田承嗣最近的征兵速度,也让李汲瞧得有点儿眼晕,生怕若不及时打断,那厮将更势大难制。
实话说天雄军所领四州,若就耕地和人口来说,也就比李汲魏、博两州稍强有限,原本在李汲想来,自己只能养活三万兵马,那田承嗣募兵五万,顶天了吧。谁成想短短两年功夫,就几乎翻番……那厮哪来的那么多钱粮?
估摸着,一是霸占了沧、棣两州海盐之利,二是天雄军的供奉原不如魏博——可能李汲全额养防军两万,田承嗣也就全额养衙兵七千。但即便军士多不能得足衣饱食,七八万的数量也很恐怖啊,倘若据城而守,即便半数精兵都未必能够轻松拿下。
若再等上几年,说不定那厮麾下都有十万之众了!
还有一个因素,李汲最近外交搞得不错,相信若伐田承嗣,薛嵩、秦睿都乐以为援,李宝臣因为跟薛嵩关系不错,或肯作壁上观。唯一担心的是幽州李怀仙,终究相距太远,又隔着天雄军,李汲的手不大伸得过去。此刻发兵讨伐,自己最多面对天雄军和卢龙军合兵,十二三万众而已,若是再过几年,局势就不好说了。
因为田承嗣私底下的花样也不少,仿佛欲结武顺、卢龙和成德,图谋昭义军,又仿佛欲结卢龙、成德,麻痹自己和昭义军,谋夺秦睿的基业。李汲对这几家降将,包括薛嵩,其实全不相信,彼等因势而分,因势而结,毫无廉耻,更不讲道义,那么过几年若情势有变——比方说朝廷再在西线打几个败仗,威望日蹙——他们的向背还真不好说。
往极端里考虑,若是长安再次沦陷,天子播迁,说不定诸镇降藩将会联起手来,共谋魏博——先把李汲这个异类从河北驱逐出去再说。
由此李汲才希望趁着田承嗣根基未固,早早地发兵讨伐。
秦睿的想法跟他一样,终究武顺军在河北最弱,他担心自己成为第一个被吃掉的势力。由此不但协助李汲密侦天雄军的动静,甚至于还暗中挑唆田承嗣为安、史父子立祠。
——田承嗣本有此心,却因归唐未久,本来还不敢付诸实施。秦睿特意遣郭谟去游说,建议贵我两家一起凭吊“四圣”吧,但天雄军境内淫祠已立,秦睿反倒寻找种种借口,拖延不办。
相关内情,李汲在上奏中自然不可能说得太过明白——这朝廷就跟个筛子似的,四面漏风啊——只是弹劾田承嗣立淫祠,希望可以引发舆论,迫使朝廷发兵讨伐。谁成想劾奏既上,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好不容易才等来了李适的密信。
话说那日李汲才自校场操演士卒归来,自感士气可用,兵卒体力也渐充沛,颇有些沾沾自喜。归至节度衙署前,尚未下马,突然间一声急哨,“扑啦啦”一道灰影擦着幞头就过去了。李汲猝不及防,不由惊得稍一趔趄。
还好胯下是西北良驹,显得比主人更为镇定些,没有当场尥蹶子。
其实若是别的玩意儿还则罢了,哪怕一支袖箭射中幞头,李汲惯经风浪,也不至于有多吃惊,问题是乍见灰影,心下便有预感——我靠,难道说又要出事不成么?!
因为那灰影么,其实是只肥硕的鸽子……
李汲坠楼穿越,就是因为一只鸽子,这具肉身被寄,也是因为一只鸽子,他简直对鸽子无形中生出来一种本能的恐惧。心说这可不成啊,我得克服这种恐惧,要不然逮几只鸽子来,再烤了吃?昔在定安行在,烤食可能是李辅国所养的信鸽,当时心里就极舒泰啊,竟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乃问左右:“何处的鸽子?”
左右答道:“似往监军院方向去了,或是焦监军所养。”
焦希望充魏博监军使,跟随李汲来到元城之后,确乎如程元振当日所说,既比较好养活,也不喜欢来事儿——日常索贿不多,于军政事务也不怎么插手。但身为监军,他本职工作总是不能丢的,不时将魏博情状写成上奏,归报朝廷,只不过一般奏疏,他都会先请李汲过目,看看是否有不妥当处。
当然啦,私底下是否还有根本不通知李汲的密奏,那就没人知道了。李汲本身也无太多不可与人言事,密探资源宝贵,暂时还不打算用在这位监军使身上。
焦希望养有信鸽,与朝廷联络——当然啦,飞不了长安那么远,一般情况下还须从洛阳周转——李汲从前也是听说过的,只是没往心里去。直到今日,恰好有信鸽飞来,他才得以直观感受。正在揣测,鸽从外来,是朝廷有什么事情通知焦希望吗?归衙后不久,焦希望就主动找过来了,递上李适的来信,且不讳言,是信鸽才刚带过来的。
李汲展开书信一瞧,果不其然,李适先是备述朝廷尚无力在河北用兵,希望能够等到今秋,且看对蕃战事如何再说;然后询问李汲,若命他讨伐田承嗣,可有胜算,需要哪几镇协助?最重要的,你先估算一下所需钱粮看。
李汲原本的计划,只动魏博和武顺之军,并希望昭义和淄青相助部分钱粮——兵在精而不在多,真没必要调动十万以上大军讨伐田承嗣。倘若战事顺遂,天雄军内部可能生变,田承嗣或将俯首谢罪,到时候我先跟秦睿瓜分了沧、棣二州再说;倘若战事不顺遂,再请朝廷增派昭义、淄青,甚至于成德、宣武等处兵马不迟。
关键问题是,无论名位还是威望,李汲都只能拿捏得住秦睿,而薛嵩、李宝臣、侯希逸(那家伙如今倒已不在了)等将未必肯听他调遣——同样,他也不会听那些家伙的——则诸镇联军,并无统帅,各行其事,人越多反倒越乱。除非朝廷肯派郭子仪到河北来总统全局啊——估计李豫不会答应。
于是唤来杜黄裳、高郢,出示李适的书信,与二人商议应当如何回复才好。杜、高二人却也不赞成本年内便即发兵北上,劝谏道:“镇内粮秣、兵员尚不充裕,若能前击要害,长驱直入固然是好,倘若战事迁延,恐难如节帅之愿。且那秦睿,岂是可信之人哪?”
虽说二人入幕之后,也各方搜集了不少李汲的资料,感佩其勇,但终究是没有领兵作战经验的,总觉得以寡敌众,危险系数太大——再者说了,田承嗣也是旧日安禄山、史思明麾下骁将,不可等闲视之啊。然而不便硬顶李汲,只能以钱粮不足,难以久战为辞。
李汲向他们解释说:“我命尹申探查天雄军内情,已非一日,虽云七八万众,除七千衙兵外,士卒衣食不给,多无战意,而我将万五千魏州防军攻之,是以众凌寡,非以寡击众。要在田承嗣反意昭彰,若不急致征伐,必损朝廷威望,且迁延日久,难免养虎之忧。”
其后又半真半假地说道:“也不必长期作战,底定四州,但能挫其前锐,迫使田承嗣堕毁淫祠,交还盐政,俯首请罪,便算成功了。”
杜黄裳道:“倘若节帅只求以势压逼,使其幡然改悔,还不如请朝廷大起周边各镇兵马,向心而攻。然而如此一来,所耗钱粮必然巨大……”
李汲苦笑道:“正因如此,朝廷掏不出这笔费用来,若摊派各镇,恐皆不肯从命啊。”
高郢道:“是以不可急攻天雄军,魏博当更积聚,徐徐图之为宜。”
反正说来说去,总归说不通,这二位都是有自己主意的,不肯只瞧上官眼色办事,李汲也莫可奈何。完了只能将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说我回复皇太子便是此意,君等相助润色即可——终究只是一封私信嘛,为的是表明我个人的态度和决心,不是跟朝廷立军令状,你们也不必紧着拦。
反正最终决断还要朝廷来下,我又不可能无诏而动兵啊。
二人无奈,只得躬身领命,接过李汲写下的寥寥数行文字,到外间去润色了。然而隔不多久,杜黄裳再次请见,屏退众人,低声对李汲说:“我知节帅之意,唯恐田承嗣大募士卒,刺激周边各镇,俱穷其兵,兵众而粮匮,终不得不战。倘若燕、赵私斗,战事止于河北犹可,若是联兵外犯,则又是一场安史之乱矣。”
李汲点头道:“遵素所言,颇中窍要,则此来有何教我啊?”
杜黄裳道:“若止天雄军,并不为虑,恐其勾连成德、幽州,则节帅望以魏博精兵,一战而胜,迫其俯首,恐怕不易。我知尹申有卓才,麾下多江湖异士,节帅用之侦查内外,然恐合纵连横之策,非其所长……”
李汲闻言,双睛不由得一亮:“昔李斯为秦王阴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此事君能办否?”
杜黄裳点头道:“遗财相结,我可为之;利剑相刺,还是要寄望尹申。”
李汲大喜:“如此,全赖遵素。”顿了一顿,又问:“需多少钱?”
杜黄裳道:“镇内财货并不宽裕,无可与强秦相比,且若我领千万贯去……”撇嘴一笑:“颜司马定不肯与我干休。暂请五百缗,以为先导。”
李汲说好,我这就批五百贯钱给你。
话说他当日许诺杜黄裳可以自定俸禄,结果杜黄裳入镇之后,只给自己开了月俸一万五千钱,不肯多要,高郢自居其下,则领月俸一万两千。李汲还有些过意不去,二人却说,我等都是孤身从节帅来东,也不打算在魏博置产业,便领太高的俸禄也无处花销啊。
安史之乱以来,外官的俸禄普遍高过京官——因为朝廷穷——尤其节镇幕僚,往往相互攀比,竞求高俸,京官俸钱却只稍稍提升,完全跟不上物价涨幅;再加上京官多已不给防阁、庶仆,且折为钱绢也没多少,节镇幕僚却有充裕的白直、执衣可供差遣——要不然旧魏博军那两千老卒,何处安置啊——里外里一折算,杜、高二人要的真不算多,却已然是同品京官的两到三倍薪水啦。
由此李汲了解到二人并不贪财,跟随自己只是为了建功立业,为了扬名升官而已,那今天杜黄裳开口索要五百贯活动经费,李汲丝毫不打磕巴,直接就批了。
然而杜黄裳接着却说:“此须水磨功夫,非一日可成,则于北伐事,还是如皇太子书信中所云,且待秋后,看防蕃结果,节帅再上禀奏不迟——慎勿逼之过急,以免朝廷疑忌节帅。”
李汲心说原来你跟这儿等着我呢……也只得暂且应允了。
杜黄裳归至外厢,对高郢说:“节帅用我之言,如此可稍稍拖延些时日。”
高郢警告他:“我看节帅讨伐天雄军之意甚坚,今虽拖延,必不能久,则于离间燕、赵,兄勿懈怠,还须勉力为之才是。”杜黄裳点头道:“我知之矣,公楚也不必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