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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卷到手,他读得极“认真”。不仅在课业时诵读,即便劳作间隙,也常见他捧卷默思。有时,他还会向玄苦大师请教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等句的深意,问题提得恰如其分,既有思索之迹,又不越界。
玄苦大师对他的好学颇为嘉许,解答时也愈发耐心。
第二个月,乔天递上新书单——《妙法莲华经》。
《法华经》义理渊深,属大乘重要经典,同样与武功无涉。他继续维持勤学形象。但在一次向玄苦请教经中譬喻时,他似是无意感叹:
“大师,弟子愚钝。读这些汉译经典,虽能略明其义,却常想,若能识得梵文原典,亲聆佛陀所言,不知又是何等境界?许多微妙大义,或许在传译流转中已失其本真。”
他稍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向往与一丝怯怯的试探:“寺中……不知可有精研梵文的师兄或师长?弟子……是否能有缘习得一二,以期更近佛法真义?”
玄苦大师闻言,澄澈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前少年眼神恳切,那是于知识最纯粹的渴求,与他平日的沉静殊为不同。
“阿弥陀佛。”玄苦缓缓点头,眼中流露出真切欣慰,“善哉,汝有此心,实属难得。佛法东传,源出天竺,通晓梵文 ,实为追本溯源之正途。寺中历来有专人研习,以译经、校典,此乃大功德。”
略一沉吟,便道:“既如此,老衲便为你引荐一位师兄。他于梵文一道颇有心得,你可于每日午后课毕,至藏经阁偏殿向他求教半个时辰。然须谨记,梵文字母繁复,文法艰深,非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恒,不可懈怠。”
“谢大师恩典!弟子定当勤学不辍!”乔天强抑心头激荡,深深一礼。计划,正一步步沿他预设之轨前行。
习梵文的过程较想象更为枯涩。那些曲屈的字母、复杂的文法,需极大耐心与记性。但乔天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与心念。他如饥似渴地吸纳一切所知。授他课的师兄也讶异于他进境之速,只道是佛法感召,此子颇具慧根。
时机,终于成熟。
第三个月,乔天再次取得申请经书的纸条。他提笔,毫无犹豫,写下那期盼已久的名字——《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并特意于旁以小字注“欲求梵汉对照研学”。
理由充分至极:他正习梵文,盼能借汉译本比照梵文原典(或至少是以梵文字母书就的经文)以求深解。这在任何高僧看来,皆是精进佛学的上佳缘由。
申请递上,乔天的心首次真正悬起。他表面仍平静扫地、劈柴、上课、学梵文,然唯有自知,每夜如何辗转。
等待批复的那几日,竟比先前三月更显漫长。
终是管事的僧人唤住他,将一部厚重经卷递来。经卷古旧,散着淡淡墨香与陈纸特有的气息。
“《楞伽经》,梵汉皆具。玄苦大师特意吩咐的,好生研读,勿要损污。”管事僧人循例叮嘱。
“是,谢师兄,谢大师。”乔天接过经卷的手稳如磐石,只极细微的一颤泄出心底滔澜。
他回到那间狭陋的杂役僧房,将经卷小心翼翼置于榻上。窗外,夕晖透棂,恰落于深色封函。
他深吸一气,缓缓展开经卷。指尖拂过一行行齐整的汉字注疏,以及旁侧那些更显古奥神秘的梵文。
他的目光并未留于深玄佛理,疾速扫过字里行间,搜寻那些可能存在、
他知道,所求之物,必在此中。
《九阳神功》!
窗外,暮鼓声起,沉浑悠远。
夜渐深,灯如豆。乔天的心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与炽热。在字里行间查找着他所需要的上乘功法
第6章 达摩祠堂
暮鼓声歇,少林寺逐渐沉入寂静的夜色。杂役僧房中,一盏油灯将乔天凝神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微微摇曳。
他屏住呼吸,指尖极轻地抚过《楞伽经》泛黄的纸页。汉文译经庄重肃穆,字字如玑,但他全部的注意,却凝聚在那些行隙之间、以更纤细笔触书写的梵文注释之上。
正如记忆中的传说,一行行蝇头小字如暗码般嵌于经句之侧。它们并非成段的梵语,而更像散落的词组、呼吸的节奏、内息流转的指引……艰深晦涩,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严密而强大的体系。
这就是《九阳真经》!
狂喜如潮水般撞入胸膛,乔天却立刻深吸一口气,将悸动死死压回心底。他目光灼灼,紧锁那些宛如活物的字符。片刻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攥住了他。
只有一个月。这经书他只能借阅一月,届时必须归还。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破解甚至练成,连入门都极为勉强。这些梵文注释所涉的词汇,远非他目前所学的日常梵语或佛经常用语,更像专述人体秘奥与内修关窍的术语。
“必须记下,必须抄录!”乔天瞬息之间便有了决断。研究可慢,但必须在拥有经卷时,将一切完整复刻。
接下来的夜晚,乔天房中的油灯总是熄得很晚。他极有耐心,并不急于求解,而是如一台缜密的机械,将所有的梵文注释——包括其位置、与汉文经句的对应、乃至墨色的浓淡——都原样誊抄到他自己订成的粗糙纸本上。他用墨极淡,字迹极小,既为节省纸墨,也便于隐藏。过程枯燥至极,却不允许半分差错,精神紧绷如弦,务求一字不漏。
至此,他才略略心安。原经被恭敬置于一旁,他的全部心神都倾注于手抄本上。尝试解读,却再次确认此路艰难。空有宝山,而无门钥。
他睁开眼,眸中已复清明,只余下磐石般的坚定与研究者的专注。他将原经用油布包好塞入枕下,手抄本则贴身收藏。
路,已寻得并复刻。接下来要做的,是步步打通关隘。而最大的障碍,正是语言,以及一个绝对安静、不被窥探的环境。
机会,总眷顾有准备的人。
几日后,寺中执事僧召集众杂役,宣下一事:
“后山达摩祖师昔日清修之祠堂,需一名值守杂役。每日洒扫庭除,拭去浮尘,添换灯油,保持香火不绝。此地清寂,须心静之人。可有人自愿前往?”
众杂役僧面面相觑,大多低下脑袋。后山祠堂,名头虽响,实则偏僻孤寂,远离寺中核心,无异于放逐。去了那里,便再难接触寺中武学,日常听经亦难,纯是苦差。
一片静默中,一个清稳的声音响起:
“弟子乔天,愿往。”
所有目光霎时聚于乔天身上,惊诧与不解皆有。执事僧也看他一眼,认得这个沉默肯干的少年,微蹙眉道:“乔天,你可想清楚了?彼处唯有青灯古佛,甚是清苦,且需长守,非短期之役。”
“弟子想清楚了。”乔天合十行礼,语气无半分动摇,“弟子入寺,本为静心修佛。后山清净,正合弟子心意。求师兄成全。”
执事僧见他意决,便不再多言,点头道:“既如此,便你去吧。今日便可搬去。”
“谢师兄。”
乔天行李寥寥,仅几件僧衣、那卷即将归还的《楞伽经》及视若性命的手抄本。他辞别同屋——对方眼中几分同情,只道他选了条“绝路”——便独自一人,朝少室山深处行去。
愈往后行,人迹愈罕。林木幽深,鸟鸣清越,石阶苍苔斑驳,恍通世外。
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古旧甚至略显破败的石砌祠堂现于眼前。它依山而筑,规模不大,门前一方石坪,院中一株老松,弥漫着岁月的沧桑与无边的寂静。
乔天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灰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内光线昏晦,唯有正中供奉的达摩祖师像,面容隐于暗影,唯有一双石刻的眸,似亘古不变地凝视前方。
他放下行李,四下一望,心中却掠过一丝微惑。“奇怪……前世所闻,达摩面壁九年,当在洞中,为何是这人工祠堂?是我记错,抑或此‘祠’非彼‘洞’?” 此念一闪而过,然此刻非深究之时。
地方虽旧,却还算洁净,显是此前也有人定期打理。
乔天毫无犹豫,取过角落的扫帚拂尘,便开始履职。他清扫庭院,擦拭供桌,为长明灯添注香油,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苦役,而是一场庄严的功课。
诸事毕,日已西斜。金晖斜落门框,映于青石地上,拖出长长光影。
乔天恭敬地将《楞伽经》原册交予前来收取的僧人,心中波澜不起——因他所有的希望,早已系于那份贴身的手抄秘本。
此刻,天地间仿佛只余他、怀中密卷,与这座沉默的祠堂。
再无比这里更安全、更寂静的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