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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零八章 忽必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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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大同不到三百里的大青山下,便是小王子达延汗的汗廷所在。可见他是一点都不把明朝放在眼里……

不同于之前大汗纯是毡帐营地的斡鲁多,达延汗的王廷外,有一圈绵延数里的夯实黄土高墙,足以抵御骑兵突...

湖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刘六只觉得那凉意顺着脖颈往里钻,像一条冰蛇游进衣领。他坐在清江浦码头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截啃了一半的干饼,饼屑簌簌掉在膝头,却忘了去掸。刘七蹲在他旁边,用匕首削着一根柳枝,削得极细,末梢还挑着一点嫩芽,可眼睛却没看手,一直盯着大哥侧脸。

刘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忽然开口:“小七,你信不信,李隆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骗我们。”

刘七削柳枝的手顿住,刀尖一偏,在指腹划出条血线。他也不擦,只把匕首往青砖缝里一插,闷声道:“信。他若想诓人,早该编个更圆的谎——比如说是锦衣卫放了人,或是哪位好心太监偷偷搭救……可他偏说诏狱里关着,皇陵旁等着,连凌迟挫骨都嚼得清楚,字字咬着骨头缝里疼。”

刘六没答话,只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绷得发硬。他望着远处江面,几艘漕船正卸货,纤夫号子一声声撞过来,粗粝沙哑,却莫名让人踏实。可这踏实底下,是更深的悬空——爹娘在诏狱西监,嫂子带着小六住在东厂看守的宅子里,每日晨昏叩头,食不加盐,寝不燃香,连孩子哭一声都要被记档……这些话刘七没说全,可李隆袖口露出半截靛蓝布边,正是东厂番役惯穿的内衬;他腰间铜牌擦得锃亮,却故意斜着别,遮住右下角“东厂理刑千户”的阴文刻痕。刘六认得那牌子,当年在霸州府衙抄家时,就见过同样一枚,钉在齐彦名大哥的棺盖上。

“哥,”刘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咱改道清江浦,不是为躲皇陵,是为躲自己。”

刘六猛地转过头,眼白泛红:“你胡吣什么?”

“我没胡吣。”刘七直起腰,把那截柳枝往江水里一抛,嫩芽打着旋儿沉下去,“咱兄弟俩杀官造反,烧过州衙,剐过知府,劫过漕粮,手上血债摞得比洪泽湖底的淤泥还厚。可咱心里头,从没真当过贼——咱当自己是替天行道的义军,是替杨虎大哥、齐彦名大哥报仇的孝子,是替十万饿死在旱地里的乡亲讨命的冤魂!可今儿个妹妹一露脸,咱那套‘替天行道’的理儿,就塌了一角。”

他顿了顿,指甲抠进掌心:“咱恨官府,可官府没杀咱全家;咱骂皇帝,可皇帝没剁咱儿子的腿;咱发誓刨祖坟,可人家连祖坟里的灰都没动咱爹娘一根头发……哥,咱的仇,突然变得没那么硬气了。”

刘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麻布。他想起昨夜妹妹睡下后,自己偷偷摸进她包袱翻出那方褪色的蓝布襁褓——边角磨得发毛,针脚歪斜,却密密实实绣着“小六”两个字,底下还缀着半片干枯的艾叶。那是娘的手艺,艾叶是端午采的,专治小儿惊风。他当时攥着襁褓蹲在灶膛前,火苗舔着木柴噼啪响,眼泪砸在布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比灶灰还黑。

“可弟兄们呢?”刘六哑着嗓子问,“老马沟战死的三百弓手,泗州城外冻僵在雪地里的两千新卒,还有扬州城里被火油烧得只剩半截腰的陈瘸子……他们临死前喊的不是‘活命’,是‘跟大哥干到底’!”

刘七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口烈酒,喉结剧烈起伏:“我晓得。所以我昨儿夜里点了三炷香,一炷给爹娘,一炷给小六,最后一炷,插在齐大哥坟头方向——我说:大哥,您睁眼瞧瞧,咱兄弟没跪,也没怂。咱改道清江浦,是为留条活路给弟兄们。您若真在天上看着,就让风刮得再大些,吹散咱们身上这身血味儿,好教新来的弟兄闻不到腥气,只当咱们还是当年扛锄头的庄稼汉。”

刘六怔住了。他看着弟弟额角未愈的旧疤——那是天津突围时被流矢划的,痂已脱落,底下皮肉却仍泛着青紫。这疤跟着弟弟两年,从霸州到淮安,从洪泽湖到清江浦,从未褪色。

“小七……”刘六伸手按住弟弟肩头,掌心滚烫,“你啥时候学会这套话了?”

“跟李隆学的。”刘七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他说朝廷最怕的不是咱们杀人,是怕咱们讲道理。杀人是土匪,讲道理才是真反贼——土匪能剿,讲道理的反贼,得费十年工夫写史书来抹。”

刘六喉头一哽,竟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满灰与汗,又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那你说,咱现在算不算讲道理?”

“算。”刘七抓起那半块干饼塞进大哥手里,“讲理就得先活命。活命就得有人送粮。清江浦有漕仓,有盐引,有三十万石存粮。咱不去凤阳,不去盱眙,就在清江浦扎营——占仓不抢民,开市不征税,伤兵进医馆,老弱入粥棚。让百姓看看,咱的仁义,比狗官衙门的告示还贴得牢。”

刘六低头看着手中干饼,忽然掰开,将大的一半递给弟弟:“小六的名字,你嫂子取的‘六’字,是盼你平安。可咱姓刘,不能只图平安。”

“我知道。”刘七接过饼,狠狠咬了一口,“所以大哥定下的‘翰文’,我琢磨透了——翰林院的翰,是笔杆子;文学的文,是刀把子。将来小六读书,得先练三年刀,再读十年书。刀要快,书要狠,快刀斩乱麻,狠书诛邪佞。”

刘六点点头,目光投向江面。一艘官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纹,桅杆上悬着半幅残破的“钦差”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清江浦码头,父亲挑着两筐新摘的莲藕进城卖,他和弟弟赤脚跟在后面,踩着青石板缝里渗出的凉水,数着路边茶摊飘出的热气。那时爹说,等攒够钱,就送老大去县学,老二学木匠——木匠活细,能养家。

“哥!”刘七猛地扯他袖子,“你看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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