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2 / 2)
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随即变得越来越亮,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生灭、碰撞、重组!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师祖、祖师伯、师尊,都已然不存在。他猛地转身,甚至忘了行礼,口中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抚掌轻笑,就这么跌跌撞撞、朝着自己的居所——那间堆满了书卷的静室狂奔而去,留下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带着恍然大悟意味的畅快笑声,在寂静的阁楼外回荡。
阁楼内,无崖子、巫行云、乔天三人,面面相觑,看着黄裳如同着了魔一般离去的身影,一时竟都有些发呆。
乔天望着弟子那完全沉浸在悟道狂喜中的背影,脸上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带着宠溺与感慨的笑容,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邪魅与由衷的赞叹:“真是……令人羡慕到嫉妒的天赋啊。”
说着,他竟一反常态,几步走到无崖子平日坐的主位那把藤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还故意理了理衣襟,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的模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师尊,师伯,你们看我……这传承万代、开宗立派的一代祖师气质,如何?够不够沉稳?够不够威严?”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无崖子先是一愣,随即不禁莞尔,摇头失笑。巫行云更是直接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冷哼道:“哼!开山祖师?我看是捡现成便宜的祖师!这《九阴真经》明明是你那宝贝徒弟黄裳呕心沥血所著,与你何干?瞧把你给得意的!真是……后人栽树,前人恬不知耻地乘凉,还自封园主!” 她话语尖刻,但语气中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对黄裳那惊世才华的惊叹。
乔天被她讽刺,却浑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无崖子身边,动作自然地蹲下,开始为无崖子按摩那双腿,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说道:“师伯,您这话可不对。弟子高兴,正是因为他们个个都比我有出息啊!金吒、夭夭如此,裳儿更是如此!我武当后继有人,一代更比一代强,这难道不是我这做师尊、做掌门、最愿意看到的事情吗?我希望他们都能翱翔九天,而我嘛……嘿嘿,就在下面替他们稳住根基,看看风景,挺好!”
无崖子感受着腿部传来的温和力道,看着乔天那毫无芥蒂、真心为弟子骄傲的模样,眼中流露出慈祥与欣慰,轻抚胡须,缓缓道:“天儿,你性格敦厚豁达,不妒不贪,能容人,更能成人,此乃大胸怀,亦是你的福气所在,亦是我等之福,武当之福。”
巫行云看着乔天那副“我就喜欢吃徒弟老本,我骄傲”的无赖样子,又是气结,又是无奈,忍不住再次讽刺:“是是是!你胸怀宽广!古今往来,像你这般,直接把徒弟的功劳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贴得如此理直气壮、沾沾自喜的‘开山祖师’,倒也真是……前无古人,后怕也难有来者了! 你这武当道统,怕不是要靠着你这些徒弟徒孙的惊世之才,才能‘传承万代’吧!”
乔天闻言,笑得更欢了,手下按摩的力道却更加轻柔仔细。
与此同时,某处人迹罕至的山涧。
瀑布如银河倒悬,轰鸣着砸入深潭,溅起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映出七彩霓虹。
李秋水褪去了鞋袜,露出一双白皙如玉、纤秾合度的完美玉足,正坐在潭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将双足浸入冰凉的溪水中,轻轻晃动着,带起圈圈涟漪。她依旧白纱蒙面,但那慵懒而魅惑的姿态,仿佛山间精灵,又似滴仙临凡。
段誉则在瀑布下的空地上,依照李秋水的指点,全力施展凌波微步。他身形飘忽,在乱石与水洼间穿梭,步法依循周易六十四卦,精妙无比。
“坎位转离,步踏中宫……对,气随步走,神与意合……嗯,还算有点样子,不算太笨。”李秋水一边用玉足拨弄着清澈的溪水,一边随口指点,声音混合着瀑布的轰鸣,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传入段誉耳中。
段誉依言而行,步法愈发流畅。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潭边那道白色的身影吸引。尤其是当他偶然瞥见李秋水浸在水中的那双玉足,肌肤莹白,脚踝纤细,脚趾如珍珠般圆润,在水中若隐若现,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他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那无量山玉洞中帛卷上“神仙姐姐”的画像再次清晰浮现,与眼前这活色生香、宛如仙子戏水般的景象完美重叠!
他一颗心砰砰狂跳,气血上涌,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脚下原本流畅的步法顿时一乱,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眼神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那撩动心弦的玉足,整个人都痴了,魂儿仿佛都随着那荡漾的水波,飘到了那“神仙姐姐”的身边。
李秋水察觉到他的异样,侧过头,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且玩味的弧度,却并未点破,只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美眸,笑意更深,如同月下幽潭,漾开勾魂摄魄的涟漪。
第90章 白虹掌力
七日时光,于这幽静山涧,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弹指即逝。
在李秋水这位堪称武学活典籍的宗师亲自指点下,段誉的凌波微步进展神速。他已不再仅仅满足于依卦象而行,更能体悟步法中蕴含的“避实就虚”、“乘天地之正”的逍遥意境,身形飘忽来去,如御风而行,配合他本就深厚的北冥真气,已然有了几分真正“罗袜生尘”的仙姿。
这一日,练功间隙,李秋水慵懒地靠在一块青石上,看着气喘吁吁的段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惯有的、令人心痒的媚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小郎君,。姐姐能教你的,也就这些了。三日后,你是回你那大理王府做你的世子,还是去武当山,都随你心意。这几日缘分,便算是全了你我这一场……师徒之名罢。”
段誉闻言,心中猛地一空,一股强烈的失落与不舍涌上心头,急道:“神仙姐姐!你……你要走了?我……”
李秋水伸出纤指,轻轻抵在他唇上,止住了他的话头,美眸流转,带着一丝傲然与期许:“莫做这小女儿态。姐姐我这一辈子,从不弱于人。你既得了我的传承,便莫要堕了我的名头。他日若有机会,定要替姐姐我,好好教训一下武当山上的灵鹫宫门人,哼,哪天你能堂堂正正击败武当所有同辈门人,方有脸面说,你的武功,是我李秋水教的!” 她这话透着她骨子里那份不容置疑的骄傲。
段誉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能为“神仙姐姐”争光,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连忙重重点头:“段誉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辜负姐姐期望!”
李秋水满意一笑,随即又道:“你那北冥神功,吸人内力,终是霸道,且易引来是非。姐姐再传你一套‘小无相功’,此功不着形相,无迹可寻,可模拟天下万千武学,用以催动你已学会的功夫,最是合适不过。配合凌波微步,足以让你在江湖中立足。” 接着,她便开始悉心传授小无相功的心法口诀与运劲精要。段誉天资聪颖,于这等精微内力运用之法一点即透,进展极快。
期间,李秋水或许是为了让段誉多一些傍身之技,又随意指点了几手颇为精妙的擒拿手法与点穴功夫,虽非其核心绝学,却也让段誉受益匪浅。
然而,越是临近分别,段誉眼中的依恋与不舍便越是浓重,每每看向李秋水的眼神,都充满了即将分离的痛苦,让李秋水这等见惯风浪之人,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第十日,清晨。
瀑布依旧轰鸣,水雾氤氲。段誉立于潭边空地上,将十日所学尽情施展。但见他身形如烟,在晨曦与水光中穿梭,凌波微步使得圆转自如,潇洒飘逸;偶尔信手挥洒,小无相功催动之下,指掌间劲力变幻,虽无形无相,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气度。朝阳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水珠沾湿了他的鬓发与衣襟,更显其俊朗不凡,宛如谪仙临世。
李秋水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段誉那潇洒灵动、却又带着几分纯真赤子心性的身影,看着他眉宇间那专注而清澈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些痴了。恍惚间,那身影仿佛与记忆中那个同样丰神俊朗、才华横溢,却最终让她爱恨交织了一辈子的师兄无崖子,重合在了一起……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合着多年的孤寂、未熄的余烬、以及一丝对眼前这纯真少年的奇异怜惜,悄然涌上心头。
夜幕悄然降临,篝火在洞中跳跃,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段誉正凝神记忆着李秋水最后讲解的一处运气关窍,忽然,一方带着幽香的白色丝巾,轻柔地从后面蒙上了他的双眼,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他心中一颤,还未及开口,一个温热而柔软的身躯便已贴近了他的后背,一双玉臂如同柔荑般环住了他,耳边传来李秋水那带着湿热气息、酥媚入骨的低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钩子,撩拨着他最敏感的心弦:
“小郎君……今日,姐姐再最后教你一套功夫……名曰‘白虹掌力’……此力最重意之所至,劲力曲直……如意……”
那“曲直如意”四字,被她咬得极轻,极缓,伴随着她呵气如兰的呼吸,一同钻入段誉的耳中,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眼前的黑暗,耳边的魅惑,背后的温软,以及那空气中弥漫的、独属于“神仙姐姐”的幽香,彻底击溃了段誉所有的理智与坚守。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勾魂摄魄的声音与难以言喻的悸动……
篝火噼啪,映照出石壁上纠缠摇曳的身影,一夜春光,尽付与这山涧流水,清风明月。
第91章 葵花宝典
大宋皇宫,御书房内。
檀香袅袅,沁人心脾,却驱不散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
李彦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卷明黄圣旨,弓着身子,步履无声地缓缓退出了大殿,直至门外,方才直起腰,回望那深邃的殿门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御案之后,哲宗皇帝,拿起手边的汝窑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动作舒缓,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
下首坐着的是御拳馆总教头周侗,他面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气愤:“皇上,乔天此子,与李彦公公分明私交甚密。他这是借李公公之手,将触角伸向了朝廷!莫非真以为得了‘护国道宗’的名号,便可无法无天,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皇帝闻言,轻笑一声,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周爱卿,你乃朝廷栋梁,天下武师之楷模,怎也如此心浮气躁?”
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继续道:“武当山,乃先帝亲封,金口玉言,不可违逆。况且,乔天此次所求,于我朝堂大局并无影响。无非是一些……嗯,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为了他那宝贝弟弟的身家性命,方才开口求助。目光,终究是短浅了些。他或许还未真正明白,‘朝廷圣旨’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又需要承担何等因果。”
说着,皇帝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收,如同晴空骤阴,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寒意:“不过,朕确实不喜……这种被人算计、借势的感觉。”
他目光转向窗外,似在眺望遥远的武当山方向。
“武当,不可动。至少现在不可。”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是,武当的根基———…一棵树,枝叶过于繁茂,若不懂自我修剪,迟早会招来风妒。待《万寿道藏》完成之日,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转而与周侗说起近日京中的一桩趣闻,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仿佛方才的冷意从未存在过。周侗虽心中仍有芥蒂,却也只得按下话头,附和着笑了起来。一时间,御书房内竟显出几分君臣和谐的景象。
武当山,听松阁外。
云海舒卷,松涛阵阵。一方石桌,两盏清茶,相对而坐的正是乔天与李彦。
没有皇宫的肃穆,此处唯有山间的清幽与茶香的宁静。李彦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出尘。乔天则是一袭玄黑道袍,气息内敛,渊渟岳峙。
“李公公有劳,此番奔波,乔天感激不尽。”乔天执壶,为李彦斟满一杯清茶,动作行云流水,与周围自然意境融为一体。
李彦微微一笑,苍白的面孔在氤氲茶气中显得柔和了些许:“乔掌门客气了。你我相交多年,何必见外。圣旨已下,幸不辱命。”他将那卷明黄圣旨轻轻推至乔天面前。
两人寒暄几句,言语间透着多年老友的熟稔与默契。李彦话语间不时提点几句朝中动向,虽未明言,却处处透着对乔天、对武当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