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节(1 / 2)
作者的话:推荐一本新书《晋烬》,就在本咕咕站,也是说的西晋末年之事,应该比拙作《勒胡马》早几年开始。笔法不错,但主角偏偏魂穿一名羯胡,则将来会走怎样的发展道路,实在让人猜不透啊,我也挺好奇的——养肥中。
第二十三章、吾心思乱
魏博镇,起码是魏州,军政事务暂时迈上了正轨,虽说内部免不了还有重重隐患,却须发酵,短时间内不至于生出什么大乱来。
消息报入清河,秦睿召集幕僚商议,说可以了,李汲已基本上站稳了脚跟,咱们必须派人去跟他联络,申以结好之意啦。使者的第一人选自然是许钰,但许钰有机会长考,也终于想好了说辞——
“先父昔在彭城,睢阳被围,南八突围求救,然先父以为时机未至,暂缓发兵,南八无知鲁夫,以是深恨先父……今闻南八为魏博重将,李帅心腹,恐其衔旧怨而从中作梗,以是吾不便为使,节帅还是别命他人的为好。”
——经过多方活动,秦睿和田承嗣升为节度使的请求已有眉目,只等朝廷正式下诏了,而在德、贝内部,许钰等将吏忙不迭的,已经改口称秦睿为“节帅”啦。
许钰的理由冠冕堂皇,秦睿没办法,只好改命郭谟,并要郭谟传信给李汲,二镇可在永济、馆陶两县交界处相会,当面商谈合作甚至是结盟事宜——当然啦,具体时间必须放在我已得授旌节之后,我可不乐意矮李汲一头。
临别之际,却又私下关照郭谟:“先生再帮忙打听一下,李汲妻崔氏是否携来?”郭谟不明所以——别人家老婆,你那么关心干嘛?秦睿现编借口道:“为与崔光远有些旧交情,若能通过崔氏固结两家交谊,岂不是好?”郭谟这才恍然大悟,急忙拱手:“节帅深谋远虑……”
可是等郭谟来到元城一打问,李汲却偏偏不在。杜黄裳接待的他,通告说:“李帅行县去也,不知几时归来。”随即表态愿意与德、贝交好,邻州之间开放关卡,鼓励商旅,互通有无,但——“李帅与秦防御相会之事,吾不能决断,还当禀报李帅后,再遣人往清河通报。”
郭谟颇有些失望,加上他也打听过了,李汲之妻崔氏并未携来魏州——夫人路线暂时走不通——于是在元城停留数日之后,便启程返回了清河。
这时候已经是六月中旬了,朝廷正式下诏,任命田承嗣、秦睿并为节度使——前者号为冀州节度使,后者号为武顺军节度使。
于此同时,经过李泌等人的努力,唐朝对于河南地区的节度使人选,也做了一定程度的调整——合并平卢、淄青二镇,以原淄青节度使侯希逸统领,原平卢节度使田神功则接替张献诚为宣武军节度使;罢能元皓天平军节度使,郓、曹、濮三州由中央直辖;任命李勉为忠武军节度使,领陈、许、蔡三州;任命尚衡为感化军节度使,领徐、濠、宿三州;令狐彰仍为义成军节度使。
原本河南地区七成州县为降将(或曾一度被长官率领投降伪燕者)所领,如今改易其半,插入了始终为唐臣的李勉和尚衡,且忠武、感化两镇,左右包夹着最不让人放心的宣武军田神功。
再说李汲,当贵乡、元城的局势基本稳定之后,正如杜黄裳对郭谟所言,他就亲自“行县”去了。
“行县”即巡查各县,原本命一属吏可也,用不着节度使本人出马,但李汲希望能够亲自体察辖区内风土民情,搞一次相对深入的“社会调查”,再加上杜黄裳、高郢等人已经能将日常事务大致接过,暂时无忧,于是便领着元景安和十名牙兵,微服出了元城。
属吏们劝他多领些护卫,以防不测,李汲却并不以为然。一则带的人多,必定前呼后拥,各方警惕,很难再深入民间,亲近百姓;二来根据此前粗略的调查,魏州境内也并无大股匪徒,有可以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其实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那些旧卒,既然七八成都已收录麾下,地方上自然安泰多了。
李汲对自己的武艺颇具信心,相信等闲一二百人奈何不得自己——我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吗?终究是冷兵器时代啊,不象后世,正所谓“功夫再好,一枪撂倒”。
此行主要有三个目的,首先是在读书人中寻访可用之才,不必达到杜黄裳、高郢等人的水平,勉强敷用即可。因为他手底下实在是缺人啊。
李汲目前统管着三套班底,一是军政系统的节度使僚属,二是民政和监察系统的观察使僚属——这两套班子倒是可以兼任——三是魏州州府。为免诸事掣肘,通过李适、李泌等人的努力,朝廷并未给李汲安排副职,包括节度副使、观察副使,或者州别驾,且理论上各衙署的第三把手,也只州府有长史封演而已。据说将命一位节度司马,却尚未挑中合适的人选。
使职有判官、掌书记、推官、参谋、从事、孔目、要籍、巡官等等,目前才仅仅满足定额的三分之一,好在对于节度、观察僚属的数量、职权,并无明确规定,杜黄裳、高郢等人只要辛苦一点儿,身兼数任,也不违规。
州府则于长史之下,还例有司马、录事参军事、功仓户田兵法士等参军事、市令丞、文学、医学博士等等,二三十人,如今也不满员,且多数都是伪燕旧吏留任的——魏、博两州同理。
不入流的小公务员好找,上来就能做科长、处长的流内官——李汲有此职权,可以直奏白衣入流内——不大好寻啊,且为了谨慎起见,李汲打算亲自出外去寻访。
行县的第二个目的,是勘察山水之势,以备有可能发生的战事;第三个目的,则是考察农业生产、工矿业生产,以及商业流通环境,尝试提出某些合理化建议。李汲相信,具体的行政事务,即便他亲自操持,也未必会比杜、高等人高明多少,但身负当世无人可比的见识,在宏观统筹方面,即便李泌来了,也有可能被自己压过一头去。
于是出了元城之后,首先南下,在过去曾经驻过兵的昌乐县转了一圈,再至观城,东向临黄——临黄县位于黄河岸边,对面就是天平军所领濮州(此时尚未传来撤罢天平军的诏命),河有津渡,可以算是魏州的南大门。
折而向北,经朝城、莘县,进入博州的武水县境内。李汲此前就听说过,魏博镇唯一的矿产资源便在莘县、武水之间,有铁矿,有岩盐。实地勘察一番,又召当地小吏和乡老来询问,发现矿产资源有限,开采难度也大,短期内不可能大幅度提升产量……
于是下了一道禁令,无论铁矿石还是岩盐,都不准外销,由节镇统一调度。当地几家冶铁作坊,勒令停止一切无益的生产,只准锻造农具——反正这铁杂质多、质量差,基本上是不可能用来打造兵器的,顶多急需之时,命其造些箭簇来用罢了。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发展农业生产,铁制农具是必不可少的。
相较陇右而言,河北地区的农耕技术要先进得多,根据李汲的探访,平均亩产量可能会高出两到三成。当然啦,因为主要粮食作物不同——关中、陇右以麦为主,河北则是粟麦杂种——估算不可能太精确。然而长年战乱,即便恶铁也往往被搜走去造兵器,导致仍有许多贫困农户使用着古老而粗劣的木、石农具……
李汲希望能够补上这一缺口,并且尝试从别州购买耕牛助农,然后还要普及农业方面的两大利器——水转筒车和江东犁。
魏博境内有两大水系,即黄河和永济渠,从前各县引流灌溉,使得农业繁荣,如今却泰半损毁、废弃,必须重新疏导;灌溉渠道若成,便可大造水转筒车——这玩意儿真没太高技术含量。
至于江东犁,就是短曲辕犁,因为初见于江东地区而得名。李汲前世就知道这种犁,行县之时,见农家所藏多为直辕犁,还有少量运转不便的长曲辕犁,加以查问,好不容易才从某个见多识广的乡老口中,得知有江东犁的存在。
他最初是打算找匠人研制在原本时间线上运用了一千多年的短曲辕犁的,但对于那玩意儿,自己也仅知其形而已,不甚明了其理,未必能够提前“发明”出来。既知江东已有此物,便寄信给尹申,让他派干员南下查访,尽快买几具实物回来拆解、复制。
魏博镇的纺织业比较发达,尤其是绢织,向来为进贡的大项,只可惜并无品牌优势——河北之冠为定州绫绢。李汲考虑,是不是能够研制出水利纺纱机来呢?就理论上来说,这年月水力舂坊、磨坊遍布天下,脚踏织机技术也接近成熟,将两者对接起来,应该不难。但这不难也是对于那些名工大匠而言的,他们或许只需要一点点灵感来激发,然而李汲……他连织机都没搞明白哪!
则要去何处寻找可用的名工大匠呢?
根据杜黄裳等人翻查旧档,估算出天宝末年魏、博两州各种田赋、杂役加在一起,约折二百万缗,史朝义时代则下降到一百万缗——百姓负担反倒更为沉重。倘若生产力原地踏步,李汲又希望减轻百姓赋役,能够收获五十万缗就顶天了。那五十万缗够养多少兵呢?粗计一卒食粮、杂费,年须二十贯文,也就将将供养两万五千人而已。
且还不论节镇、州府的行政开销,将官的俸禄、赏赐……
所以李汲的目标,是要在人口可能不足天宝末年半数的基础上,在赋役不重于天宝末年的前提下,争取年入二百万缗,六成用来养兵,可五六万,四成则留州、留使——上贡朝廷?以后再说吧——任务相当艰巨啊。
耕地就那么多,人口也不可能快速增长,矿产资源有限,那么唯独可以倚靠的,便只有工商业了。李汲想要大规模发展纺织业,进而利用织绢来促进商业繁荣。魏博镇的商业中心在贵乡,最主要的商道即为永济渠水路,其余地区,皆不足论也。
由此,李汲不禁垂涎于东方临海的沧、棣二州,虽无良港,起码有鱼盐之利啊!可是欲取沧、棣,须先拿下德州……就此暗中筹措西和北攻之策——河北诸降将,我要先拿武顺军秦睿开刀!
抑且就人口、兵力来说,秦睿在诸降将中也是最弱的。
李汲想要挑事儿、开战,此言从未向属下透露过。杜黄裳、高郢等人一心安抚百姓、繁荣地方,并无扩张的打算——一来朝廷只授予了两州之地,则无朝命,岂可擅自动兵啊?二来么,虽然谁都看不惯燕、赵诸镇由降将把持,形同割据,但既已明赦其罪,若无不法事,也不便横加征伐吧?
只是李汲始终觉得,国家之大患在于西陲,吐蕃逐日进逼,非调集良将、雄兵,不能御也。他一门心思要去西线,再与马重英交手,偏偏李豫父子,也包括李泌,把他安插去了东方……
朝廷的布置倒也未必无理,倘若河北生乱,国家内耗不止,还怎么可能倾全力抵御西蕃哪?李泌的意思,是要李汲制约燕、赵五镇,一方面给朝廷留出足够积聚的时间,另方面也可徐徐减轻藩镇之忧,那以后才能将御蕃提上主要议事日程来。
然而李汲却感觉,若怀羁縻之心,则东患永不可解,西虏也永不可定。他曾经问过李泌:“开元、天宝之时,设十节度以御契丹、奚,防回纥,攻吐蕃、南诏,其时有多少健儿?”李泌回答他:“约五十万。”
李汲就此双手一摊:“弟前日往兵部按察卷宗,今各镇节度、观察所领,不下八十万众,且如河北等新复之地,必有未录于册者。朝廷欲使弟在魏博练得精兵五万,然弟募兵,别镇未必不募,相信百万之数,瞬息可待……”
你要真能把这一百万大军全都拉去陇上,马重英肯定当场就跪了,但先不提有没有足够的粮草物资支撑如此大规模军事行动吧,河北诸降将是那么容易调得动的吗?河北不动,则河南、河东、都畿等地,敢把兵都开走吗?
“……诸镇相互牵制,难聚大军以伐吐蕃。且今田土、户口不如开元、天宝之时,兵却倍之,不知朝廷要如何积聚啊?”
所以呢,李泌要在沿边、腹内诸镇搞平衡,这是可以理解的,但绝非长久之策。李汲希望能够在自家兵强马壮之后,挑唆燕、赵藩镇相互攻伐、兼并,然后寻机下场,起码敲掉河北一半兵马。河北兵弱,则河南、河东等地可得息肩,由此引发连锁效应,朝廷的收入起码增加五成。到那时候,就可以将兵力逐渐地移向西线,给吐蕃来一场大决战啦!
第二十四章、安德劫匪
李汲来到博州州治聊城,面会了刺史王邕和都知博州兵马的南霁云。
王邕是天宝十载的进士,列乙榜第五名,曾任金部郎中、永州刺史,旋迁博州。他比李汲只早几天抵达河北地区,一州政务尚未梳理清楚,好在南霁云及时赶来坐镇,掌控住了军队,这才提升了王邕治政的信心。
博州户口数不过魏州之半,民风亦不如魏州剽悍,原本驻军六千余,其后陆续来归的也不过千数;加上即便陷于伪燕数载,也基本上都是大后方,此前唐军仅仅打到相、魏等州而已,博州遭受的兵燹有限,因而治安状况良好得多。南霁云百战余生,其实身上的杀气比李汲还浓厚,想要压服蠢蠢欲动的旧将旧卒,难度系数不算太大。
不过也因为如此,李汲暂时不想在博州花费太大气力。一则他终究只领魏州刺史,博州刺史王邕是朝廷任命的,则只要地方上不出什么大乱子,赋役可以按时、按量征发,李汲便没有插手政务的理由;二则博州田地产出大概是魏州之半,纺织业、商业却远不如魏州,不值得作为管制的重点。
李汲在聊城停留了五天,之后继续北行,经博平、高唐两县,抵达博、德两州的交界之处。就此他临时起意,打算微服而勘德州,再西觇贝州,然后从贝州返回元城去。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得先去摸摸秦睿的老底看。
元景安等人自然反复规劝,奈何李汲不听。话说李汲若是才离元城,便有微服而入别州境域的打算,封演、杜黄裳、高郢等必定苦谏,李汲不能不卖他们的面子;如今麾下加元景安只有十一人,那谁还能拦得住节帅肆意妄为啊?
李汲说了:“我不入县、镇,但在野间行走,觇山水之势,访野老乡农而已,有什么凶险?前行若闻贝州贼多,无须汝等规劝,我主动掉头南归;若些许几十个贼……”一拍腰间横刀——“我却不惧!”
然而却又暗忖,我一条虬须大汉,腰挂御赐宝刀——双锏太过扎眼,没带出来——胯下关西良骥,十数伴当护卫左右,即便未着公服,这谁还瞧不出来是有跟脚的啊?算什么微服私访呢?且在自家境内还则罢了,既入别州,越是这样官不象官、民不象民,越是容易惹出祸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