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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曲折的回廊下,元琢身影几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静静盯着亭中温馨的场景,薄唇微动几下,不可察觉地叹口气。
贤王在他身侧,开口劝道:“陛下既已到此,为何不过去?太后娘娘和顾相都在,一家人正好说说话。”
元琢淡然摇头,波澜不起陈述:“太后不喜朕。”
用“不喜”来形容,实在太过委婉。
根本是刻骨的厌恶,按照祖制,皇帝每日都要向太后请安,但顾怀玉一纸诏令就废了这个规矩。
元琢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朝政改革,分明是顾婉不愿见他。
他至今记得父王尚在时那次宫宴,顾婉原本含笑入席,看见他的瞬间变了脸色,当场拂袖而去。
那眼神里的憎恶,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在这世上。
贤王双手兜在宽大的袍袖里,温声劝道:“太后娘娘素来宽宏大度,想必是与陛下有些误会。”
“皇叔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元琢目光仍落在亭中嬉闹的舅甥,语气淡得像在议论今日雪色,“家事如何,皇叔心里不是最清楚么?”
顾婉不喜他的原因显而易见,他并非顾婉亲生骨肉。
若睿帝没有他这个长子,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就该是亭子里那个正往顾怀玉怀里钻的小东西了。
贤王似未听懂他话里的含义,只道:“陛下与太后终究是一家人,小殿下年纪尚幼,陛下身为兄长,更该多尽孝悌之道才是。”
元琢置若无闻,目光黏在顾怀玉身上分毫不动。
贤王语气温温地说:“陛下何不换个念头?将太后当作亲娘看待,将顾相当做亲舅舅——”
“朕不要是!”
元琢猛地回过头看他,眼神锐利而抗拒。
贤王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一怔,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亲舅舅”这三个字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哪知天子心中所想之事,密不可宣之于口。
元琢意识到失态,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咽下去,目光再次望向亭子。
那个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小东西,正肆无忌惮地搂住顾怀玉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嘴唇都快贴到耳垂。
而顾怀玉竟纵容地由着他胡闹,甚至微微低头,认真地听那稚童的耳语。
他心里不是个滋味,面上淡淡道:“皇叔说笑。”
“若朕真的将他当舅舅,那才是……大逆不道。”
贤王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有话,却又不敢深思其中深意。
午膳结束,顾怀玉刚走出亭子。
元琢便立刻从廊柱阴影里迎了出来,几步到他跟前,“朕方才路过此处,见卿陪太后用膳,不便打搅。”
顾怀玉脚步不停,只是稍稍颔首,“陛下倒是闲情逸致。”
元琢听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脱口而出解释道:“朕已批完卿送来的所有折子,得闲才出来走一走。”
顾怀玉知这小兔崽子心思不纯,又爱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冷冷“嗯”一声,不置可否。
元琢乖乖跟在他身后,忽见那一袭狐裘下摆曳地,雪色沾湿毛边,登时心疼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俯身,将那狐裘拖摆捞起,拢在掌心护着,生怕弄脏了似的。
“陛下!”随侍的小太监惊得脸都白了,慌忙趋前,“奴才来拿,万万不可——”
一旁的徐公公只是斜睨了那小太监一眼,懒得多言,手一抬,轻轻往后虚虚一挡。
“别挡着陛下。”他语气带着一种见过大风浪的笃定,“以后在宫里莫要一惊一乍的。”
那小太监怔住,一时不知是该退还是该劝,最后只得战战兢兢垂首站到一边。
顾怀玉听到身后动静,头也不回道:“陛下若真闲的无事可干,不如去读几本书。”
“朕读了。”
元琢将手中的狐裘拖摆递给徐公公,走到他身侧与他肩并肩,献宝似的从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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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掏出几页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奉上,“朕读《治国论》,有些浅薄心得,想请卿指点一二。”
顾怀玉脚步忽然顿住,目光扫过墨迹崭新的纸,抬眼看他,“陛下候在亭外整整一个时辰就为这个?”
少年天子被他说得耳根子发红,捏着宣纸的指节微微发力,克制着被当面戳穿的羞耻,“太傅说朕的笔记写的不错,但朕想听卿的点评。”
《治国论》是士林奉为圭臬的经典,他想证明自己并非耽于享乐,而是勤学上进,或许能博得眼前人一丝赞许。
顾怀玉接过那几页纸,目光随意地扫过,不到须臾,便低低嗤笑一声,“陛下以后别浪费时间看这种书了。”
元琢撞上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讥诮嘲弄,愕然道:“是朕的笔记写的不好?”
顾怀玉将那几张纸递给他,没随手扔进旁边的湖里已算是留情分,“误人子弟,纸上谈兵的东西,以后少看。”
元琢微微一怔,“为何?太傅说此书乃治国圭臬,天下士子必读……”
“圭臬?”
顾怀玉被这两个字逗乐了,随手从旁侧雪枝上折下一支梅枝,边把玩边向前走。
“写这书的人,连州府都没管过几个,空谈什么大道、仁政?这你都信?”
梅花瓣在他指间纷纷落下,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慢条斯理,“治国哪有如此简单?黑的白的,灰的暗的,盘根错节,对错是非从来都不分。”
元琢不自觉地跟上他的脚步,极少听到他谈这些想法,不禁听得入神。
“世上的事从来如此。”
顾怀玉嗓音漫不经心,似像是说给元琢听,又像在说给旁人,“写这书的人太年轻,他以为黑白分明,为官只有做好事、做坏事两条路。”
“可实际上——”
他轻轻将那支梅枝一折,枝断声脆,花落如雪。
“有时候,做坏事是为了能做好事。”
元琢心头一震,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这番话对自幼接受正统教诲的他来说太过震撼。
非黑即白的圣贤之道被轻易打破,那些被太傅们奉为圭臬的准则,在顾怀玉口中竟成了幼稚的空谈。
“那……”少年天子的声音有些迟疑,“若是好坏不分,我又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
顾怀玉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句。
他停下脚步,转身将那一截断枝递给他。
梅枝已折,花瓣零落,只剩光秃的枝干,刺上还残着未凋谢的红。
“那就问你的良心。”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很是不经意,吐出的字却清晰无比,“你能不能对得起它。”
“别问书,别问臣子,也别问我。”
“你能不能在夜深人静时——”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元琢心口,力道不重,却让少年天子浑身一僵。
“不自厌。”
“不自问。”
“不惊醒——”
顾怀玉收回手来,眼神含着几分松散的笑意,一种罕见的温柔语气道:“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第44章 一个绝望的直男。……
元琢手中握着他递来的梅枝,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断枝处尖锐的棱角。
这支枝条不重,却像将他年少以来所受教诲一刀斩断,那些“道统”、“仁政”、全在那轻轻一折里, 悉数碎裂。
比起圣人所说的之乎者也,长篇大论, 顾怀玉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简洁易懂。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圣人之言, 却让他感受到一种触及本质的力量。
这不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位明君, 而是在告诉他如何做一个真实的人。
不必做圣人,不必成君子, 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朕明白了!”
元琢抬眼看向他,眼泪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朕以后不读《治国论》了,也不听秦子衿讲这些了!”
“卿能教朕吗?”他身子向前一倾, 眼中是少年纯粹的、近乎虔诚地仰望,“教朕真正有用的东西!教朕像卿一样!”
顾怀玉垂眼瞧他半响, 还算满意他这个求知态度,轻点了点下颚, “看我得闲吧。”
“政务繁忙,未必能时时教导陛下。”
虽然他言之无情,但还是给了一个承诺。
元琢双眸亮的惊人, 下意识想握住他的手,手指碰到他手背的一瞬间, 那冰凉细腻的肌肤令他的动作一滞, 转而向下,紧紧攥住他官袍的袖口。
“朕等着!多久都等!”少年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掩不住其中的雀跃。
顾怀玉瞥一眼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袖口, 上好的云纹绸缎最是娇贵,被这么一握,立刻泛起细密的褶皱,在平整官服上格外扎眼。
元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微僵,连忙松开手指,低头认真抚平那几道折痕。
“对不起,卿的衣服皱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顾怀玉淡淡“嗯”一声,“陛下若无事,我府中还有些杂事要理。”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若是旁人,说了半天话连个好脸色都没讨到,碰了一鼻子灰,也该知道适可而止了。
可元琢不一样,今日顾怀玉不仅没冷脸相向,还破天荒地与他说了这么多话,甚至应允了教导之事。
少年天子心里早就欢喜得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矜持。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小跑着与他并肩,“卿今日说的那些话,朕越想越觉得受用。”
“比太傅们讲得之乎者也明白多了,太傅只会让朕背《帝范》,卿三言两语就让朕茅塞顿开……”
“卿对朕真好,只有卿不把朕当天子看,从不跟朕那些大空话……”
顾怀玉被左一句右一句的恭维打搅的心烦,脚步未停,只道两个字:“很吵。”
元琢当即适可而止,话锋一转突然问:“朕这些日子早朝,未见到谢卿,他可是被卿派出京公干了?”
顾怀玉不知他为何突然打听谢少陵,眉头稍稍一挑。
谢少陵是他一手挑中,礼贤下士,打算好好栽培的手下,虽说明面是天子臣子,但实际是听命于相府的人。
莫名其妙这时候突然关心起来,莫不是想从他这儿挖人?
他声音不禁寒了几分,“是又如何?”
元琢睨一眼他冷冷的侧脸,随即收回目光,轻咳一声道:“朕看谢卿学问好,能为卿分忧,甚感欣慰。”
顾怀玉心情有那么点不爽。
本打算教元琢点实用的东西,毕竟天子若是个榆木脑袋,他谋再多也无用。
但这小兔崽子——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了,转头就敢惦记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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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何必如此?”他有意放慢语速,讥诮地问道,“你是当真欣慰?”
元琢果不其然心虚了,视线倏地错开,落在远处覆雪的宫檐,“朕当然为卿得一个——情投意合的良才欣慰。”
顾怀玉察觉到其中的酸意,毕竟他得了谢少陵这般得力干将,天子嫉妒无可厚非。
他便随意点了点头,“嗯。”
哪知道这一个“嗯”字,直接把元琢心里那坛醋给打翻了。
——居然承认了!他居然就这么承认和谢少陵情投意合!
少年天子盯着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咬了咬牙,面上却不能表露半分,“朕送卿出宫。”
按祖制,外臣无诏不得入后宫,即便天子尚未大婚,这绵延三里的朱红高墙仍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以裴靖逸的身份,自然不能跟着顾怀玉一同进后宫,他等在长长宫道尽头。
寒冬腊月里,他穿着一袭单薄玄色劲装,全然不怕冷,宽肩窄腰的身形尤为扎眼。
远远望见顾怀玉的身影,他眉眼瞬间舒展,这笑意在瞥见紧随其后的元琢,又迅速敛去。
“臣见过陛下。”
他抱拳以行礼,还未等元琢说“免礼”,便已自顾自直起身来,人高马大地挡在元琢面前。
元琢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有一瞬怔忡,“裴将军怎在此等候卿?”
他记得清楚,裴靖逸一箭险些要了顾怀玉的命,事后还胆大包天“顺”走了顾怀玉的腰带。
两人分明该是水火不容,怎么如今……
还未等顾怀玉答话,裴靖逸便抢先一步开口,“相爷赏识臣,臣自当鞍前马后,随时听候差遣。”
元琢目光转向顾怀玉,声音骤然轻几分,“他也是卿的人了?”
顾怀玉眉梢微挑。
分明又是在“忌惮”,忌惮他手底下的人,忌惮他文武双全的势力。
“是。”
元琢目光一暗,抬眸与裴靖逸四目相对。
那是一种极为微妙的对峙。
身为天子,他习惯了旁人眼中唯唯诺诺,裴靖逸却不同,瞧着他的眼神没有半点的恭顺,反而有些挑衅。
元琢抬手招呼身后内侍,盯着裴靖逸下颌微抬,天子的威仪瞬间展露无遗,“拿朕的大氅来。”
“朕看裴将军衣衫单薄,这大氅赐你。”
这赏赐来得突兀,分明是打发人的意思。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给你块肉包子滚远点!别在这挡朕的道!
裴靖逸对小孩素来没耐性,眼前这个更让他烦躁。
他身子一侧,不着痕迹挡在元琢与顾怀玉之间,“不经意”垂下眼帘,瞧这个才长到他胸口的小崽,“陛下。”
庄重的两个字,在他齿间听上去似一种戏谑调侃,“赏赐就不必了,天寒地冻的,臣看陛下的鼻子都冻红了,快回去殿中烤火吧。”
“臣会护送宰执回府。”
话说得温厚,可元琢却从他动作里悟出另一层意思:“小孩,别碍老子事,回家玩去。”
元琢脸色一沉,下意识抬手摸摸毫无知觉的鼻尖,便听裴靖逸喉间溢出的低低的嗤笑。
他蓦然捏紧拳头,自从登基后他从未被人如此轻慢过。
一句“你放肆。”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却见前方顾怀玉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段背阴的宫道,积雪被宫人清扫后堆在两侧,但路中央仍有薄薄一层雪水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湿冷的微光。
顾怀玉靴尖踩到雪水里,稍稍地停顿了一下。
裴靖逸当即上前一步,随即极其自然蹲下身,宽阔的脊背形成一个稳固依托,意图不言而喻——背他过去。
元琢神色陡然阴沉,心中警铃疯狂作响,他立刻抢上前,横插一步,“裴将军!你是朕的忠臣良将,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你!”
说罢,他猛地转头,对身后几步远的内侍轻声喝道:“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给宰执备暖轿!要铺最厚的紫貂绒垫!立刻!”
被呵斥的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慌忙转身就要去安排。
裴靖逸蹲着没动,甚至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他抬起头来,微翘的唇角似笑非笑,“陛下,暖轿抬来尚需时间。”
“这天冷得紧,相爷身子娇贵,臣背着,省时省力,也不耽搁圣驾。”
说得一本正经,但“娇贵”和“臣背着”几个字咬得尤其轻慢。
细微的信息传进少年天子的耳朵里,化成一句:“小孩,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别掺和。”
顾怀玉被夹在两人中间,没心思理会这些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
元琢对裴靖逸如此“体恤”,必然是为拉拢,那句忠臣良将说得情真意切。
小畜生是心疼忠臣受委屈了。
而裴靖逸……才被他敲打过,今日当着天子的面如此作态,分明是在表忠心:看,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心中只有相爷。
只是这无谓的勾心斗角耽误了他的时间。
“陛下不必麻烦,几步路而已。”
说罢,他竟直接抬脚踏过那片雪水,步履从容,径直向前走去。
裴靖逸当即起身跟了上去,走顾怀玉身侧时,他朝后一瞥,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元琢见他也没讨到甜头,心里那口恶气稍微顺了一点,但这快感转瞬即逝,立刻又被心疼取代。
他顾不上裴靖逸,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卿慢点!当心脚下湿滑!”
直到顾怀玉登上轿辇,这场权谋博弈才算草草收场。
另外一边的鸿胪寺。
乌维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五日,才勉勉强强能下地。
东辽使团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主使当众被摔了个狗吃屎,还是在满朝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招撂倒,丢尽脸面。
这几日他脸肿得像猪头,连粥都喝不下几口。
而大宸朝廷呢?
别说赔礼道歉,连个象征性的赔物都没有送来。
那位顾相不但不给额外岁币,反而在朝堂冷言冷语,句句咄咄逼人,甚至连提亲都被拒得干干净净。
更可气的是,朝廷竟没有人劝解,更无人来安抚。
仿佛这使团不过是上门讨债的乞丐,踢都嫌脏脚。
整个使团的情绪因此极其恶劣。
“大人,咱们就这么空手回去?”
使团里武士给乌维看空荡荡的钱袋子,“弟兄们可都指望着这趟的赏钱……”
这些草原狼崽子们憋了满肚子邪火,以前入京,哪个不是被大宸官员捧着供着,金银珠宝装满行囊?
如今倒好,一根毛都没捞着,连个好脸色也没见到。
“空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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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维虽然不太聪明,但也不是傻子,从大宸空手回去,这辈子在草原都抬不起头来,“咱们就算当街杀人,大宸朝廷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
他抓起酒囊灌了一口,“传话下去,让儿郎们都好好玩一玩——”
“来使”这个身份是使团的护身符,是他们在大宸横着走的资本。
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何况对东辽畏如猛虎的大宸,哪敢动使团一根汗毛?
起初只是酒肆里摔几个碗碟,掌柜的赔着笑脸不敢要钱。
后来变成集市上随手抓了瓜果肉脯扬长而去,昨日三个喝得烂醉的东辽人竟当街纵马,马蹄踏翻了七八个货摊。
老百姓不是没想过报官。
可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得,那些衙门差役拿蛮夷没办法,但能拿你一个平头百姓没办法?
若是胆敢去报官,轻则挨顿板子,重则扣上个“挑拨邦交”的罪名关进大牢。
所以任凭东辽人摔碗砸店、强抢货物,大伙儿都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全当破财消灾。
人人都盼着这些瘟神赶紧离京,好让日子回到从前的太平。
可这忍气吞声地退让,反倒让那些蛮夷越发猖狂,终于酿出了更大的祸事。
第45章 心照不宣的存在。
晌午, 东市街头。
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小吏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
他头戴着一顶滑稽的高帽子, 却跑两步就要伸手扶一下,似乎生怕帽子掉下来。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在他身后由远及近, 震得街边摊贩和百姓脸色大变。
“蛮子来了!快跑!”
惊恐地呼喊声四起。
这大宸朝的皇城里,却像被东辽占据的三州九郡, 一听到马蹄声, 百姓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钻,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
“哈哈哈!”
粗犷的笑声震天动地。
五骑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而来, 马上之人皆着锦缎华服,却生得高鼻深目, 腰间佩着弯刀。
为首的乌维尤其雄壮,虎背熊腰, 一双鹰目炯炯有神,让人望之生畏。
“跑快点!”
一个武士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引来同伴阵阵哄笑。
乌维挽弓搭箭,用辽语高声嚷道:“赌注翻倍!谁射中那顶帽子, 鸿胪寺送来的女人任挑三个!”
武士们闻言大喜,纷纷张弓。
箭矢“嗖嗖”破空,吓得那小吏抱头鼠窜, 帽子歪到一边也不敢扶。
头发花白的老叟躲闪不及,被一匹马当胸撞倒, 那骑马的大汉停都不停, 马蹄仿佛踩到一团垃圾从他身上碾过去。
街边的和月楼,本该人声鼎沸的午市,此刻鸦雀无声。
雅间的窗边挤满了书生士子, 眼睁睁看着窗外那场“狩猎”,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
“狗娘养的蛮夷!”
一个年长些的士子冷笑:“怪什么蛮夷?朝廷年年岁币养着这些豺狼,他们身上的锦缎、□□的骏马,哪一样不是我们百姓的血汗钱?”
“你该骂朝廷,朝廷若不软弱,这帮蛮子敢在咱们地头上撒野?”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顿时激起一片低语。
“哈哈!秦寺卿见到东辽人就像见到亲爹,好好的一个寺卿变成龟公,不知从教坊里找了多少女子去给这帮畜生糟蹋!”
“朝廷还有礼义廉耻吗?百姓被当街欺负,朝廷屁都不敢放一个!”
“难道我们寒窗苦读十年,就为了给这种的朝廷效力?”
“我考功名难道就为替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蛮子端茶送水、开道铺毯?”
“这种官不做也罢!”
雅间里群情激愤,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就在和月楼正下方街角,一顶极为扎眼的八抬软轿停在巷口。
那轿子虽不触犯王制,却在材质、雕工与装饰上将民用的规制拉到了极限。
朱帘描金、玉钮包角,一看便知主人大有来头。
轿旁站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着青绸长袍,衣领绣着“恒泰”二字,正是京中最大钱庄的掌柜。
“东家。”
他躬身立在轿旁,压低声音说:“东辽人今日闹得比往日更凶,方才我亲眼看见,他们把鸿胪寺的通译当活靶子射,巡城兵瞧见管也不管,远远绕道走了。”
轿内人没立刻答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轿帘,露出半张俊逸面容。
魏青涯斜倚在软枕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羊脂玉做的骰子,嗤笑说到:“这帮货色,一对眼珠子尽盯着老百姓,哪敢看东辽人一眼?”
掌柜的腰弯得更低了,“东家的意思是……”
“你去大理寺,给我们的聂青天递个状子。”
魏青涯忽然将玉骰子一收,另只手帘子掀得更开些,瞧着街角惊慌躲避的百姓,“就说……东辽人当街强抢民女,人证物证俱在。”
那掌柜什么也不问,应声便走。
魏青涯向轿帘外一伸手,美貌窈窕的侍女从轿后走来,俯身将手中的茶盘递上。
“别怕。”
魏青涯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你只管坐着我的轿子去,聂大人若来了,这些蛮子一个都跑不了。”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中通译头上的高帽。
那武士在马上高举长弓,用辽语兴奋地大喊:“我赢了!”
乌维脸色顿时阴沉。
他翻身下马,一把揪住通译的衣领,“废物!连个帽子都戴不稳!”
说话间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打得那小官口鼻出血,跪地求饶。
和月楼上的书生们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让让!快让让!”
一顶精致的小轿慌不择路地挤过人群。
轿夫见到东辽武士,似乎吓得腿一软,轿子猛地倾斜。
轿帘翻飞间,一个着杏色罗裙的小娘子跌了出来,金钗落地,青丝如瀑散开。
整条街霎时一静。
乌维的拳头悬在半空,眼中腾起野兽般的兴奋。
自入京以来,百姓都将女眷藏起,他已许久未见这般绝色。
鸿胪寺送来的那些教坊司女子,本就是做皮肉生意的,早被调教得逆来顺受,哪比的了未出阁的黄花闺女?
“哈哈哈!长生天赐我的猎物!”
他兴奋地用辽语高喊,将她一把扯起,像拎个麻袋一样扛在肩头。
那小娘子吓得面无人色,绣鞋都踢掉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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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一个个喜笑颜开,起哄般吹起口哨,有人已经拉开弓弦对准想要上前的百姓。
乌维将人往马背上一扔,正要策马离去,忽然“铛——”的一声响从街头传来。
铜锣声震碎长街喧嚣。
“肃静!大理寺办案!”
只见十余名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疾奔而来,当中之人骑着马,深青色官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直到闹事东辽使团跟前,他方才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冷峻,背后大理寺亲兵列队而立,威风凛凛。
“是聂大人!聂大人来了!”
“聂大人一向铁面无私,今儿这帮狗蛮子有好果子吃了!”
百姓群中爆发一阵低声欢呼,聂晋的行事风格有口皆碑,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铁面判官”?
整条东市大街的阴郁一扫而空,方才还瑟瑟发抖的商贩们纷纷喜笑颜开,茶楼窗口探出无数个脑袋张望。
人人脸上神色振奋,仿佛来的不是大理寺卿,而是大宸的救星。
聂晋抬手亮出腰牌,“大理寺卿聂”四字在冬日里泛着冷光,他收牌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刀剑归鞘。
“东辽使臣乌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喧嚣的街市瞬间安静,“尔等擅闯市井、扰民伤人,公然掳人劫财,依律应当即收押。”
“下马,受审。”
乌维哈哈一笑,非但不惧,还挑衅地捏起怀中少女的下巴,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吧唧”亲了一口,用辽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鸿胪寺通译被打得满脸是血,哆哆嗦嗦不敢开口。
聂晋一个眼神冷冷扫过去,通译才结结巴巴道:“主、主使说您在这狗叫什么他是东辽正使,连顾相见了都得……”
聂晋听到“顾相”两个字,眼神骤然不太自然,喉结不明显滚动了一下,才冷声道:“本官不管他说什么,在大宸律法最大,今日就算圣上亲临,也得下马受审!”
通译被这话吓得腿软,这事是越来越大,哀求道:“聂大人三思啊!”
“翻。”
一个字砸得通译面如土色。
乌维听完翻译,果然暴怒,猛地一拽缰绳,“宸狗有种就来拦我!”
聂晋右手一挥,三条绊马索突然从人群中甩出。
乌维的坐骑嘶鸣着栽倒,七八个衙役扑上去,铁链“哗啦”缠住乌维脖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蛮熊般的汉子按在地上。
使团其他几名武士见状拔刀欲动,聂晋目光如炬看向他们几人,“告诉他们,本官等这副状子等了几日,不介意多抓几个。”
武士们面面相觑,何曾见过大宸这么多的硬骨头?那个顾相上位后,大宸的官员怎么都这么陌生?
聂晋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瘫坐在地的少女。
他解下官袍外的大氅递过去,动作一板一眼得像在公堂递交文书,“姑娘受惊了。”
说罢,他转头对旁边卖绢花的妇人道,“劳烦送她回家。”
乌维被铁链锁着仍不停挣扎,嘴里喷出一连串粗鄙的东辽脏话,唾沫星子飞溅。
通译脸色煞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衙役们押着他往前走,百姓们自发让出一条道。
有人忍不住啐了一口:“天杀的活该!”
“聂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早该有人治治这帮辽狗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聂晋却恍若未闻,正要翻身上马——
“聂大人请留步!”
一名小吏气喘吁吁跑来。
远处,两顶绣着青云纹的官轿急急驶近,前后簇拥着小吏,气势汹汹。
轿帘一掀,先下来的便是鸿胪寺卿秦子衿,他略整衣冠,含着温润的笑向聂晋一拱手,“久闻聂大人刚正不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乌维一看见他来了,盯着聂晋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挑衅嘲弄。
聂晋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秦子衿,径直踩镫上马。
“此事涉及两国邦交。”
秦子衿笑容不减,上前半步拦住马头,“理应交由鸿胪寺处置,秦某保证定会给聂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让开。”聂晋终于开口,毫不客气,“在京城犯案,就归大理寺管。”
“再挡路,连你一块抓。”
秦子衿像是被他呛了一下,愣了半瞬,继而一叹,“他老人家说你性子刚烈,此事非得他亲自出面,我本是不信的……”
话音未落,第二顶轿帘掀起,走出一位清瘦老者。
那人须发雪白、步履不疾,正是御史中丞张大人,一手将聂晋提拔至大理寺卿。
聂晋直直盯着他,握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张大人是来做什么的,显而易见。
他缓步上前,瞧着聂晋道:“此事干系重大,你不必管了,交给鸿胪寺处置吧。”
说罢,他望向被铁链锁住的乌维,“若因小事引发两国战事……”
聂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被踩烂的瓜果、翻倒的货摊、不知是谁的血迹,皇城的街头况且如此,他不禁冷笑问:“小事?”
张大人不动声色只道:“此事若处理不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是朝廷命官,不能只看一隅之义。”
聂晋置若无闻,抬手招呼衙役回大理寺。
张大人眉头一皱,从袖中取出御史台腰牌,“大理寺归御史台辖制。”
他转向一众衙役,语气陡然严厉,“放人!”
衙役们不知所措地看向聂晋。
张大人叹了口气,瞧着聂晋,语重心长道:“你是不怕犯律,但他们怕。”
“抗命者,杖一百,贬籍,流放三千里。”
“你自己不要命,也不在乎他们的命?”
聂晋的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有刀片在喉间翻搅。
衙役们面面相觑,握着铁链的手微微发抖。
有人低声咕哝:“大人……”
语气里是迟疑、更是难以启齿的恳求。
聂晋缓缓闭上眼睛,官袍下肩膀塌陷下去,像是被生生抽去了脊梁。
“放人。”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时,伴着浓重的血腥气。
铁链“哗啦”一声落地。
乌维仰天长笑,嘴里爆出几句极其污秽的辽语,通译却满头大汗,不敢翻译。
周围的人群炸了。
百姓亲眼见乌维抢人、打人,像踹死狗一样踩过老百姓的身子,也亲眼见聂大人带人拿下他、当街执法,明明都要带走了!
却在两个轿子、一块腰牌后,铁链就落了,罪人就放了。
“两个紫袍大官来接个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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