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节(1 / 2)
仆固怀恩提醒他:“还有回纥五千骑。总计五万五千,马两万匹……其实骑兵不足万数,回纥军一人或双马或三马,但必不肯借予我等。”
“贼势呢?”
“探子来报,史朝义在洛阳,以阿史那承庆为帅,所部七八万之众。不过,还须北防李潞泽(潞泽节度使李抱玉),南防李太尉,最多也便将出五万人来御我吧。”
李汲手捻胡须,沉吟道:“如此,贼我之势相当……”
郭英乂道:“不可大意。史贼所署睢阳节度使田承嗣有兵四万,邺郡节度使薛嵩、恒阳节度使张忠志、博陵节度使薛忠义、武清节度使秦睿,各有兵一二万,尚有范阳节度使李怀先护其老巢。倘若陆续召集,恐不下二十万众啊!”
仆固怀恩一摆手:“辛云京在河东,随时准备东出太行,则张忠志等不敢妄动;至于李怀先,范阳太过遥远,焉能兼程南下相援啊?所虑者唯有田承嗣,但在南路,且让李太尉头疼去。”
李汲颔首道:“如此说来,我军还当速战,倘若拖延太久,范阳军未必不会南下……”
“自然要速战,”仆固怀恩笑道,“拖延日久,粮秣难继——无论我军还是贼军,一样都要去剥树皮、啃干草。”
“其实,”李汲微微一皱眉头,“三路大军合围,洛阳不难规复,若能一战而或擒或杀逆贼史朝义,那便大局定矣。只恐史朝义败逃河北,聚兵固守相、魏等州,李怀仙再将范阳军南下增援……”
卫伯玉面色一沉,低声道:“那便是乾元二年的局面了!”
李汲双眼略略一眯,缓缓地道:“相州之败,自然不是郭、李二公统御无方,也非诸将不能奋战……”说着话,瞥一眼仆固怀恩,因为当初他也是在场的——“而是某人欺上瞒下,贻误了军机。”随即右拳一擂左手:“此贼不除,诚恐乾元二年之败,还会复见于明日!”
第五十一章、以下犯上
李汲说着说着,就把话题给引到鱼朝恩身上去了。
相州之败,不全是鱼朝恩的责任,但若诸将列队论责,他肯定得排第一个。当时十一镇节度行营,不设主帅,无论郭子仪还是李光弼,都不能统御全军,唯一站出来说话谁都不敢不听的,只有鱼朝恩。
则是鱼朝恩虽无主帅之名,实有主帅的威权。
史思明率兵南下,屯在魏州,随时准备发动突袭,对此威胁,李光弼早就向鱼朝恩提出来过,但鱼朝恩理都不理,既没有上奏朝廷,寻求应对之策,也没勒令诸军警惕。然而兵败之后,他反将责任全都推去郭子仪身上,最终迫使郭子仪离开了河阳前线。
打那以后,老司徒三年里倒有两年半都在京城里坐冷板凳,直到今天。
所以李汲的意思,既然元帅不上前线,而留屯陕州,到时候前线诸将,还以鱼朝恩为尊啊,他若再犯浑,难免重蹈相州之败的覆辙。况且战后,还不知道会把黑锅往谁头上栽呢!
他说这话很自然,因为大家伙儿都知道,李汲跟鱼朝恩有仇。对仆固父子而言,当日鱼朝恩指使李光弼谋杀李汲,迫使李汲逃出唐营之时,二人俱在河阳军中,很快就把内情给探问了个一清二楚。仆固玚私底下大骂鱼朝恩,仆固怀恩也说:“李太尉还是无担当,若郭司徒在,何至于此啊?”
对于卫伯玉来说,他在定安行在可是亲眼得见,李汲抄着刀满禁中追逐鱼朝恩,一直赶到肃宗李亨的驾前。而且当日张巡死后,鱼朝恩想要割裂洛阳留守军,迫使南霁云、雷万春等捧着灵牌兵谏,其中不无卫伯玉暗中怂恿之功;如今南、雷等将都在李汲麾下,据说还是朋友关系,那即便为了给朋友出气,李汲也不可能轻易放过鱼朝恩吧。
唯有郭英乂,对于上述那些事都仅仅耳闻罢了——但也足够了解二人之间解不开的宿怨了。
为此李汲大骂鱼朝恩,仆固玚是个没脑子的,率先接口:“二郎所虑不为无理,那厮实谮郭司徒,我等也颇恨之!”
仆固怀恩连给儿子打眼色,仆固玚却毫无察觉,继续又说:“乱起以来,官军几次丧败,都因监军宦官,况乎鱼朝恩还不是某一镇的监军,而是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虽非主帅,实掌全军……”一指仆固怀恩:“家父这河北副帅是虚的,李太尉河南副帅也是虚的,大河南北,鱼朝恩可以一言决事,实于军行不利也。”
仆固怀恩当即呵斥道:“竖子,不得妄言!”
李汲斜睨仆固怀恩,微微一笑:“原来便连副帅也畏惧鱼朝恩么?”
仆固怀恩受不得激,当场作色:“二郎说哪里话来?军中我只畏……不,是敬慕郭司徒,便李太尉也不在眼中,如何会怕他一个没卵子的货?但乌鸦披上彩衣,也可做凤凰,他既然做了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代天子宣命,我等又岂能不听?”
李汲一摊手:“听其命,便是相州之败。公等难道还希望官军在相州城下,再败那么一场么?且今鱼朝恩为殿后,只须稍稍在粮秣上动些手脚,我等便不败也必败了!”
说着话,站起身来,朝仆固怀恩深深一揖:“鱼朝恩欲杀我久矣,唯恐明日,我会连累仆固公……”
仆固怀恩双目圆睁,大喝一声:“他敢?!鱼朝恩若再欲害二郎,或者耽误粮运,我拼得一身剮,也要归见元帅,请元帅取那阉贼的首级!”
随即一瞥卫伯玉和郭英乂:“二公怎么说?”
卫伯玉心说干嘛,站队啊?我是要跟你仆固怀恩一起居中的,倘若殿后的鱼朝恩耍什么花样,我也一样倒霉啊,咱俩都拴一块了,难道你还疑我不成么?当即拱手:“我唯仆固公之令是听。”
郭英乂有些尴尬,因为按照计划,他跟鱼朝恩一起殿后;尤其鱼朝恩手里其实没多少亲掌的兵马,后路实力最强的是自己——当然啦,实力强不见得就有话语权。倘若李汲所言成真,自己帮他就必定恶了鱼朝恩,若不相帮,仆固怀恩他们将来能放得过自己吗?
只得摆手道:“何至于此……元帅虽然不临前阵,还在陕州,必能约束鱼军容……”
李汲冷笑一声:“陕州与长安,有多大分别?昔日李系也为元帅,哪里能约束得了鱼朝恩?”随即望向仆固怀恩:“既知是毒瘤,岂能不割而待其生脓呢?到时候大军既败,我等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寻鱼朝恩报仇了!”
卫伯玉觉得自己大概了解李汲今日相请的真实用意了,便问:“李防御之意,是诸将联名上奏,请罢鱼朝恩?”
李汲摇摇头:“难啊。很明显元帅是做不了主的,而若联名上奏朝廷,一来一去,不知几日,大军却须尽速开拔,才有望顺利规复洛阳。”
仆固玚问道:“二郎打算如何做?”
李汲阴阴地一笑:“我突然之间,想起了一位故人……”
“是谁?”
“荔非公。”
他所说的自己是荔非元礼。河阳之战后,荔非元礼出任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驻在翼城,结果被军士哗变所杀。
最近这一两年,此等恶性事件层出不穷,包括河东节度使邓景山、朔方等诸道行营都统李国贞,还有楚州刺史李藏用,俱为部下所害。但只有镇西、北庭行营情况最为特殊,可以拿出来说事儿。
一则,荔非元礼昔在河阳,跟李汲是见过面的,认识的,而若李汲突然间提出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来,未免太不自然;二则,郭子仪北定河东,杀害邓景山、李国贞的凶手都没得什么好下场,只有镇西、北庭行营,诸军既杀荔非元礼,公推裨将白孝德为节度使,朝廷竟然承认了……
镇兵自立军主,这是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昔日李汲跟李泌提起此事,不免深恨李亨与李辅国。
如今李汲举出荔非元礼的例子来,仆固父子脑筋转得慢,还没明白,卫伯玉先大惊摆手:“李防御想要挑唆军将为乱么?万万不可啊!”
李汲一翻白眼:“我安有此意?卫公不可平空污人清白!”随即却又撇嘴一笑:“昔在河阳,倒是见过那白孝德一面,本不过偏裨罢了,不料竟为一镇节度……”
郭英乂突然间想起一事来,便问:“听说李防御伴随天使前往襄阳,召还来公,却遇襄阳兵作乱,围攻天使所居驿所,可有此事么?”
李汲点点头:“确乎如此。”便将大致经过,讲述一遍,然后说:“幸亏我还有几分武艺,才能挫败乱兵的图谋,倘若是鱼朝恩,或将与天使同死矣!”顿了一顿,又道:“即便如此,我既杀李昭,也被迫宽赦了梁崇义,作乱军士,仅仅斩杀为首者四五人而已——既怕再起乱事,国家又当用人之际,不能不有所顾忌啊。”
众人听了,尽皆面面相觑。
李汲的意思很明确,他确实想要挑唆将士,围攻鱼朝恩,逼迫李适或者朝廷将之罢免,并且有了白孝德、梁崇义的榜样,相信不至于产生什么太过严重的后果——顶多也就推几个替罪羊出去罢了。
但这话他不会明说,若明说,那便落人口实了。
郭英乂怫然不悦道:“以卒犯将,以下犯上,此大忌也!倘若开此先例,国家秩序不存,即便顺利剿灭关东乱贼,也必重酿乱事!李防御切不可因襄阳兵的前例,而出此下策啊!”
李汲却回答道:“以卒犯将,以下犯上确乎是大忌,奈何早有先例,朝廷却不能制。至于公言重酿乱事,这关东之乱尚不能平,谁还能顾得了日后?若我所思为下策,请教郭公,上策、中策为何啊?”一拱手:“恳请郭公教我。”
郭英乂无言以对。
李汲又问卫伯玉:“今日请诸公来吃茶,大家闲话,不必有所顾忌。则假使,诸军皆不满鱼朝恩所为,自行鼓噪,卫公会如何做啊?”
“自然看其形势,或发兵弹压,或好言劝解。”
“则昔日南霁云、雷万春捧张大夫灵牌往谏鱼朝恩,卫公是弹压了呢,还是劝解了呢?”
卫伯玉微微一愕,随即拂袖道:“当日彼等未带器械入于陕城,是请命,并非作乱,又何必弹压?”
李汲点点头:“原来如此,若诸军执械而往,便是作乱了,需要弹压。”顿了一顿,又问:“请教卫公,倘若李某为军士裹挟,一时间未及解下刀、锏,卫公又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