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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师出有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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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道长,是小人,是恩州府衙的差役。”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竭力放低的声音,“小人奉宗知州之命,送些热汤与薄被来——这夜里潮气重,您老在驿馆歇着,怕受了寒。”

贺彬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叩,屋内那缕冷情如火的炁旋即微颤,似被无形之手拨开一线缝隙。他并未起身,只将袖袍一拂,门栓无声滑落。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的中年差役低头跨进门槛,肩上挎着一只粗陶提篮,篮口覆着蓝布,蒸腾着淡白水汽。他不敢抬眼,垂首至鼻尖几乎触膝,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免了。”贺彬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轻鸣,震得差役喉结一跳,硬生生止住下拜之势。

差役额角沁出细汗,双手捧起提篮,小心翼翼置于案几一角,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呈上:“宗知州说……道长若问起赈粮调配、堤防工段或流民安置诸事,此笺上皆有详录。另……另有一事,小人斗胆禀报——今晨卯时三刻,恩州城西十里外的芦苇荡里,浮起两具尸身。衣着齐整,腰佩铜牌,一为河间府巡检司文书,一为真定路转运司押纲吏。尸身无外伤,唯口唇发青,指甲泛紫,似是……似是中毒而亡。”

贺彬接过素笺,并未展开,只用指尖摩挲纸面纹理,目光却落在差役右手拇指内侧一道新结的血痂上——那位置,正是常年握刀鞘所磨。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张,名铁柱。”差役嗓音微抖。

“张铁柱?”贺彬忽而一笑,“你这名字倒硬朗。可会写字?”

“回道长,小人……识得百来个字,能写自己名姓,账房里做过三年抄录。”

贺彬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方青玉镇纸,轻轻压在素笺之上,又抬眸望向窗外。月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窄痕,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你方才说,尸身口唇发青,指甲泛紫?”

“是……是!仵作验过,说是‘青霜毒’,三日内发作,无痛无呕,只似睡去一般。”

贺彬指尖一顿,青玉镇纸底下,素笺微微凹陷。

青霜毒……此物产于岭南瘴林深处,须以百年苦藤汁液为引,混入七种寒性草药焙炼三昼夜方成。其价逾金,非权贵私养死士不可得。寻常州县,连药渣都见不着一星半点。

而恩州,离岭南三千余里。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回张铁柱脸上:“宗知州可派了人去查?”

“派了……派了三队捕快,沿滹沱河逆流而上,又封了芦苇荡四周五里,只是……”张铁柱喉头滚动,“只是那两具尸身,是今晨才浮起的。可昨夜子时,巡河更夫明明打过梆子,说水面平静,连片落叶都未曾漂过。”

贺彬终于将素笺展开。

纸页上墨迹淋漓,是宗泽亲笔:

——恩州境内共设十七处赈粮仓,其中九处已启封放粮,余八处待钦差勘验后方可动用;

——北岸三道堤防加固工段,由厢军五百人轮班昼夜赶工,已抢在汛前加高三尺;

——流民暂居东郊义仓,每日施粥两餐,炭火、草席、净水皆足,病者单列一棚,请医官三人驻守……

字字句句,皆合朝廷法度,滴水不漏。

唯独在末尾一行,墨色稍淡,似是蘸墨不足时急书:

【西芦苇荡水底淤泥,近三日有异动,疑为暗桩所掘。已令水性最好者潜探,尚未回报。】

贺彬指尖在“暗桩”二字上轻轻一点,忽问:“张铁柱,你既识字,可知‘桩’字何解?”

差役一怔,本能答道:“木旁加庄,是……是埋入土中以固根基之物。”

“不错。”贺彬声调平缓,“可若这桩,不是固堤之桩,而是钉入人心之桩呢?”

张铁柱脊背一僵,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

贺彬不再看他,只将素笺翻过背面——那里空白一片,唯有一枚朱砂指印,形如鹤喙衔枝,边缘微翘,似欲振翅而飞。

他凝视片刻,忽而抬手,自案角取过一枚铜铃。铃身古拙,铃舌却非铜铸,而是一截半寸长的乌骨,通体泛着幽青冷光。

“你回去告诉宗泽,”贺彬将铜铃推至案几边缘,“就说贫道收下了他的‘鹤印’。让他今夜子时,独自至南门码头第三根石柱下——不必带人,不必点灯,只带一把旧蒲扇,扇骨须是竹制,七节,节节中空。”

张铁柱瞳孔骤缩。

南门码头第三根石柱……那是恩州水牢旧址,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焚尽牢房,唯余石柱兀立水中,柱身裂痕如蛛网,每逢涨潮,便有黑水自缝中渗出,腥气刺鼻。民间早传,柱下镇着当年冤死囚魂,无人敢近。

而七节竹扇……恩州地志载,天圣年间,曾有钦差御史持此扇查赈,查至一半,暴毙于舟中,扇沉江底,再未寻回。

“小人……小人记住了。”张铁柱声音干涩,躬身退至门边,却见贺彬忽然抬手,指尖朝他眉心虚点一下。

刹那间,张铁柱只觉额上一凉,仿佛有冰线钻入皮肉,顺血脉直抵心口。他浑身一颤,险些栽倒,慌忙扶住门框才站稳。

贺彬已闭目端坐,再不发一言。

张铁柱踉跄退出,反手掩上门扉,倚在廊柱上大口喘息。夜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抹了把脸,指尖湿冷——不知是汗,还是方才那扇骨缝隙里渗出的、不知何时沾上的黑水。

同一时刻,汴梁城蔡府书房。

烛火噼啪一爆,蔡京搁下毛笔,揉了揉酸胀的右腕。案上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皇城司,言童贯军中已有数名低级军官私下串联,欲联名呈递实情;一份出自户部,称西北战后军费激增三倍,国库亏空已迫在眉睫;最后一份最薄,仅一页素纸,墨迹新鲜,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吴”字印。

蔡京盯着那枚印看了许久,终于提笔,在纸页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妖氛未靖,道心先乱。】

写罢,他将纸页凑近烛焰。

火舌舔舐纸角,墨字蜷曲、焦黑、化为灰蝶。他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星红光熄灭,灰烬簌簌落下,沾在蟒袍袖口,如凝固的血痂。

“爹爹,”蔡攸悄然立于门侧,手中托着一只紫檀匣,“宫里刚送来的东西。梁师成亲自捧来的,说……是官家亲手所赐。”

蔡京眼皮未抬:“打开。”

匣盖掀开,内衬猩红绒布,静静卧着一柄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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