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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浚率先表态,第一个双膝跪地:“下官愿为相爷筹谋。”
紧接着满堂文武齐刷刷跪倒,顾怀玉顿觉畅快淋漓,多少年了,权力归于己手,无人再敢掣肘。
终于再无人敢在这等大事上与他唱反调。
东辽这块硬骨头,终是到了该啃的时候。
“散了吧。”他衣袖轻拂,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松快,“各自去准备。”
相府的仆役早已在都堂外候着。
等人散尽,便抱着匣子鱼贯而入,动作娴熟地收拾案几、焚香取药,火炉、药碗、薄如蝉翼的放血刀一应俱全。
裴靖逸等的就是这个,他那股邪火烧的正盛,三两下扯开衫袍系带,裸着精壮的上身,没个正行地坐在椅子里,正要伸手——
“且慢。”
顾怀玉忽地出声制止,一手端着茶盏掩袖漱了漱口,雪白帕子拭过唇瓣,这才踱到案前。
他目光扫过琳琅器具,最终落在那柄薄如蝉翼的刀上。
裴靖逸的那玩意儿正闹腾,不能离他太近,干脆仰身靠进椅背,眉梢一挑:“相爷这是要亲自动手?”
倒是猜对了一半。
顾怀玉抄起那把刀,刀刃抵在他下颚向上一挑,“裴将军如何知晓各路厢军的实情?”
裴靖逸不退反将脖颈往前一送,让那把刀刃抵在喉结的位置,“下官朋友多路子广。”
顾怀玉垂眸盯着刀刃上一线鲜红,指尖蘸了一点血,将指尖轻轻含在口中,微薄的温热顺着喉咙灌入胸口,他闭上眼,满足地轻哼一声。
裴靖逸被他这模样看得血脉偾张,身下越发难耐,正要开口,下颌却被冰凉的手指突然扣住——
那张雪白无瑕的脸靠近,在呼吸相闻的距离蓦地偏过头,温软的唇猝不及防贴上他滚动的喉结。
下一瞬,顾怀玉叼着伤口带着狠劲撕开一道口子,跟干渴许久的人饮水一般,咬着就是用力地吮吸。
裴靖逸浑身肌肉陡然绷紧,喉间滚出沉沉地低吟,搁在椅扶手上的手指瞬间收得发白。
旁边的仆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呆若木鸡。
四周见过大场面的铁鹰卫,齐刷刷地转过身,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顾怀玉清瘦的脸颊一伏一伏,埋头狠吸,心里恶狠狠地念:红果?老子叫你红果!
温热的血液滑过喉管,他报复性地加重了齿间力道,满意地感受到身下躯体猛地一颤。
第84章 你这是畸形的爱啊!……
裴靖逸的枪都快压不住了, 那美艳的大美人此刻正伏在他颈窝里连吸带咬,细密的小白牙撕扯着皮肉,湿漉漉的呼吸就在他颌下, 这谁能顶得住?
顾怀玉哪管他死活,只顾着发泄积压的情绪, 血腥味越浓他越兴奋,全然没把裴靖逸当个活人看。
裴靖逸干脆仰起脖子方便他的撕咬。
他可不是坐怀不乱的圣人, 一只手臂不着痕迹地环上那截柔韧的腰身, 一寸寸往前带。
直到顾怀玉整个人都陷进他怀里,不自觉地坐在了他绷紧的大腿上。
顾怀玉在他脖颈上咬出好几道伤口, 吸饱喝足,餍足地松开齿关。
九黎血的效力让他浑身血液奔涌,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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肢百骸都烧起一股热流。
他眸色清亮得惊人,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 满脑子都是方才议定的厢军收编事宜,甚至没察觉到自己还坐在裴靖逸腿上。
“裴度。”
他理所当然地开口, 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厢军收编令一出, 各地州府必有反弹。”
“募兵是个肥缺,里头牵扯的油水说不清楚——总得先杀几个典型,给这些贪心的州官长点记性。”
裴靖逸哪有心思谈公事, 仰起的脖颈上圆圆的血痕斑驳,喉结在喘息中剧烈滚动:“相爷明鉴。”
顾怀玉指尖轻点在他紧绷的肩头, 眸光虚虚落在远处, 嗤笑一声:“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本相偏要叫他们知道, 什么叫活阎王。”
裴靖逸挺直腰全力克制向上顶/胯的本能,血珠与渗出的汗混在一起,他都顾不上擦,眼眸里的浓郁深不见底,“相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些州官……”
他蓦然重重喘息一声,搂着腰的手不由自主将顾怀玉往下压,“自然逃不出相爷的手掌心。”
顾怀玉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这才注意到他隐忍到近乎狰狞的面容,以及腿下不容忽视的异样触感。
他瞳孔微缩,缓缓垂下视线——堂堂宰执竟这般跨坐在下官腿上已是荒唐,更遑论还被如此不干不净的东西靠着。
裴靖逸也不遮掩,直勾勾盯着他瞧,声音压得极低:“方才见到相爷指点江山便已情难自禁,相爷还像猫儿般舔我脖子,它就成这样了。”
议事堂里看似平静,背对着他们的铁鹰卫充耳不闻,收拾器具的仆役战战兢兢,进来收拾茶盏的杂役目不斜视,但这些人可都不是聋子。
顾怀玉不是头一回碰上这种阵仗,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恼意,随即从容不迫地直起身来。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袖,“裴将军辛苦了,本相现在神清气爽,倒是要多谢将军。”
裴靖逸低头嗅了嗅方才搂过他腰身的手掌,眼神直白得近乎冒犯:“下官不敢当,能为相爷分忧解乏,是我的福分。”
顾怀玉头也不抬地回到主座,端起一本奏折翻阅,“将军下去歇着吧。”
这翻脸无情的做派让裴靖逸低笑出声。
他拱手行礼时故意将腰胯往前顶了顶,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下官告退。”
说是告退却杵着不动,直到顾怀玉抬眼。
裴靖逸忽地抬手摁在颈侧渗血的牙印,他用沾了血的指腹缓缓抹过下唇,留下一道仿佛被红唇吻过的痕迹。
顾怀玉面无表情地举起奏折,将那道灼热的视线严严实实挡在纸页之后。
顾瑜啊顾瑜!你怎么能如此堕落,怎么能任由这个下流胚子三番两次玷污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经过各部半个月的连轴转,东征大计终于尘埃落定。
兵部与枢密院的先行部队已开赴并州,顾怀玉的车驾定于三日后启程。
此去少说也要一两载才能还朝。
京中诸事尽数交予元琢执掌,顾怀玉却始终悬着心——若是后方生乱,前线必受牵连。
借着给天子上课的由头,他将京城大小事务掰开揉碎,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崇政殿内静谧无声,偌大殿宇间只余他与元琢二人。
往常太傅为天子授课,自当垂手侍立,可到了顾怀玉这儿却反了过来——他肯屈尊指点已是天大的恩典。
元琢哪敢端坐,规规矩矩立在御案前,不敢稍有懈怠。
而顾怀玉斜倚在龙榻上,御案摊开的册子是他连夜所书,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各州府要事。
他指尖轻叩页脚,漫不经心道:“如今朝中虽都是我的人,但陛下不可尽信,这些官嘴里的话,能信五成已是难得,还须陛下亲自派人暗查。”
元琢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朕明白。”
顾怀玉翻过一页册子,朱砂圈出的名字在宣纸上格外刺目。
他指尖在某处重重一点,“这些漕运盐铁官都是我当初卖出去的。”
“圈出来都是贪得无厌的东西,我一时腾不出手料理。陛下寻个由头——”他指尖在脖颈处轻轻一划,“处理了吧。”
元琢已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少年天子,知这是顾怀玉在替自己立威,挺直腰背道:“朕必不负卿所托。”
顾怀玉挑眉看去,却见小畜生这次竟未躲闪,目光灼灼地与他四目相对。
他合上册子往前一递,戏谑地问:“陛下为何一直盯着我?我脸上写字了不成?”
元琢双手接过册子,目光却仍黏在他脸上:“卿此去经年,朕这一两载都见不到……自然要多看几眼,将卿的模样刻在心上。”
顾怀玉心头微暖,毕竟他们之间有难以割舍的“父子情”,“陛下若是想我,写信便是。”
元琢却将册子紧紧地搂在胸前,摇头时冠冕纹丝不动,“一旦开战,驿路皆为军务所用,朕不能为一己私情,耽误军国大事。”
这倒真叫顾怀玉欣慰,总算有几分帝王气度,叫他也能放心把京城托付。
昨夜撰写册子熬到三更,此刻倦意上涌,他身子随意地往龙榻上一歪:“陛下先看册子,我小憩片刻,若有不解之处……”
话音未落他已掩唇打了个哈欠,“待我醒了再问。”
元琢轻手轻脚解下龙袍外衫,小心翼翼盖在他膝头:“春寒未消,卿当心着凉。”
这般“孝顺”作态让顾怀玉心头熨帖,他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伴着元琢翻阅册子的沙沙声,他呼吸渐渐绵长,在这九五之尊的龙榻上安然睡去。
元琢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底前所未有地安静。
幼时顾怀玉教他识字讲书,累了便在他榻边小憩,
他也总是一边提笔写字,一边听着那呼吸声混着笔墨沙沙,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
如今榻上人睡得安稳,自己手里捧着那本册子,里面条分缕析、毫无保留地将京师权柄尽数托付。
元琢抚过力透纸背的字迹,一条一条细细记在心里。
更漏滴答作响,香炉袅袅清烟。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斜照到御案一角。
元琢一条不落地将册子看完,顾怀玉还未醒来,脸侧枕着锦绣软枕,散乱的墨发遮住半边眉眼,只露出些许雪白的皮肤与艳色的唇。
他定定看了片刻,压低嗓音唤了句:“怀玉哥哥……”
顾怀玉睡得极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半点没醒的意思。
元琢巴不得他在身边多睡会,索性屈膝蹲在龙榻边,手臂支着下巴静静地凝视。
龙榻本就不是睡觉的地方,顾怀玉睡得不太自在,长腿伸展不直,他迷蒙间翻了个身,小腿悬空搭在榻沿,原本盖在膝头的龙袍随之滑落在地。
元琢拾起龙袍正要重新为他盖上,目光却落在那双云纹官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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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顺势托起靴跟,指尖轻巧地解开绸缎系带。
顾怀玉鼻间倦懒地轻哼一声,竟配合地抬起脚踝,任由靴子被褪下。
雪白的罗袜随着靴子一同被褪下,露出莹润秀气的足,初春微凉的空气里,那足趾无意识地蜷了蜷,随着主人含混的梦呓:“臭狗……”
元琢先是被他这模样可爱到,唇边不由浮出笑意,笑意却在转瞬间凝固。
那只靴子还端在他手掌里,柔滑绸缎被攥出一道道细密褶痕。
靴沿硌得掌心隐隐发疼,直到他回过神,掌心已被压出深深青痕。
他将靴子轻轻地搁在地毯,俯身低头一点一点凑近榻上安睡的人,那阖着的眉眼温柔恬静
,纤细的唇角微微翘起,似是正做着美梦。
是梦到谁了呢?
元琢心底冷冷地道:“总之不会是你。”
他胸口一阵发紧,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唇齿间,想笑时,只剩满腹自嘲与酸楚。
顾怀玉朦胧间察觉头顶温热的吐息,无意识地偏头嘟囔:“下流胚子……”
元琢浑身一僵,身子猛然向下压得更低,嘴唇颤抖着碰到那细腻如玉的脸颊,他闭上眼,喉咙不由地重重一滚。
无师自通地亲吻本能驱使着他,一点一点向那高不可攀的唇畔挪去。
就在即将得偿所愿的刹那,身下人突然绷紧。
元琢猛地睁眼,正对上顾怀玉骤然清明的双眸——那双惯常风轻云淡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顾怀玉如遭雷击,指尖下意识地掠过自己的唇,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一巴掌扇了出去。
“啪!”
元琢的震惊不比他少,却全被一巴掌打得烟消云散,他忽然低笑起来,肩膀随着笑声不住抖动,“怀玉哥哥为何要打我?”
若是手底下的寻常官员,顾怀玉尚能快速冷静权衡利弊。
但眼前是他亲手教养十年的“半个儿子”,此刻竟做出如此悖逆人伦之事,还笑得这般放肆,他气得指尖发颤,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元琢舔去唇角的血丝,双手竟扶着榻沿倾身逼近:“我想亲你,你就要打我?”
少年天子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脸上,“那若是我想与你交合呢?”
顾怀玉薄薄的眼皮直跳,这算什么?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强压着怒火沉声道:“闭嘴,立刻退开。”
元琢却恍若未闻,鼻尖亲昵地蹭上他的脸颊,“怀玉哥哥讨厌我么?可我离不开你……我好喜欢你……”
顾怀玉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若只是方才的莽撞,他还能归咎于年少气盛,可此刻这般直白告白,已是彻头彻尾的悖伦。
元琢见他睁眼看自己,竟开心地笑起来:“我从小就喜欢你……怀玉哥哥给我当皇后好不好?”
顾怀玉猛地推开他就要下榻,却发觉一只脚竟光裸着。
元琢连忙从地上捡起靴袜,跪着捧住他白净的足踝,低头就要替他穿好。
顾怀玉哪里容得下他做这种事,一脚踹在他胸口,“滚!”
元琢踉跄着跌坐在地毯上,两手向后一撑,直勾勾地盯着他,“裴卿能替你穿靴,为何朕不行?”
“是朕的手脏?”
顾怀玉此刻只觉一刻也待不下去,裸着的足踩在地上,胡乱捡起靴袜,粗暴地往脚上套。
元琢却突然扑过来,不管不顾地抱住他的小腿。
“松开!”
两人四只手在靴筒上撕扯,顾怀玉怒极,抽手又是一记耳光。
元琢两边脸火辣辣地疼,却笑着将靴子往他脚上套:“怀玉哥哥这是又把朕当成裴卿了?”
顾怀玉不愿再做纠缠,索性任由他把靴子穿好,刚一落地,便一刻不停地快步朝殿门走去。
元琢怔了一瞬,突然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攥住他的广袖。
“怀玉哥哥别走!”
顾怀玉眼前就是敞开的殿门,他甩了两下手臂都没甩脱,蓦然回过头。
天子俊白的脸颊上指印分明,唇角还挂着血丝,却固执地揪着他的衣袖不放,唇畔牵出个讨好的笑:“朕知错了……是朕失仪,不合帝范……卿别恼。”
顾怀玉震怒之余竟生出一丝荒诞——
本相不是铁腕冷血权臣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上我?
第85章 对男同PTSD了。
元琢被他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却仍不死心地往前蹭了半步:“怀玉哥哥?”
“刺啦——”
一声锦帛轻响,顾怀玉猛地后退,被攥住的衣袖在元琢指间绷紧, 他脸色冷到极致,不容反驳地命令:“松手。”
元琢指节发白, 最终还是一寸寸松开。
但在顾怀玉跨过殿槛的刹那,元琢又像甩不掉的影子般追了上来:“怀玉哥哥要去哪?”
顾怀玉拂袖不理, 大步踏着汉白玉的阶梯而下, 沿途宫人纷纷垂首避让,身后仓促的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
他走得愈急, 那脚步声便追得愈紧,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是既不敢拦, 又不肯放。
裴靖逸抱臂斜倚在轿辇旁,远远便瞧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步而来。
待看清后面那抹明黄, 他眉头倏地挑起。
元琢也发现了他,脚步蓦地加快, 竟一个箭步冲上前从背后环住顾怀玉的腰,将人圈得紧紧的。
少年天子这些年抽条得快, 原本只到顾怀玉肩膀,如今已然长高不少,下颌已能轻易抵在顾怀玉肩头:“怀玉哥哥别恼, 我再也不说那些浑话了!”
顾怀玉此时神思翻涌,脑中乱麻般理不出头绪。
他忽听身后元琢话锋一转:“朕今日见卿取消州府募兵权的折子, 深以为然, 欲与东辽一战,必先整肃军制,卿此举实乃利国利民的千秋大计。”
“朕更赞同卿以东辽为金库之策, 只可惜朕身在京师,不能亲眼见我大宸旌旗插上东辽城头。”
说的尽是顾怀玉爱听的话。
裴靖逸哪能这么看着他抱顾怀玉?几个箭步冲上前,见顾怀玉冷冽脸色,与元琢脸上未消的掌印,心下顿时了然。
他看破不说破,眯眼盯着那搭在顾怀玉腰间的手臂,“陛下不必忧心,臣定会替您亲眼看着我大宸旌旗插遍东辽城头。”
顾怀玉额角隐隐作痛,伸手去掰腰间桎梏。
哪知他这么一掰,反让元琢收得更紧,嗓音沙哑微颤:“卿别跟他走,朕知错了。”
裴靖逸心里骂一句小兔崽子,面上干脆利落地讲:“再不松手,臣可要冒犯了。”
元琢现在压根听不进去他的声音,滚烫的胸膛紧贴顾怀玉后背,几乎是恳求地道:“朕收回那些混账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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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别走好不好?”
覆水难收。
顾怀玉何尝不想装作从未听闻?
可他终究不是自欺欺人的性子,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他指尖微颤,最终只是轻拍腰间紧绷的手臂:“此事容后再议,大庭广众,陛下失仪了。”
元琢岂会不知“容后”的意味,眼下顾怀玉身边尚且没有他的位置,待一两年后凯旋,怕是连他这人都要抛诸脑后。
天子突然收紧了手臂,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馨香的衣领:“朕不放。”
裴靖逸脸色铁青,袖中手腕一翻就要上前——
顾怀玉忽然伸手按住元琢的手,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以裴靖逸的力道,这一扯怕是要让天子腕骨错位。
前线战事在即,若耽误了后方政务……
元琢察觉这番无声的袒护,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小声地问:“顾卿,顾卿,朕不能敬你、爱你么?”
裴靖逸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下颌咬的绷紧。
顾怀玉毫不迟疑地斩断这团乱麻:“陛下只需敬我,爱之一字,大可不必。”
元琢猛地闭眼,将涌到眼角的湿意狠狠逼退。
他环在顾怀玉腰间的手臂一寸寸松开,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喃喃吐字:“朕明白了。”
顾怀玉回头见他这副模样,终究于心不忍,从袖中取出素帕递去,“儿女情长不足挂齿,这锦绣江山才是陛下该爱的。”
元琢盯着那方帕子瞬息,抬眼看他,“朕不爱江山。”
天子不爱江山,那能爱什么?
裴靖逸心头火起,一个箭步横插进来,手肘狠狠别开他。
元琢被撞得倒退两步,终于将视线移向这个碍眼之人,这回再无顾忌,一字一句地问道:“裴度,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
裴靖逸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自己胸膛,“我的战功是一刀一箭拼出来的,我的官位是用血肉换来的。”
他稍顿一下,逼近一步问道:“陛下若不姓元,怀玉会多看你一眼?”
元琢脸色骤变。
虽比裴靖逸矮了一头,他却毫不退让,反而欺身上前:“你这条不知廉耻的老狗,整日摇尾乞怜地缠着怀玉哥哥,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裴靖逸敛去笑意,垂眼睨着他:“陛下倒是想缠,可惜没这个机会。”
顾怀玉一时竟不知这两人为何突然剑拔弩张,开口就是直戳对方要害,仿佛有仇似得。
明明前些日子元琢还试图拉拢裴靖逸,裴靖逸也对天子礼敬有加,怎么转眼就势同水火?
那句话彻底戳中元琢痛处。
天子再也绷不住,骤然挥拳就朝裴靖逸面门砸去。
“砰!”
裴靖逸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
他偏头吐出口中血沫,唇边勾起讥诮的弧度:“陛下这一拳是以什么身份?是九五之尊,还是小琢?”
这个亲昵的称呼被他念得满是嘲弄。
顾怀玉眉心一跳,正要制止,却听元琢冷声道:“这一拳,是为怀玉哥哥打的。”
“这一拳是为——”
天子第二拳刚挥出,裴靖逸突然擒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如铁石般重重捣在他腹部。
——打孩子还要挑日子不成?
元琢骤然吃痛,弓着腰直抽冷气,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四周的禁军哗然,臣子当众殴打天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数十名侍卫当即拔刀出鞘,寒光凛凛地将裴靖逸团团围住。
徐公公本就跟在天子身后,吓得面如土色,踉跄着扑到元琢身边:“陛下!裴将军这是要谋反不成?!”
顾怀玉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转身就往轿辇走去,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怀玉哥哥!”
元琢却一把推开徐公公,捂着肚子就要追。
刚迈出两步突然顿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直起腰,抬手拭去嘴角血丝,对近卫军道:“退下。”
近卫军不敢违逆天子旨意,只得收刀退到一旁。
徐公公刚要上前搀扶,就被元琢抬手制止。
他盯着裴靖逸,忽然扯出个自嘲的笑:“朕若是不姓元,岂会有你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裴靖逸转动手腕活动筋骨,气定神闲地道:“陛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元琢眼角狠狠一跳,转身对近卫军摆手:“放他走。”
再回头时,他正对上裴靖逸挑衅的扬眉。
方才那拳打的可是“小琢”,关当今天子什么事?
顾怀玉倚在轿辇中,手指抵着剧烈跳动的额角。
他这颗聪明的权谋头脑此刻竟像生锈的机关,想要条分缕析地分析利弊,但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元琢想上你。
沈浚想上你。
谢少陵想上你。
裴靖逸更不用说,每时每刻都想上你。
一股无力感却如潮水般从他心底漫上来,他脸上蒙着淡淡的死感,这满朝文武,怎么净是断袖之徒?
元琢追至轿辇旁,俯身凑近纱帘,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朕不是存心要……”
顾怀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觉得疲惫如铅般灌入四肢百骸。
眼看轿夫就要起轿,元琢一把按住轿杆,突然在辇窗边压着嗓子问:“朕心中只敬宰执,那……小琢可以爱怀玉哥哥么?”
少年嗓音里带着最后一线希冀,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怀玉阖着眼睫,声音很轻,“心中清楚答案,何必问我?”
身为九五之尊,对臣子只能存敬重之心。
作为他亲手教养的“半个儿子”,更不该生出这等悖逆之念。
元琢按在轿杆上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潮水退去后的礁石。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挺直的肩膀突然塌陷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卿……”
这一开口,嗓音含着明显的哭腔。
他喉结滚动几下,硬是挤出一个体面的微笑:“此去东辽……路途遥远,卿……多多保重。”
顾怀玉闭着眼轻叩轿壁,轿辇在沉寂中缓缓起行。
元琢立在原地,目光定在渐行渐远的轿辇上,直到那轿辇消失在宫墙转角。
随侍的宫人们屏息垂首,天子对宰执的心思,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只是这惊世骇俗的情愫,谁又敢说破?此刻见天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无人敢上前触这霉头。
最终徐公公小碎步上前,搀扶住天子的手臂,“陛下,可要回宫歇息?”
元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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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猛地拂开他的手,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袖,再抬眼时,他那双眸子已恢复清明,“顾卿交代的折子还未批完。”
说罢,他转身朝崇政殿走去,将背影挺得笔直,“朕不歇。”
三日后的运河码头,玄色幡旗招展,金线绣出的“顾”字在朝阳下分外醒目。
身着铁甲的五千禁卫军列阵如林,运河码头停泊着二十艘楼船,桅杆如林直插云霄。
顾怀玉此次东征虽未明言昭告天下,但朝廷大举购粮、调动十五路厢军的消息早已在坊间流传开来。
老百姓们奔走相告,大宸两百年了,终于出了一个敢跟东辽硬碰硬的宰执!
大宸人一直被东辽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受够窝囊气,被夺走的三州九郡、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和亲人,都成了心头一根根的刺。
从天亮起,不知谁先起的头,很快就汇聚成山呼海啸般地呐喊:
“收复河山——”
“扬我国威——”
群情激昂,河堤两岸、码头桥头,数十万人跟着高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声浪穿透船上的雕花窗棂,震得沙盘上的小旗微微颤动。
顾怀玉坐在椅子上,瞧着绵延起伏的沙盘,比起百姓的乐观,他最为清楚,这一场东征,是以大宸国运为赌注。
若胜,则万古留名,若败,则亡国覆灭,万劫不复。
谢少陵随枢密院早几日先行,眼下船上为他整理事务的活计,便落在董丹虞身上。
“相爷。”
董丹虞捧着密信躬身入内,双手将信封递上,“东辽斥候已探知我军动向,边境各处正在迅速集结兵力。”
厢军七十万余人,如此规模的调动,本就不可能瞒天过海。
顾怀玉低头快速阅一遍文书,吩咐道:“船过各地厢军大营时,叫人备车马,本相要亲自巡视。”
董丹虞应声欲退,却没有立刻离开,手背细心地试了试茶盏温度,将凉了的茶水倒掉,又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恭恭敬敬地摆到案前。
这原是寻常下属分内之事,顾怀玉却突然脸色骤变,抬眸警惕地盯住他。
董丹虞被他看得一怔,白净面皮渐渐泛红,局促地唤了声:“相爷……”
见他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顾怀玉蓦然站起身,直截了当问:“怎么,你也对本相有意?”
“相爷明鉴!”
董丹虞霎时涨红了脸,惊恐地连连摆手,“下官怎敢有此冒犯之心?家父处处与相爷作对,相爷却未因家父之事迁怒于我,下官想谢过相爷……”
顾怀玉狐疑地眯起眼,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见他眼神清明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自那日宫门一别,他连裴靖逸都拒之门外,整日将自己关在相府书房,连半步都不肯踏出。
往日里批阅奏折时,他时常衣衫不整,赤足踩在绒毯上是常有的事。
如今却再不敢如此放肆,衣领都要严丝合缝地系到最上一颗盘扣,脚踝都包得严严实实,生怕露出半点肌肤。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这是被好几条毒蛇轮着咬,怎能不草木皆兵?
第86章 先立个威。
夜色如墨, 官船在运河上平稳前行。
粼粼波光映着两岸垂柳,春风吹皱一河星月,带着湿润的水汽涌入舷窗。
船舱里宫灯高悬, 将满室照得通明。
时辰不早,裴靖逸躬身踏入官舱时, 顾怀玉仍立在沙盘前,手指抵着下颌托腮, 似是在思索什么。
“隆德府的情况, 你知多少?”
裴靖逸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嗅了嗅衣袖, 明明刚沐浴更衣,身上应当一点狗味都没有, 这人怎么连头都不回就知道是他?
也没个惊喜。
他几步凑到沙盘前,瞧着那在灯下如同琥珀般剔透的侧影, “隆德府拢共十营厢军,五万余人, 一半刺头兵。”
停顿瞬息,他忽地嗤笑一声:“那地界民风彪, 州府官无能,镇不住兵,朝廷派去的监军, 换过三四茬,没一个能熬过两年”
顾怀玉垂眼看着沙盘上的隆德府的小旗帜, 躬身手指漫不经心地一拨那旗杆, “监军镇不住,宰执呢?”
没有人比裴靖逸更懂军营——州官见了宰执,裤子都能吓尿, 但军营那帮刺头,是真不一定服谁。
他俯身与顾怀玉并肩弯腰,如实地道:“相爷有所不知,军营里的丘八最排外,见着文官、权贵,比见杀父仇人还难受,这官做得越大,那帮丘八越不买账。”
顾怀玉扶在下颚的手指轻点嘴唇,睨向裴靖逸,“本相也不成?”
裴靖逸干脆蹲下来,手肘撑着沙盘边沿,大大方方地仰头看他,“相爷的《准武议政令》军官们记着好,但底下大头兵字都不识一个,哪知道相爷的劳苦功高?”
顾怀玉也知晓官场有官场的规则,军营有军营的规则,索性直白问道:“哦?那要让这七十万厢军服本相,有何良策?
一道《准武议政令》已经“收买”了军官阶层,他可以以此调令七十万的厢军,但调令并不等于服从。
这裴靖逸本就替他考虑过,答案是很棘手,他稍一思索后问:“相爷可知道我刚入镇北军时,那群丘八给我起什么诨名?”
顾怀玉指尖轻点唇峰,难得显出几分兴致:“说来听听。”
“裴都统。”裴靖逸说起往事,唇边勾起的笑意讥诮,“因为我爹是并州节度使,节度使下面不就是都统?”
在任何地方,有父辈蒙荫都是好事,唯独在军营里,这反成了“无能”的标签。
顾怀玉轻“嗯”一声,已然会意。
裴靖逸瞧着他,忽然笑出声来,这次笑得坦荡:“一年后他们都忘了这外号,改叫我裴千斤——”
他比了个拉弓的姿势,“因为我能拉开九石弓,杀敌也是数我最多。”
话音未落,他眼睛一亮:“后来还有个诨名。”
顾怀玉只有“顾猫”一个诨名,不知他哪来那么多的诨名,不由好奇:“什么?”
裴靖逸朝他慢悠悠地眨眼,声音压低道:“狼牙槊。”
顾怀玉偏头打量他一遍,饶有兴趣问:“你还会使槊?”
“不会。”裴靖逸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指尖意有所指地往下点了点,“因为下官那根……神似狼牙槊般威武。”
顾怀玉睨他一眼,直接跳过那荤话,“既然军营里只认拳头,本相难不成要跟他们摔跤不成?”
这正是裴靖逸认为棘手之处——顾怀玉身子骨虽比从前强健,但要拉弓射箭、上阵杀敌是绝无可能的。
未经基层士兵认可的上级,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威信。
裴靖逸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相爷身为三军统帅,将官都已俯首,何必非要底下那些兵卒也心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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