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5章 茶楼,茶楼在城东(1 / 2)
茶楼在城东。
城东是旧城区,房子都矮,街道也窄。天亮的时候,这里卖菜的、挑粪的、拉车的,挤得水泄不通。到了晚上,就只剩狗叫声和更夫的梆子声。
秦九真约在这里见面,楼望和一点都不意外。这人从认识那天起,就喜欢往犄角旮旯里钻。沈清鸢说他是属耗子的,秦九真听了也不恼,反而挺得意,说耗子活得久。
茶楼叫“一壶春”。名字起得好,可惜茶不怎么样。楼望和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茶楼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那伙计看见他,手里的抹布都没停,只是朝楼上努了努嘴。
楼上靠窗的位置,秦九真已经坐了不知多久。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杯里的茶都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楼望和在他对面坐下。秦九真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人呢?”楼望和问。
“没找到。”秦九真说。
“没找到?”
“找了三天。”秦九真把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推到楼望和面前,“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孟天工就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人间蒸发了。”
楼望和端起茶杯,没喝。茶水是温的,颜色发暗,闻着有一股陈味。他把茶杯放下,盯着秦九真。
“你几天没睡了?”
秦九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是一张地图,手绘的,墨迹都洇开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孟天工这三十年待的地方。”秦九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里是四叔公家,往西三十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他在这里住了十五年。后来采石场塌了,他搬到这儿——一个没人要的山神庙。山神庙烧了之后,他又搬了三个地方。最后一个落脚点,是这儿。”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楼望和低头看去。地图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白水涧。
“去过吗?”楼望和问。
“昨天夜里去的。”
“有什么?”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右手的袖子撸了上去。他的前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不是刀伤,也不是擦伤,而是某种灼烧的痕迹——皮肤上隆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
楼望和的瞳孔收缩了。“玉灼痕。”
秦九真把袖子放下来。“白水涧那里,有一个山洞。洞里全是玉。墙壁是玉,地面是玉,连洞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都是玉。我一走进去,就感觉不对劲。那些玉,都在发热。”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了他。孟天工。”
秦九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他坐在洞的最深处,周围全是碎玉。碎玉堆成一座小山,他就坐在山顶上。他的身上,插满了玉片。”
“插满?”
“对。像是针灸一样,浑身上下,扎满了薄薄的玉片。玉片一头扎进他的皮肤,另一头连着地上的碎玉堆。我喊了他一声,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
秦九真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瞳仁是黑色的,眼白也是黑色的。那双眼睛看着我,然后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来早了’。”
楼上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菜市场的腥味。楼望和看着窗外,看着楼下那些开始忙碌的小贩和挑夫,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就倒下去了。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从碎玉堆上滑下来。我走过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秦九真说到这里,忽然攥紧了拳头。
“但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他死了。”秦九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一个能把玉片插满全身、还能笑着跟我说话的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我蹲下去摸他的脉搏,确实没有。摸他的心跳,也没有。但我总觉得——总觉得他在装。”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所以你这一身的玉灼痕,是那些玉烧的。”
秦九真点头。“我想把那些玉片从他身上拔下来。手刚一碰,就变成这样了。那些玉片的温度,高得吓人,像是在火里烧过一样。”
“你碰了多久?”
“不到一息。”
楼望和的眉头皱了起来。玉灼痕他见过,楼家收藏的古籍里有记载。那是玉能在极短时间内大量释放时,对人体造成的灼伤。能让皮肤在一息之内烧成这样,那块玉片里蕴含的能量,至少相当于一整块拳头大小的玻璃种翡翠。
而孟天工身上,插满了这样的玉片。
“他是在给自己‘注玉’。”楼望和忽然说。
秦九真一愣。
“四叔公说过,孟天工的‘注玉术’,能把一块玉的精华注入另一块玉。但他从来没说过,这种术法能不能用在活人身上。”楼望和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果他把玉的精华注入自己的身体——”
“那他就会变成一块玉。”秦九真接过话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楼下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了。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挑水夫的水桶碰撞声,还有不知谁家的婆娘站在门口骂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涌进来。茶楼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嘈杂。这烟火人间,跟山洞里那个浑身插满玉片的人,像是两个世界。
“他的尸体呢?”楼望和问。
“带不走。”秦九真说,“我试过。但他身上那些玉片,温度一直在升高。我一个人的话,根本没法靠近。后来山洞开始震动,碎玉从洞顶往下掉,我只能先撤出来。”
“撤出来之后呢?”
“山洞塌了。”
楼望和的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塌了。又是塌了。玉虚圣殿塌了,白水涧的山洞也塌了。好像所有跟龙渊玉母有关的地方,最后都会塌。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秦九真想了想。“应该只有我。我从山洞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城,约了你见面。连沈姑娘都不知道。”
楼望和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几个小孩子追在后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九真,”楼望和忽然说,“你说孟天工见到你的时候,说的是‘你来早了’。”
“对。”
“不是‘你来了’,是‘你来早了’。”
秦九真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明白楼望和的意思。一个人说“你来早了”,意味着他在等。等一个特定的时间,等一个特定的人。秦九真不是他要等的人,所以“早了”。
“他在等谁?”秦九真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还在看楼下的糖葫芦老汉。那老汉走得很慢,草靶子扛在肩上,一摇一晃的。但他的脚步很稳,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九真。”
“嗯?”
“你看楼下那个卖糖葫芦的。”
秦九真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怎么了?”
“他刚才从街口走到这里,一共用了四十七步。每一步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
秦九真的眼神变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在楼下停住了。他把草靶子从肩上放下来,靠在茶楼的墙根底下,然后抬起头,朝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没有区别。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
不是阳光的反射。是那种从深处透出来的、幽暗的、带着温度的光。和秦九真在白水涧山洞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是他。”秦九真的声音压得极低。
楼望和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
“等等——”秦九真一把拉住他,“你就这么下去?他身上那些玉片——”
“不在他身上了。”楼望和打断他。
“什么?”
“你看他的脖子。”
秦九真再次低头看去。老汉的领口微微敞开,脖颈上的皮肤松弛打褶,满是老人斑。但那些褶子里,没有任何玉片的痕迹。昨天夜里还插满全身的玉片,全都不见了。
茶楼门口。
老汉已经把草靶子重新扛上了肩,看样子准备走了。楼望和走出来的时候,他正转过身,背对着茶楼。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道墨痕。
“孟老前辈。”
老汉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楼望和。街上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楼望和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