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节(1 / 2)
李汲一脸的不忿,朝郭子仪、仆固怀恩等人作个揖,便即昂然而去。绮力卜藏却不禁暗自思忖:李汲刚才想说啥啊?什么“前日王师未集”,什么“今既”……今既如何?
他此番奉命出使请和,自然也负有觇候唐廷动向的重任,结果一路行来,奉天以西,还能见到些逃亡的军民,越接近长安城,局面便越是稳定。尤其长安城内,市面繁荣,秩序井然,较上回来更要热闹多了……这貌似没受到什么战争压力嘛。
不过途中倒也打探了出来,李汲前往凤翔,所领只有千骑,后面并无步军跟随,并且很可能只是禁军,不是河北的人马。
但今日得见李汲,郭子仪还是一口一个“李魏博”,则李汲领魏博节度使是实,并未迁转他任,那魏博节度使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朝呢?唐廷究竟有没有调河北兵马前来勤王啊?
这年月的国家机构普遍无保密意识,除非上官严令,否则小官小吏是不知道三缄其口的,因此绮力卜藏既入长安,便命其部属寻找各种机会、渠道,打探唐廷动向。昨日才刚得报,说有一支兵马从东南方向而来,在长安城南稍歇后,便启程西去了。
兵数不多,也就三四千人而已,装备也不齐全,打着“山南东道”的旗号。
——其实这是李栖筠收拢了逃亡商州的败兵,才刚赶到长安,便奉命西援凤翔。
绮力卜藏心说若只召聚这些勤王兵马,我却无惧啊。谁成想今日见到李汲,那粗汉一时嘴快,仿佛泄露了什么天机……当晚返回馆驿,从人又来密报——
“昨夜有一支唐军自东北而来,过渭桥往西去了。”
“何处的旗号,有多少兵马?”
“不下万众,天黑瞧不清旗号,但其中骑兵甚多。”
绮力卜藏不由得疑云丛生。然后翌日晚间,又得禀报:“又一支唐军自东而来,由城北绕至三桥西去,也有万众,骑兵甚多,隐约可见有‘魏博’、‘昭义’等旗号。”
绮力卜藏大惊:“果然是李汲的河北兵!”
其实根本没啥河北兵,这是李汲向李豫献的计,仿效汉末董卓控制京师之策,命北衙禁军虚打旗帜,潜出城北,然后从不同方向绕过长安城,假意西行。绮力卜藏虽然也很精明,问题这种花招他从来没见过啊,就此上当——
嗯,那说得通了,河北到长安山水迢递,千里之遥,想必是李汲勤王心切,因此快马先到,而其大军在后……
于是急遣人归报马重英,说唐朝勤王之兵齐聚,每晚过长安者不下万众!马重英心说有吗,我怎么没见着啊?既然绮力卜藏说唐军都是夜间绕过长安城,那想必是先在某地秘密集结,约期一并攻我!
我所在的位置也颇险要,便唐军十万来,也无可惧,怕就怕他们分道而行,又再想抄我后路……乃与诸大人商议。诸大人此前抢掠已足,财货也皆经陇右押回高原,战意由此稍减,原本还寄望攻破长安城,大抢一场呢,但既听说唐朝四方军镇齐来勤王,有如一瓢凉水,当头浇灭了心头贪欲。就此纷纷建议,咱们不如还是撤兵吧。
于是马重英让绮力卜藏继续跟唐人周旋——你还得咬定条件,虽说谈下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自率大军,连夜退去。数日后消息报至长安城中,自李豫以下,君臣们方才大舒了一口长气。
终于,可以踏踏实实过个太平年啦。
再过大半个月就是广德二年了,东方有信传来,说在颜真卿的统筹之下,秋粮入库,军用稍足,地方上也还算安靖,由此李汲不着急回镇,禀报李豫,容他年后再走。李豫允准了。
年前有数骑自西而来,进入长安城,投往李汲在平康坊的府邸,李汲迎入,不胜之喜。
他手底下缺人用,因此前日驰救凤翔,高昇设宴接风,李汲便以酒遮脸,向高昇提出了“不情之请”。他考虑到自己曾在陇右节度大使李倓幕下,与陇右军将多半熟稔,此前陇右道失陷,其兵部分跟随郭昕、李元忠逃向河西,旋二将被授以镇西、北庭的重任,部分东归,被合并进了凤翔军中,因此跟高昇商量,我幕下乏人,您把陇右旧将匀我几个成不?
高昇一开始答应得好好的,但翌日李汲将出名单来,他却又反悔了。不过高昇的理由也很充分:如今陇右失陷,凤翔府正面当贼,则于其兵、其将,唯恐不足,哪有再削弱的道理啊?且即便我应允了你,朝廷那边也未必过得了关哪。
因此高昇答应将六品以下将吏,匀几个给李汲,至于六品以上——这必须得过兵部啊,麻烦大了,咱们日后再说吧。
由此曾与李汲在陇右并肩奋战的陈桴、羿铁锤等人,就被从名单上划掉了,最终李汲只索得了三人:一是贾槐,二是从河西带回来的小将马蒙,二是旧神策军将,因为得罪了刘希暹被贬,李汲介绍去陇右打拼的徐渝。
其实吧,徐渝原本已经做到了正六品什将,后因兵败弃守伏羌县,被降为正七品,正好卡在线上。
三人在年前抵达长安,暂居李汲府上。
作者的话:今日当有两更,请期待。
第四十一章、万国衣冠
元旦放假七天,就连时常不着家的李泌也从宫里回来过除夕了,青鸾、崔措,还有李泌妻卢氏,从下午开始就齐聚庖厨,忙个不停——不过后二位估计只动口而不动手——夜间在李泌府上大摆宴席,款待寄居的众人。
不请亲朋,人各有家,都得回家团聚啊。
此夜金吾不禁,待到子时,李泌命将预先准备好的一丈长竹竿置于门首,自下而上,点火焚烧,一时间烟焰大起,噼啪作响——是谓爆竹,或者叫爆竿。李汲问道:“阿兄,若北地无处寻竹又如何?”李泌瞥他一眼:“天下百州,风俗俱不相同,则无竹处便无爆竿。《荆楚岁时记》始录此俗,云因其爆响,可驱邪祟,是否有效,亦不可知——看你也不象害怕的样子啊?”
李汲笑笑:“阿兄以我为邪祟乎?”心里话说,这只听脆响,闻不到硝烟气,总感觉年味不足啊……
更深鼓响,已是来年,兄弟、亲眷、友朋之间相互作揖贺拜。随即李氏兄弟便香汤沐浴,换着新衣,骑马出门——得要去给皇帝拜年哪。
元日一早,长安城内百官,不论是京官还是暂归的外官,都须参加早朝大典,庆贺新春。其中三公、宰相、大金吾等,都以桦木燃火,百炬随行,一时间长安城内,处处通红,谓之“火城”。李汲夹杂在人群中策马而行,心道这风俗据说延续了数十载,还没把长安城烧光,也属侥幸。
李泌深得天子宠信,任翰林学士,俗称“内相”,权势颇盛——唐太宗始以虞世南等为弘文馆学士,参预机要;高宗以刘祎之、元万顷等分宰相之权,时称“北门学士”;玄宗初设翰林院,以张说、陆坚、张九龄等掌之,为宰相之副,这跟仅仅“待诏翰林”,只负责写诗词文章的李白完全不是一码事——途中百官皆拜。至于李汲,为今上爱将,一镇节度,也颇受人重视,他由此又认识了不少的新面孔。
——肃宗晚年,李辅国用事,颇贬忠节之士;李豫登基之后,陆续召回,其中很多人李汲还是好几年前守备禁中时见过一两面而已,早就已经淡忘啦。
比方说途遇一中年红袍官员,李泌介绍说,乃是尚书左丞贾至贾幼麟,玄宗朝举明经,授单父县尉,后从玄宗逃蜀,升中书舍人、知制诰,至德间贬为岳州司马,去岁始归。李汲想了想,貌似有些印象,就问:“得非‘银烛朝天紫陌长’的贾舍人乎?”
李泌笑笑:“正是此人。”
李汲所说,乃是贾至一首名作,由此也引出一段诗文佳话。且说贾至在肃宗朝担任中书舍人之时,曾作《早朝大明宫》诗,云:“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当日在陇右,杜甫对李汲提起此诗,李汲第一反应就是:前三联上佳,尾联却一股奴才相、酸腐气,可惜啊可惜。
当时名家,有多人应和贾诗,其中最著名的是杜甫、岑参、王维之作。杜诗云:“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李汲觉得,你堂堂杜子美,就不适合做这类应酬之作,明显还没贾至原诗来得高明嘛——且尾联有吹捧之意,格调有点儿低。
岑参诗云:“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李汲是挺喜欢岑参诗作的——不包括这一首——此番折返长安,吐蕃退兵之后,他听说岑参还朝,还通过杜甫前去拜望过,却感觉闻名不如见面……虽然年仅四旬,这位岑考功(时任考功员外郎)却满脸病容,暮气沉沉,全不复昔在封常清幕府中时,口吟“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的豪气。
和诗当中,李汲唯独欣赏王维之作,诗云:“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当日听杜甫提起此事,吟咏此诗时,他便毫不客气地指出:“但‘九天阊阖’一联,压倒君等诸作!”杜甫连连点头:“前辈佳构,高山仰止,我等自然不及。”
就总体而言,李汲并不怎么喜欢王维的诗——虽然承认其水平独步当世,足堪与李白相拮抗——但那“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两句,却真的打动他了。
李汲并不感冒君主制度,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唯有东方式的君主制、官僚制相结合,横向比较,才是最先进且可实用的体制。那么不论君主个人,只将他当作国家的代表,若真能扬中华之威,使万国来朝,会是怎样激动人心的景象啊!
可惜了的,自己既要穿唐,怎么就不能早一百年,穿越去唐太宗李世民的时代呢?虽说那位皇帝的私德也就呵呵,但作为政治人物,他无疑是成功的,是值得敬仰的,他所统治的时代是欣欣向荣,节节向上的。
当然啦,唐朝鼎盛之时,其实是在开元年间,那会儿的李隆基貌似英武不让乃祖。但李汲考虑到,若穿开元年间,则等自己垂垂老矣,骑不动马,提不起枪,却偏赶上安史之乱……那非懊糟死不可啊!
群臣先在大明宫明凤门前集合,然后依班次跟随中书门下,直抵东上阁门(紫宸殿),拜表称庆。程元振代替皇帝出殿应答,随即郭子仪作为百官代表——一则位尊,二则年高——缓步而出,拆表置于坐案上,朗声跪读,然后阁门使接表入内……
一整套礼仪搞下来,从清晨直到日上三杆,李汲跪坐班列之中,不觉昏昏欲睡。事后他听说,李豫在殿中听着郭子仪诵读贺表,脱口而出:“明岁可能得见太尉否?”
太尉就是李光弼,为三公之首——虽说太尉、司徒、司空品阶相齐,终究分个前后,若是只论品位,应该让他代替郭子仪诵表。然而李光弼拥兵于徐州,李豫多次下诏,命……不,请其回京,任为东都留守,李光弼全都砌辞敷衍,不肯从命。
李汲明白,这又是来瑱之死的后遗症了……他倒是很希望李光弼坐镇洛阳,可以随时支援河北,那就仿佛在自己背后砌了一堵可靠的垣墙啊。至于如今的东京留守郭英乂,李汲基本上不报什么指望。
他已经决定了,元旦过后,便启程返回魏博,而且这回要把老婆、孩子全都带上。终究夫妻、父女之间悬隔千里,实在挂念,且李璋已经周岁了,应该可以随同远行。他跟崔措商量,崔措就问:“我等俱随郎君东去,则长安城内的家宅、产业,交给谁来打理?要不要发卖掉?”
李汲连连摇头:“不可发卖。”雅轩茶肆还则罢了,这套得自崔家的府邸可实在宝贵啊,长安城内寸土寸金,这么好地界的豪宅若是轻易出手,将来想买都买不着——他可没打算在河北呆一辈子,将来等平灭了田承嗣、秦睿等人,肯定还要回京的,然后再去西陲御蕃。
再者说了,即便不久居长安,也总有奉诏归谒之时,要是把府邸卖了,自己跟哪儿呆着?老哥李泌家里?
李汲考虑了很久,最终去找到才从凤翔赶回来的李栖筠,说我打算新设一个幕职,称为“上都留后使”,留在京中,方便我跟朝廷间的联络,叔父以为如何?李栖筠想了想,说:“今允军镇自募僚属,而各州朝集使久不置,使朝廷于地方事务不能洞悉——私以为长卫设一留后使于长安,合乎法度,且便于事,可行。”
李汲趁机恳求:“则大兄可能为侄做留后使哪?”
这里所谓的“大兄”,并非李泌,而是指李栖筠长子李老彭。然而李栖筠摇头道:“老彭已蒙荫出仕,不得再为幕职。”李汲心说可惜,我就迟了一步……再请:“韩会如何?”李栖筠还是摇头:“韩会以其文学才望,已入元相法眼,不日也将命以清要之职……”人已经抱上元载的粗腿啦,怎么还可能入你幕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