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节(2 / 2)
江淮富庶,朝廷近年来赋税多仰赖于彼,则参淮南、两浙、宣歙观察幕府,肯定活得最滋润,也最逍遥。但太平之处,多半无功可立,若纯粹的熬资历,恐有负他杜遵素的满腹经纶啊。
相比起来,唯腹地诸州为最佳,从长安周边的邠宁、鄜坊、陕虢,直到洛阳附近的河中、潞泽,以及山南东西道皆可。义成、宣武等军不加考虑,杜黄裳既不信赖,也不肯亲近那票安史旧将。
其间自然也考量过魏博镇,正如李汲所言,越是艰危之处,越是男儿施展报复的好所在。关键河北才平,那票降将就算还想作乱,也且得蛰伏、积聚个好几年哪,暂时不至于酿成大战;而安定地方、屯积钱粮嘛,不正是我辈士人拿手的本事么?不象朔方地广人稀,钱粮必须仰赖朝廷供给,即便想要发展生产,也怕自己难寻下手处啊。
只是他跟魏博新任节度使李汲完全拉不上关系……他没有考虑到李寡言跟李汲相熟,否则多半会直接将那套“群狼环伺”之言说给李寡言听。
当然啦,很大可能性是明珠投暗,李寡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儿想不到要去向李汲荐举杜黄裳。
故此今日李汲垂询魏博之事,倒正中杜黄裳的下怀;况且眼前这位李节帅态度又颇为恭敬,仿佛刘玄德三顾诸葛孔明之态,这让杜黄裳看到了自己大展拳脚的机会。由此李汲询问:“不知杜先生又如何?”杜黄裳其实已有七分的乐意,只是还得先讲讲条件——
“李帅莫非想要招仆入幕么?”
“先生可肯俯允啊?”
“不知酬劳如何?”终究要跑那么远的河北去,在在需要用钱,薪水咱得先敲定了。
李汲苦笑道:“我尚未赴任,于两州是丰是歉,府库是实是虚,一概不知……”顿了一顿,干脆说:“先生若入我幕,当助我核点钱粮,料其多寡,先生自请便是,我无有不允。”
这一方面,要你自己报薪资,你总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吧?倘若府库丰足呢,你多领点儿薪水也无妨;若是府库不丰,你还敢求高薪,大不了我三个月试用期满,请你走人也就是了——过于贪婪之辈,我还不要哪!
李汲的用意,杜黄裳自然是明白的,不禁微笑道:“李帅不允而允,应当去做生意……”随即觉出这话不大恭敬来——因为这年月商贾可不算什么上等人——赶紧改口道:“谋其事,受其禄,不知仆若入幕,节帅给授何职啊?”
李汲道:“判司、掌记,唯先生自择。”反正如今我手底下几乎一人都没有,你头一个来,任什么职务自己挑好了。
杜黄裳徐徐说道:“李帅既兼魏州刺史,则仆若求州职,可乎?”
“自无不可。”
“别驾、长史,可能做否?”
李汲闻言,稍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先生这是为难我了,此皆朝命要职,岂是我可以一言以决的?”
其实吧,关键不在于别驾、长史算刺史的副手,不是幕府中人,按理得有朝廷任命;因为根据此前的诏命,河北诸降将之镇,就算刺史都可以自主举荐,朝廷泰半应允。李汲虽然不至于象那几位降将般不要脸面,不顾朝廷权威,他若有所推举,有李泌、李适帮忙说项,多半也是能请得下官职来的。
问题是上州以上才置别驾,从四品下,长史则是从五品上,这都能穿朱袍了,成为高级官僚。杜黄裳再有能力,终究到目前为止尚无功勋,怎么可能一释褐就迈进五品去呢?实话说幕府自聘僚佐,也可以请下寄禄来,但以杜黄裳的情况,初请正八品上就顶天了——七品是道坎儿——总得熬几年资历,报点儿功绩,才有可能换青袍为绿袍吧?
杜黄裳想入州府为吏,也可以,但最多就是无所专属的参军事了,就连功、仓、户、田、兵、法、士七曹参军事都难——因为皆从七品下阶也——遑论别驾、长史?
李汲表示为难,杜黄裳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戏言耳,李帅不必当真……”他其实是想试试李汲,听我狮子大开口,你是拂袖便去呢,还是假意应承,先把我诓去河北再说;结果李汲只是表示为难,反倒见其诚意了。
最终李汲问杜黄裳:“先生是愿意入我幕下了?”
杜黄裳正色道:“且看春闱。仆若今岁得中,便随李帅往魏博去;然若不中,要留在长安读书,以待来春,请恕不能相从了。”
李汲点点头,此亦情理中事——这票读书人最看重科举,倘若不能考中进士,就跟随自己跑去河北,一方面将来的上升渠道很难畅通,二则短期内也未必还有机会回京应试啊。这进士么,总是越早考上,声望愈隆,要是只赶上末班车,五十来岁才中举,那中了也不值啥钱了。
当下击掌为誓,相别而去。第二天一大早,李汲又跑礼部去了,请见薛邕。薛邕说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了,一放榜就把得中的卷子抄出来给你吗,你还来找我干啥咧?
李汲问道:“京兆杜黄裳,公和知其人否?”薛邕想了一想:“仿佛有些印象……”
“可能得中否?”
薛邕拂袖道:“这我如何说得准?须看此人卷面方知。”
李汲一字一顿地说道:“望能取中。”
薛邕笑笑,也徐徐地回复他:“望能如长卫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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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李汲又易容改扮,跟着李寡言二入法轮寺,却再没找到合用之人。想想也是,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寡言这类书呆子熟识之人,多半也是读死书却没啥实务能力的——李寡言难道不认识杜黄裳吗?可若非自己亲耳听到那番“群狼环伺”的话,他根本想不到要向自己举荐杜某。
良材美玉,不是什么人都是卞和,可以一眼识荆的。
于是写了封书信,命人送至杜府,请杜黄裳再帮忙举荐几位可用之才,同赴魏博。杜黄裳答应了。
虽然李汲也担心首入幕府的是杜黄裳,后入之人都由杜黄裳举荐,怕会结成一党,逐渐架空自己……但目前囊中羞涩,几乎无人可用,也只能冒一冒风险啦。
转眼间春闱便开,试卷递入礼部,薛邕等诸吏点灯熬夜,确定是录取还是黜落,并且大致排好了名次。此番贡举,人数比往年为多,达到两千三百余人,但礼部在跟吏部相商之后,最终确定只能不到三十人入选。
每科取中十数到二十数,乃是常例。自然也有例外,比方说至德二载,因为两京还陷在贼手,因而分道取士,凤翔二十二人、江淮六人、成都府十六人、江东七人,总计五十一人;更恐怖的是先天二年,先取中七十一人,又复续奏六人,当年进士破天荒的竟有七十七名之多!
且说群吏奏上礼部侍郎萧昕,萧昕一边翻检试卷,一边问道:“定谁为状头?”
“古之奇。”
萧昕闻言,微微一皱眉头:“洪源在第几?”
“第四。”
“如此,可以提为状头。”说完这句话,萧昕抬起头来,遍视群吏,解释道:“此元相之意也。”
众人听了,都不敢有反对意见,尽皆颔首。随即萧昕又翻了翻卷子,徐徐问道:“则今岁取中二十六名……可有遗珠?”
薛邕迈前一步,叉手道:“京兆杜黄裳,策问颇佳,贴经亦可,唯杂文(诗赋)稍有欠缺,恳请列入榜尾。”
“杜黄裳?”萧昕瞥了一眼薛邕,“将其卷来我看。”
薛邕赶紧把预先准备好的杜黄裳的三份试卷,双手呈上。萧昕一目十行地看了,微微摇头:“可惜,杂文平直若水,毫无风采……”随即再次注目薛邕,直截了当地问道:“是谁请托?”4
第十五章、双杰入幕
唐朝的科举制度,与李汲原本时间线上的不尽相同,其进士的录取、黜落,排名顺序,并不仅仅根据考试卷面而定,而更看重风评甚至于社会关系。
由此才有“干谒”一说,士子们投诗文于名家之第,或者权贵之门,以求对方出于爱才的目的——其实更多是出于结党的目的——向考官关说一二。俗谓:上等举子谒权贵,中等举子扬文名,只有下等举子才皓首穷经,认真应试……
杨绾对此风气深表不满,多次上奏,要求改革科举制度,一则请罢进士科试诗赋,且以儒经为要旨,二就是使举子自州县举来,直至入省(尚书省试),不得“辄自陈牒”,通过权贵关说。只可惜每份奏上,全都石沉大海,激不起丁点儿浪花来。
当然啦,虽然唐朝政府默认了干谒和关说的存在,同时也不得不对其负面影响加以限制,不能由此大开舞弊之门。也就是说,权贵或者名家递话,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给相应举子稍稍加点儿印象分而已,绝不能作为录取与否的主要标准。
而罔顾举子卷面成绩,只从权贵关说之人、之事,虽也难以彻底杜绝,好在今科知贡举萧昕不是这种人。
萧昕世代名门,乃是南梁鄱阳王萧恢的七世孙,少补崇文进士,旋中进士,首举博学宏辞科释褐,与张镐为布衣之友,又是来瑱的荐主,官场名声向来极好——否则也做不上礼部侍郎的要职,并能知贡举了。所以他是要脸的,不愿意放榜之后,被举子们指着脊梁骨骂,甚至于还可能奏上天子,勘其舞弊之罪。
首相元载早就关说过了,说今科举子中有一洪源,我颇为看好此人,望能点为状头,萧昕当时表态:“既是元相之命,我自会留意。”虽说元载权势熏天吧,萧昕也不必事事仰其鼻息,且自然不能把话给说死喽,还得先见了考卷再做定断。
照道理说,元载也要脸,不至于推荐一个学识平平,甚至于水准低劣的举子,但考场上的事情谁知道呢?万一那洪源流年犯冲,正好撞上对自己最不利的题目,甚至于身体抱恙,十成水平还发挥不出三成来,又怎么办?难道萧昕还一定要点他做状头吗?
那相信不必举子们鼓噪了,自家那些做考官的属吏就可能主动告上一状!
因此今日属吏们将初选的名单呈上,萧昕才问:“洪源在第几?”倘若落在十名以下,那他顶多动用自家权势,帮忙往上抬一两名而已,算给元载一个交代。结果听闻洪源不但得中,还名列第四,那这个状头大可以点啊。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就是瞧这人文风对脾气,你又能如何?不服的,下回你也谋个知贡举来做啊?反正今科得按我的口味来。
随后萧昕又问:“可有遗珠?”是因为考官好几个,喜好各不同,很可能有这么几份卷子为某一两名考官看中,却难以取得一致意见,最终就必须由他这位知贡举来择定啦。虽说如今职少官多,很多进士往往必须长期待选,难得实授,被迫要先参州府、使府刷资历,却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两名。能尽量为朝廷遴选出优秀的人才来,本是知贡举应尽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