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1【打草惊蛇】(1 / 2)
陈观岳心中猛然一凛。
薛淮一手创建了海衙的架构,并且尽量在紧要的位置上安排信得过的官员,但是仍然有很多中下层官员出身于各方势力,想要完全杜绝内鬼的存在,这显然不太可能。
换而言之,内鬼...
薛淮搁下酒杯,指尖在青瓷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不响,却如钟磬余韵,在花厅里缓缓散开。他目光未离姚维宪,却已将席间诸人神情尽收眼底——方彦垂眸啜茶,颜秉忠执筷不动,詹事府捻须含笑,邓宏立于太子身侧,腰背微弓,眼观鼻、鼻观心,唯独太子姜暄,笑意温厚如初,手指却极轻地敲了敲膝上那柄嵌玉如意的柄端。
这敲击声细若游丝,薛淮却听得分明。那是东宫惯用的暗节,三声为促,两声为候,一声为定。方才那一记,是定。
他喉结微动,未应詹事府之荐,亦未拒姚维宪之请,只将视线从青年翰林身上移开,转向太子,声音平缓如松江涨潮前的海面:“殿下,臣有一问,斗胆。”
姜暄眸光一亮,笑意更深:“景澈但问无妨。”
“海衙章程第八章第二条有载:‘船厂开放,向民间公开大福船、广船龙骨图纸,但核心水密隔舱与舵桨设计属户部机密,对本国工匠公开,对番商保密。’”薛淮一字一顿,清晰如刻,“此条由臣亲笔拟就,誊录于内阁存档,副本亦呈陛下御览。然昨夜三更,臣于灯下复核《开海章程》终稿,偶见工部呈送的《松江官办船厂修缮折子》附页中,竟夹带一份《广船横截水密图》摹本,墨迹尚新,边角微卷,显系近日誊抄。图上所绘,非仅龙骨,连十二道隔舱板榫卯深浅、斜撑倾角、舱壁铆钉排布,俱纤毫毕现。”
席间霎时一静。连窗外檐角悬着的铜铃,也似被风噤了声。
詹事府手中茶盏微晃,几滴碧汤溅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方彦抬眼,目光如刀,直刺邓宏;颜秉忠搁下筷子,指尖在乌木箸尾轻轻一旋——那是靖安司旧日密语,示警。
姚维宪面色未变,却下意识攥紧了袖中半卷《海国见闻录》手稿,指节泛白。
薛淮不看众人反应,只望着太子,声音沉静:“此图,按律当属‘机密三级’,非经户部尚书、海衙总理大臣、天子朱批三印,不得离户部机要库半步。而工部折子,照例由通政司转递,不经海衙,亦不入户部库房。图从何来?谁誊?谁附?谁敢擅启机要库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姚维宪,又落回太子面上:“臣不疑工部失察,亦不疑通政司疏漏。臣只疑——此图若真流出,必有人刻意为之。或为试臣之耳目,或为探臣之底线,又或……”他微微颔首,“为某位才俊铺路。”
花厅内烛火“噼”一声轻爆,火星溅起,映得众人眉目忽明忽暗。
太子姜暄终于开口,声音仍如春风拂柳:“景澈所言,孤已尽知。”他抬手,邓宏立刻趋前半步,双手捧上一只紫檀雕云纹小匣。太子亲手掀开盖子,匣中静卧一册薄薄册子,封皮素白,只题四字:《水密图考》。
“此乃孤于正月十八亲赴户部机要库调阅之原本。”姜暄指尖抚过纸页,“孤令匠人依原样拓印三份,一份存东宫密档房,一份交靖安司校验,一份——”他目光转向姚维宪,“命维宪誊录精校,今晨方毕。孤本欲待海衙总衙落成,再以此图作为首件教习范本,授与船政司诸吏。”
姚维宪闻言,倏然起身,双膝触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殿下!臣……臣万死不敢欺瞒!臣誊录之时,确曾反复核对,不敢添减一笔!臣……臣亦不知此图竟涉机密!家父遗稿《海国见闻录》中虽有水密舱简略图说,然从未提及此等精密构造!臣以为……以为此乃海衙即将公开之制式!”
“维宪。”太子温声道,“你起来。”
姚维宪不敢动。
姜暄亲自扶起他,又转向薛淮,笑意坦荡:“景澈,孤明白你的顾虑。你掌海衙,便如执掌国之咽喉,不容半分闪失。孤既托付,自当以诚相待。此图孤早令靖安司查过——拓印所用纸墨,皆取自东宫内造坊;墨迹干湿,合于正月十九至廿二之间;拓工三人,俱为靖安司暗桩,二十年未露身份。孤亦知你必查,故提前备下此证。”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景澈,你信不信孤?”
薛淮静立片刻,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极郑重地躬身一礼:“臣信殿下。然海衙章程第三条有载:‘人事乃血脉,唯才是举,亦须防微杜渐。’姚中允既有真才,又经靖安司查实清白,臣愿纳其入船政司,为员外郎,专司船舶图纸校勘与工匠训导。然——”
他目光扫过姚维宪,语气陡然转沉:“未经海衙签发之图纸,无论出自何方,一经发现,即行焚毁,誊录者罚俸三年,主事者停职待勘。此例,自今日始。”
“准。”太子答得干脆。
席间紧绷之气稍缓,方彦提壶斟酒,酒液注入薛淮杯中,琥珀色澄澈:“景澈公心,令人钦佩。上官亦有一言相赠——海衙千头万绪,最难者不在章程之密,而在人心之杂。有人揣测殿下荐人,是为安插耳目;有人揣测景澈拒人,是为独揽大权。流言如海,暗礁遍布,唯真金不惧火炼。”
薛淮举杯,与方彦相碰,清脆一声:“方学士说得是。流言如海,臣既掌舵,便当劈波斩浪,而非筑堤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