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节(1 / 2)
我怎么可能比得了这邹氏呢?且她还可为李汲做饭烧汤,而我若入此门,又能做些什么?防盗么?
我才不要!
三人并排坐着,无言无语,气氛极其的尴尬。隔了一会儿,倒是崔弃先忍不住了,扭头朝青鸾笑笑:“小娘子不必理会我等,自去忙便是。”
青鸾答道:“贵人……怕是要静街后再来,我去为二位整备晚膳。”
陈若忙道:“不,不用了,我……我马上鞍囊里有冷饼……”
崔弃却毫不客气地一摆手:“陈兄既来长安,到二郎家中,哪有自啃干粮的道理啊?二郎将来若知,怕会责怪小娘子不懂待客之道。”随即朝青鸾一拱手:“听闻小娘子做得一手好汤饼,不敢求赐。”
青鸾暗自恼恨——连我善做汤饼都知道,这女人果然跟我家郎君关系匪浅!
表面上却客客气气地致歉道:“二位若早些来还好,此刻却只能做素汤饼——集市快要闭了,怕是买不到肉……”
“素的也好,我须不是二郎,不必餐餐有肉。”
青鸾心说你故意的吧?句句话都围着我家郎君转,仿佛跟他极其亲密似的……不成,再陪下去我非炸了不可,还是赶紧离开吧,眼不见为净。
反正平常那“贵人”夤夜而来,郎君也都是要我避开的,不肯使我与那“贵人”见礼。
于是告声罪,疾步离开。崔弃和陈若几乎是同时大舒了一口气,随即崔弃凑近陈若一些,压低声音问道:“适才所言之事,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黄昏时分,厨娘捧了两碗热汤饼来,二人便在廊上吃了。其后又一直等到静街鼓响起,青鸾再不肯露面。
终于,门扉响动,崔弃赶紧招呼陈若,下廊来穿上鞋履,躬身迎候。随即李适领着两名从人,大步而至。
陈若先前便已得到了崔弃的指教,见来人虽然未曾穿紫,一身便服,但年龄、相貌,却与所言相同,当即疾驱而前,屈膝拜倒,口称:“末将陈若,拜见郡王殿下!”
李适垂下头去,瞥了陈若一眼,随即却又将目光朝远处移,定格在崔弃身上。崔弃急忙也近前来,跪拜施礼,口称:“奴婢是凤翔节度使崔公家人,名叫崔弃,见过殿下。”
旁边儿陈若听得有点儿晕,暗道不是名为崔措么,怎么又说崔弃了?素以字行?而且自称“奴婢”……我靠他不会真是个宦官吧?!
李适点点头:“孤知道你,阿母来信中提起过。”随即就从人手中接过灯笼来,朝崔弃面前一照,吩咐道:“抬起头来。”
崔弃缓缓抬头,面朝李适——当然目光得斜在一边,不敢正视。李适往她脸上细细瞧了瞧,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撇,随即道:“崔光远,他已然不是凤翔节度使了。”
崔弃闻言,才感吃惊,李适随手便将灯笼递了给她:“在此候着吧。”然后在陈若肩头一拍:“汝起来,随孤室内说话。”
进入李家书斋——其实就在正堂侧边,单隔出来一间——李适在案后正襟坐定,陈若合上门,叉手侍立。李适就要他——“从头讲起,嗯,便从张巡接到诏命,率汝等突出洛阳宫城为始。”
当日张巡接命,要他放弃洛阳宫城,突破重围,退往陕州,他不禁仰天长叹道:“东都终究还是不守啊!我本欲在此与宫城携亡,又不忍卿等都是社稷栋梁,随我往赴泉下,有损国家根基……罢了,罢了,想必东都弃守之日,也便是我的死期到了!”
他退守洛阳宫城将近一年,初始麾下七千多人,经过连番恶战,如今只剩不到五千——好在南霁云、雷万春等睢阳的老底子,百战成精,基本上还都留着。
于是规划方略,佯做突向河阳,与李光弼会合之状,吸引周挚将主力东调,其实潜出北面的龙光门,然后一路向西。
周挚回过味来后发兵追赶,唐军且战且退。原先说定陕虢军将会进至缺门一带,加以策应,谁想对方动兵迟了,最终遇之于渑池以西,遂导致张巡所部损失惨重,最终逃出来的不过两千出头罢了。
既至陕县,屯于城外,鱼朝恩遣人来唤张巡入城相会,张巡却道:“我时日无多矣,又何必向阉宦低头?”本来睢阳城内长期围困,就已经把他的身体给搞糟了——当然啦,比许远还是要强些的——再经洛阳宫城经年之战,突围苦战三百里,已近油尽灯枯。
到了陕州,张巡也不肯吃药,日常饮食一顿比一顿少,终于在短短四天之后,迎来了弥留之期……
第三章、思得良兵
说到张巡之死,陈若悲从中来,潸然泣下,就连李适听了,也不禁有些感伤——
“张公是有大功于社稷的,昔日还亏李汲请来救兵,释其睢阳之困,想不到数年之后,仍因为国守土而殁……”
或许是受到陈若的感染,连他都口称“张公”,而不名之了。
随即摆手道:“汝继续说下去,张公辞世之后,又如何?”
“我等自然收敛张公遗骨,布设灵堂,遣人入城禀报卫节帅与鱼军容,并去蒲州报丧……”
——张巡行二,其上还有一个长兄名叫张晓,官至御史大夫,天宝年间便去世了。此外张巡之妻亦已亡故,几个妾侍都被杀于睢阳城内……他有两个儿子,长名亚夫,次名去疾,并未仕官,而在蒲州老家守护着母亲的坟茔。
再说陕县城内得到张巡去世的消息,一方面急向朝廷行文通禀,一方面鱼朝恩就使卫伯玉下令,要将张巡旧部打散了,归入陕虢军中。南霁云、雷万春等将闻讯都是大怒。
一方面他们如今的身份算是东都留守军,地位跟陕虢军齐平,甚至于还稍稍高上半头,则没有兵部的敕命,就说打散、合并、抹消,谁都不可能乐意啊。即便鱼朝恩是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监各路外军,但这么大事儿,你也不能先斩后奏吧?
另方面,若非陕虢军接应来迟,原本是有机会将泰半部伍全都撤至陕州的,结果不知道多少同袍就此倒在了曙光将现之前,遗尸荒野,都没有机会收敛……
完了你还让我们充入陕虢军?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由此南霁云、雷万春等军将一商量,不但抗命不遵,抑且捧着张巡的灵牌,直入陕县城,去向卫伯玉和鱼朝恩讨要说法。当然他们也知道,此事成算并不太大,即便卫、鱼二人迫于形势暂且应允所请,也肯定会秋后算账啊。
就此才于事前便派陈若快马到长安来,寻找李汲。
这些军将久战在外,只认张巡,此外基本上不识得什么朝中大佬可做靠山,唯有李汲,虽然品位不高,却已名满天下,抑且既是禁军文吏,想必路子会比较广一些吧……甚至于南霁云等人还幻想,李汲在禁中,或许时常能够见到圣人啊,则若能向圣人直陈衷曲,一切问题必可迎刃而解。
陈若说到这里,李适不由得插嘴问道:“何以不去求许远?”
陈若嗫嚅着道:“是南将军、雷将军等商量,深觉许公当避嫌疑……”
张巡旧部应当如何安置?依照南霁云等人的本意,是肯定不希望被并入别镇军中的,那么倘若仍旧保留洛阳留守军的番号,或者隶属某州,则必须空降一名主将过去——以南、雷等人的品位、资历,还不可能独将一军。
张巡既已去世,则自睢阳跟随而来的那些中坚将兵,还可能服谁?恐怕只有许远一个了吧。则既希望将来许远领军,又跑去央告许远,请他玉成此事,南霁云他们也不傻啊,这不是把许公放火上烤么?瓜田李下,无私也有私了!
李适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便即微微颔首。但随即便又皱起眉头来,问陈若道:“汝云南、雷等将奉张公灵位闯入陕城,去要挟卫伯玉、鱼朝恩?倘若因此起变,即孤也救不得汝等了!”
陈若连连摆手道:“不至于此,不至于此。”随即面色一黯,说:“张公遗命我等,切不可背叛朝廷,坏了他的名声,否则在地下也不得安,必要化作厉鬼,来寻我等索命……”
李适叹息道:“但愿汝等不负张公之教吧……”想了一想,问道:“汝等之愿,一是保全旧编,二是欲得一位能将统领,是也不是?”
陈若点头,旋即又补充道:“最好是许公。”
李适摇摇头:“不可能。”
许远的身体早就在睢阳累垮了,年初才稍稍有些起色,被任命为卫尉卿,但接着担心张巡等人,在含元殿前伏拜而哭,大闹了一场,没过多久便又病倒。实话说李适估摸着,这对老搭档、好战友真说不定生非同岁,死却同年……你还想让他出京去领兵,怎可能啊!
李适忍不住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绕室徘徊。但其实他心中,却有一股熊熊烈焰,越烧越旺——
有机会,很有机会,将这支天下闻名的能战之军,将连李汲都赞不绝口的南霁云、雷万春等猛将,全都罗至麾下!
从前自己的目光,只放在长安城内,在宫禁之中,谋划着祖父若有不讳,或者张皇后密谋易储,便学曾祖父当年,结连禁军,入宫抒难,定大位,安社稷,就此忽视了日益坐大的外军。如今细想起来,倘若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都不赞成易储,难道圣人和张皇后真敢对自己那软弱的老爹不利吗?
还是齐王叔有远见啊,知道事先去抓一把外军。
则若有一支忠心可用的外军,屯扎在京畿附近,进可以策应都中之事,万一谋划不利,也有退身之步,且有望卷土重来。
张巡留下来这支部队,我要定了!
——话说崔弃那小丫头还真敏是啊,竟能想到通传消息,煽起孤王的爱才之心。老娘在来信中也时常夸赞她,还说要撮合她跟李汲……方才瞧着,相貌普通,李汲未必乐意,但这般聪明丫头,与其留在崔光远身边,还不如归了李汲呢。
此事暂且不论,嗯,可以通过许远等同情张巡的官员联名上奏,打消掉卫伯玉、鱼朝恩的妄想,仍旧保留此军编制,以为将来规复东都之用。这事儿倒是不难,问题是派谁去统领才好呢?既要是个有能力,有威望,不会因鱼朝恩三言两语便即屈膝的忠节之士,又要能捏在我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