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节(1 / 2)
当当当一番话脱口而出,听得堂上诸人尽皆愕然。李汲心说这家伙挺有头脑啊,不是徒逞血勇之辈,若不是早就有所谋划,也不可能条理清晰地讲出这么一大套来。当即一拍几案:“壮哉,将军斯言!”
然后转过头去,回复崔光远:“乌将军所言,甚是有理,可以出城破贼,且必须出城破贼,而不能徒守凤翔,以期朝廷再发援军……”这都七月份啦,再等一俩月,说不定吐蕃又将发兵来侵,正如乌崇福所言,倘若这些叛胡跟吐蕃东西勾连,只怕陇右危矣!
甚至于都不需要有什么实质上的策应,只须被叛胡切断陇道,则李倓他们孤悬陇右,还能踏下心来对战吐蕃么?
但李汲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自然,应当如何用兵,还须从长计议,不可孟浪行事。”
乌崇福对自己的鄜延军信心满满,李汲终究才刚接触,且又不便象对待威远军那样,真的走遍各营,端着饭碗去跟鄜延的普通兵卒交谈,所以他心里没那么有底。城外终究有五六万人哪,想靠五千兵一战而摧破之,不能仅靠猛冲猛打,也得讲讲战术,才能保证临战时不出漏子吧。
听了李汲的话,崔光远不由得紧锁双眉,略一沉吟,便又将目光移向韦伦,然而韦伦特意低下头去不看他。韦伦的意思很明确:我对这仗没那么大信心,然而正如乌崇福所言,恐怕时间也不能拖得太久了。
先不考虑陇右问题,倘若乱事迟迟不决,甚至于真的被胡贼攻破几座县城,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啊!
崔光远心说不仅是你,我怕也没啥好下场……就此终于下定决心,先喟叹一声:“也只能冒一冒风险了。”随即下令道:“使李汲领威远、鄜延军,择日出城破贼!”
李汲躬身领命,乌崇福却有些茫然——哎,合着我说了那么多,结果让别人来领鄜延军?
随即崔光远退衙,李汲邀乌崇福等诸将到偏院商议军事。乌崇福暗自咬了半天的牙关,等到众将齐聚,实在憋不住了,先朝李汲深深一揖,开口道:
“京兆李二郎陇右御蕃的威名,我也是听得耳朵都……也常听闻。李长史自然是大将之才,奈何从未领过我鄜延军,恐怕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临阵调用之时,难以得心应手吧?”
李汲会意地笑笑:“将军所言有理,兵将不相知,为军中大忌……”随即双眉一轩:“然而将帅不和,更是自取其败之道!”
李晟赶紧在旁边儿帮腔:“既然崔公有命,则我等必当恭奉李长史调遣,违者自可军法裁处!”
乌崇福两眼一瞪,便要发作,李汲赶紧一摆手:“良器言重了。”随即注目乌崇福,正色问道:“论起来,鄜延本乃朔方之一翼,是么?”
乌崇福闻言一愣,却也只能点头。
李汲嘴角稍稍一撇:“曩昔,朝命郭司徒卸河南之任,而改任李太尉,李太尉夜入洛阳,召朔方诸将来会,左厢兵马使张用济抗令不遵,甚至想要劫持李太尉,遂为太尉处斩于辕门!”
乌崇福嘴巴半张,却说不出话来。
李汲的意思:你们朔方兵马是不是习惯性不肯听从客帅之命啊?你也打算违令不遵么?则张用济的下场,你听说过没有?
郭子仪向来治军为宽,但对于违令不遵者,那也是肯下辣手的——否则他绝不可能打胜仗。等到了乌崇福这一层级,从军十数载,军中尊卑等级和军法军规,早就刻到骨子里去了,加上李汲虽是文官,却有勇名,故此以军律相压,他就本能的没胆量回嘴啊。
若非如此,以他的脾气,空降一个六品文官就想接掌手中兵马,早就炸了,不可能跟李汲好言好语相劝。刚才李晟那句话虽然是向着李汲说的,其实反倒拱起了乌崇福的火气,可这火气却又被李汲三言两语,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李汲见乌崇福张嘴无言,心中暗道:这就是下马威,你懂得了么?但他也知道,光靠威压掌不住军心——否则李光弼在河阳早就稳了,不至于三番两次还得靠威胁杀将才能与史贼维持均势——从来恩威必须并用才成。
于是笑一笑,复道:“当然,将兵不互知,有如军令未申,本是为将者之责,李太尉不教而诛张用济,多少有些过份。但君等不知我,我却未必不知鄜延军,昔日也曾在河阳听仆固将军号令,率朔方军杀过贼,而鄜延本出邠宁,邠宁出于朔方,也不过日前之事罢了。”
乌崇福赶紧接口:“原来李长史在仆固将军麾下作过战哪,那对于朔方军的战法,自然是了解的……”藉此遮掩自己的畏怯和尴尬。
“虽然如此,”李汲继续说道,“我也不便直命鄜延兵,具体指挥,还须乌将军执掌。李汲奉崔公之命,主持出城破贼之计,愿如参谋,与诸君共同筹划——乌将军适才堂上所言,虽合兵法,但孙子云:‘多算胜,少算不胜。’岂可不再计议一二啊?”
“是该计议,是该计议。”
李汲当即一挥手:“取地图来。”
手点着地图,他一边在凤翔附近画圈,一边分析道:“凤翔府周边,俱是平原,田土肥沃,自古便是粮仓,想来不会授予那些东迁的胡部……”
乌崇福点点头,插嘴道:“凤翔府内,本无胡部,诸胡都是从北方泾、宁等州,或者西方秦、陇来的,山塬之上,可以放牧些牛羊,马却不多,种亦不良……”
“是故泾原军欲断胡贼后路,期以自乱,不为无理?”
乌崇福慨叹一声:“道理是说得通的,奈何……总该先遣人来与城内打声招呼,以便策应啊。况且五千泾原军,竟为万余胡虏所败,我实不知那泾原将是如何领的兵。大概是想独占功劳,因而大意冒进,遂于山岭间难以排布之处,仓促遇敌之故吧……”
李汲点点头:“则若我军潜出城去,沿山而西,也去抄胡贼的后路,又如何?”
乌崇福连连摆手:“不可!平原之上,兵马调动,难以瞒敌,贼必分兵前去堵截,到时候以寡敌众,又无后援,胜算渺茫。我先前的筹划,也是要迅疾出城,打胡贼一个猝不及防,倘若于城前阵而后战,徐徐前推,终究兵数太少,赢面也是不大的。”
李汲笑笑:“贼肯分兵,那便最好。”本站域名以变更:
乌崇福双眼微微一眯:“长史的意思是……”
“遣一支军由北门出,虚张旌帜,伪做西上,贼必分兵往敌。分兵则势弱,加之各营散漫屯扎,必然生乱,而仍守城下者,不知后路是否会为我军所断,也必挂牵、踯躅。由此如将军所言,急袭贼阵,长驱直入,可破郭愔也。”
乌崇福抓抓胡须,想了一想,颔首道:“此计可行。”
李汲随即朝对方一叉手,深深一揖。乌崇福急忙避席:“长史这是何意啊?”
李汲回答道:“我虽将一千威远军到此,也不瞒将军,实唯两百人稍稍堪用,此战主力,自然还是鄜延军。本当坐镇城上,看将军率鄜延兵破贼,奈何手痒,恳请将军允汲领两百威远兵,充入阵中,去破敌杀贼。今日我为主将,在此分派各部,明日则为将军麾下一小校,唯将军马首是瞻——恳请腑允。”
乌崇福愣了一下,仔细咀嚼李汲的话语,不多时便笑起来了:“厉害啊,果然不愧是天下知名的李二郎,我老乌算是服气了。今日便请长史颁令,明日我与长史并肩杀贼!”
李汲欣然而笑:“将帅能和,自然无贼不破。”随即环视众将:“须一人领兵出城,伪断胡贼之后路。然而此举甚是凶险,贼必发两倍甚至于更多兵马往阻,若不能坚阵设防,恐怕不等我与乌将军摧破城下之敌,自身便将败绩,且有性命之忧——谁敢领此重任?”
诸将听闻,俱都面面相觑,无人敢发一言。
在座将领,分为三个体系,一部分是鄜延将,心说我等自然追随乌将军,出城去正面杀贼,诱敌之事轮不到我等头上吧;第二部分是原本韦伦麾下秦、陇、凤翔之将,第三部分则是两名威远军指挥使,按道理来说,就应该由其中一人接此重任,问题是太过危险啦,几乎无人有此胆量。
关键是城守军与威远军多不堪用——真要是领着五千鄜延军出去,哪怕十倍之敌来攻,只要预先做好准备,立稳阵脚,守个把时辰甚至于半天都不成问题啊。
第五十章、双锏破敌
李汲询问诸将,谁敢领兵出城去佯动诱敌哪?随即自然而然地,便将目光移向了李晟和王波二人。
终究这俩是跟着他从长安过来的,相对而言,最有可能指挥得动;不比城中之将,基本上就没怎么接触过,那谁会心甘情愿地俯首听令呢?
别以为有了崔光远的指示,总领各路兵马,诸将就都令行禁止了,可以随意调派;实际情况是,多半会当面敷衍,等真到了战场上,肯定各种篓子层出不穷——李汲还不至于狂妄到真以为自己有啥王八之气了。
你气势再足,名声再响,难道还能超得过李光弼么?可是李光弼前去接掌河南军事的时候又如何?先是胆战心惊地趁夜急入洛阳,继而张用济不听宣召,竟然聚将打算“兵谏”……
所以鄜延军还得鄜延将来指挥,李汲只是先给乌崇福来个下马威,以确定自己最高统帅的地位,明确战略部署,其后便将战役指挥权仍旧交还给对方。再到发军佯动诱敌,如此艰危之事,他也只敢分派给相对熟悉一些,且自京师追随而来的李、王二人。
然而视线瞥将过去,王波赶紧垂下头,假装既无所见,亦无所闻。这倒也在李汲意料之中,一眼扫过,最终定格在了李晟脸上。
李晟犹豫了一会儿,眼角左右一瞥,见诸将无敢请令者,再抬头,李汲注目在自己身上……心中暗自鼓劲,最终一咬牙关,拱手道:“若长史肯如末将所请,末将愿当此任!”
“君有何请?”
李晟答道:“有二请——其一,所部威远军,实不堪用,稍稍勇锐者,又自当拱护在长史身旁;是故请允末将在城守军中挑选一二千可用之兵,及授相应器械,并给三日训练之期。”
李汲点头道:“可以应允。其二请为何?”
“此行委实凶险,恳请宰羊赐酒,先期犒赏末将遴选之兵;且末将若不败,请授头功;若败,甚至于死,只要无害大局,不应加罪。”
李汲斜眼望了望乌崇福,乌崇福点点头,主动开口道:“若果能使贼分兵追君,自乱其阵,自当领受头功。”他知道此事艰难、凶险,也不打算派自己部下去肩重任,所以——头功给你了,我不跟你抢便是。
李汲说好——“良器忠勇,自请难事,堪为军中楷模,我这就去向崔公与韦防御禀报。”
于是再请崔、韦二人登堂,将计议所得,备悉陈述。崔光远和韦伦对视一眼,旋即压低声音问道:“长卫以为,如此可保必胜否?”
李汲笑笑:“崔公,从来战阵之上,变化万千,即便古来名将,亦不敢奢言必胜。然而若如所请,以此谋划,总有七八成的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