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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美人怔住了。
在谢家的维护下,谢长陵在外素有美名,像方美人这般只是被人送来送去的美人是无从得知他本性是多么的恶劣。
因此听到谢长陵这话,她不觉得这是个陷阱游戏,只当是个考验,若能叫谢长陵感受到她的真情实意,她必然能在大司马的后院站稳脚跟,压过得宠的姮沅,甚至……还有那更诱人的正妻之位。
方美人忍住疼痛,雄心壮志地继续抚琴。
第25章 25
◎而在姮沅眼里,他显然不是那个人。◎
后半夜,琴声终于呜咽一声熄灭了,锁春园归于寂静。
门户紧闭,满室黢黑,就连蝉鸣都没了,方美人抱着血肉模糊的手指,低声哀泣,但也无人理会,还是她的女使从瞌睡中挣扎出来,搀扶着她回去包扎了。
方美人为了讨好大司马,竟将自己的手弹废了,同院的郑美人听到消息,过来好生嘲笑了她一番。
方美人也知自己心急,只是大司马生性冷淡,不好接近,机会是好不容易才摆在眼前,她不敢错过,迫切地想要抓住。
只是到底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方美人郁郁了整日,到了夜间,忽听大司马召见,她顿觉云开雾散,精心装扮了番,在郑美人嫉妒的目光里,雀跃地前往锁春园。
这次依然没能进得屋内,但已经足够了,因为她从未这般靠近过谢长陵,方美人一直含着羞意,只敢略微抬起眼皮,偷看谢长陵俊美矜贵的脸。
“这手确实没法弹琴了。”谢长陵冷淡地道,“你不后悔?”
方美人摇了摇头:“只要大司马高兴,妾身愿意为大司马付出一切。”
“为什么?”谢长陵看上去很困惑,“我们才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
方美人羞涩道:“妾身仰慕大司马许久,后有幸得见大司马盛颜,更是一见钟情。”
谢长陵默了默,忽而一笑:“好个一见钟情。”
姮沅与谢长明也是一见钟情。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多的一见钟情。
谢长陵长睫覆下荫翳,掩住眸中的冷淡,他道:“为了我,什么都能付出?”
方美人含蓄又热烈地点头,那刻她看上去真的美极了,眸光生辉,若星辰坠海。
谢长陵袖着手,道:“既如此,你便陪我参加宴游吧。”
谢长陵从不参加那种宴游,但在这一刻,他改了主意。
王慕玄的宴游设在他的宅院里,院内用各色纱绫扎出的花灯光彩明灼,花影摇落缤纷,细乐声喧,王慕玄步出亲迎谢长陵:“我与他们说今日邀了你来,都不信,这下好了,个个都要给我银子。”
谢长陵道:“既是借我挣的银子,你得分我一半。”
王慕玄道:“银子俗了,石*兄押了一座四尺高的珊瑚,我看那珊瑚枝柯扶疏,光彩溢目,还有些意思,便送你了。”
两人步入布置辉煌的厅内,列位宾客纷纷起身,这些宾客无一不出自五姓七望,无一不在庙堂掌一方势力,此刻都轻解罗衫,身偎娇女,或吃酒玩笑,或食五石散,随意浪荡。
他们吃惊谢长陵竟然会参与这样的宴游,又忙拍起胸脯保证谢长陵只要尝过一次,必会流连忘返,说着,已有热心肠地将身边伺候的美人推了出去,指着谢长陵道:“今日谁能劝大司马喝盏酒,赏黄金十两,若有人能勾的大司马留宿,赏黄金百两!”
美人们的眼眸顿时亮了,转过脸待看清了谢长陵的容颜,又纷纷红了脸,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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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真是天上掉馅饼了,既能陪这般俊美的公子玩,还有银子可挣,天下绝没有这般好的事。
与她们不同的是,方美人的神色却变了。
但权贵们到此是为了寻欢作乐的,哪里会在意女郎的想法,一得到谢长陵的同意后,便有人要带走方美人。
方美人哪里肯走,她知道权贵们有时候也会互相送美人玩,权贵们豢养的美人太多了,根本不在意哪个姬妾被人染指,大不了换个人就是了,可方美人不行,她只有她而已,她不能成为那个被抛弃的人。
方美人楚楚可怜地哀求谢长陵:“妾身只想伺候大司马。”
她想给谢长陵看她的手,谢长陵的视线却更加冷漠了:“不是什么都能为我付出吗?”
方美人哀婉道:“妾身对大司马忠心耿耿,只愿伺候大司马,不愿委身他人。”
谢长陵笑了一下,道:“好个忠心耿耿。”他指着要带走方美人的男人道,“我今日有求于他,若他不肯救我,我不日便要丧命,如此,你肯不肯陪他?”
那男人莫名,但很聪明的什么都没有说,方美人愣住了:“大司马怎还会有求于人?”
谢长陵觉得这话可笑:“怎么不会,难道一个人永远都不会从云端坠落吗?”
方美人道:“大司马聪慧多黠,肯定会有办法的,就算……就算……”
她急中也难生智,结巴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到一个体面的,能说服谢长陵的说法,最后只干巴巴地说道:“妾身确实心悦大司马,愿意为大司马奉献一切,可不包括妾身的身体和心,若连妾身的身体都给了别人,妾身又要怎么让大司马相信妾身的忠贞?”
可谢长明就相信了姮沅的忠贞啊。
而且不是口头说说,或者只是为了哄骗姮沅继续付出的手段而已。
谢长陵道:“说了这么多,你就是不愿为我付出?”
方美人还想争辩,谢长陵已经不耐烦,王慕玄过来周旋,方美人毕竟是他府上出去的人,他理应喝斥管教,谢长陵在他的责骂声中逐渐冷静下来。
旁人奢求不到的富贵在他眼中如泥沙,旁人力争的权势在他手里也只是玩物,旁人苦求的学识于他来说只是信手拈来的东西。他自小就知道他是不一样的,木秀于林也好,鹤立鸡群也罢,上天垂爱他至此,他就该得到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富贵,权势,谢长陵尽拢于手里,唯独情爱,从前他觉得世上只有虚情假意,现在他终于见到了真情实意,却不属于他,而是给了处处不如他的谢长明。
这才是谢长陵觉得不甘的真正原因。
而方美人竟然敢趁着他不甘之际,乘虚而入,以真爱诱骗他,谢长陵觉得可笑,更可笑的是,尽管他早就看穿了她的本性,还是为之动摇了。
他想,谢长明都能得到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得不到?他不仅得得到,还应该得到许多份才是。
因为姮沅,从前不相信真爱的谢长陵,竟然以为真爱贱如狗,满地乱走。
可事实狠狠地讥笑谢长陵,让他终于从错觉中醒悟,谢长明才是被上天垂青的幸运儿,他不是。
看着亵渎了真爱的方美人,在这一刻,谢长陵倒是共情了谢长明,明白他为何宁可将琴谱藏起来也不愿外传。
世人大多肮脏,又有几人能珍视自己的珍宝呢?
谢长陵走了,没带走方美人,他与王慕玄道:“两个都没碰过,另一个明儿给你送回来,便打着我的旗号出去招摇撞骗
了。”
王慕玄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将错误怪责在方美人身上。
谢长陵回去时没坐马车,他起了兴致,要在空无一人的朱雀长街上散散宴厅里的沾染上的脂粉气,长安是有宵禁的,可谢
长陵本人就是最强势的通行腰牌,没人敢来找他的晦气。
瓦檐砖房的角落里,一串风干的辣椒下,木桶忽然传出嗵的一声,谢家的侍卫立刻抽刀出鞘,警惕地将谢长陵护卫了起来,谢长陵并不在意,反觉得他们风声鹤唳,继续前行。
有个侍卫已过去用刀尖挑开桶盖,往里抓出了个躲藏的女郎,上下都检查遍了,知道她没有携带刀具,便也不在意,随手递给下属,让其移送至金吾卫。
那下属看了女郎半晌,犹豫道:“是姮沅小娘子吗?”
这名字陌生,谁都没有反应,倒是女郎出了声,很诧异:“你认得我?”
这声音就很熟悉了,谢长陵猛地转过身来,看那倩影袅娜,正是姮沅。
下属道:“服侍娘子的玉珠是我妹妹。”
他话音尚未落地,谢长陵已到跟前,便自觉退了下去。
姮沅见是他,缩了缩脖子,低了头。
谢长陵见她换上了女使粉白裙裳,浑身素净,倒似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
谢长陵皱起眉:“宵禁不归府,见了我不出声,你在想什么?就这么想去金吾卫挨板子?”
姮沅忙摇摇头,耳坠子被她摇出亮闪闪的残影来,似流星划过。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姮沅只回答了谢长陵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她要对前两个避而不谈,自然是有猫腻的。
谢长陵淡声:“既不肯交代,便送去金吾卫,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姮沅这下真急了,只好交代:“我去见长明了。”
谢长陵看她那欲盖弥彰的女使装扮早猜出来了,冷漠地看着她。
姮沅道:“我许久没见他了,很想他,想多多跟他待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紧赶慢赶地回去,还是没在宵禁前回到府里,便只好在木桶里躲一夜。木桶里不透气,方才是我悄悄打开桶盖透气时没将桶盖撑住,才弄出的声响。”
谢长陵此刻已经能平静地接受姮沅对谢长明的这份情谊了,他甚至觉得就该如此,姮沅能安稳待在大司马府里,半点都不思念谢长明才是奇怪的。
谢长陵道:“谢长明怎么样了?”
姮沅看着他:“你不生气?”
谢长陵疑惑:“生气什么?他都快死了。”
姮沅沉默了。
她知道谢长陵说的是实话,谢长明自那日将她‘赶’走后,终日昏迷,清醒的日子越来越短,到如今几乎整日都是昏睡着的,大夫已叫人预备下后事了。
姮沅小心翼翼地道:“我能照顾他,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吗?”
谢长陵答应了。
他今天特别大度,也特别好说话,姮沅看着他终于有了点人样,都快怀疑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姮沅迫不及待想回大司马府把行李收拾好,明早宵禁刚结束,她就能踏上寻谢长明的路。
虽然谢长明不再清醒,不能陪她说话,不能抱她亲她,可只要还能陪在他的身边,就是很好很幸福的呀。
谢长陵道:“谢长明一死,你就回来。”
姮沅困惑道:“啊?我没必要再回来了吧。”
在她看来,谢长明死了,交易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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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给谢长明守孝,回去收拾他们的屋子,去赚银子还为给谢长明欠下的诊金药费。她不想旁人提起谢长明,说他是个无耻的赖账者。
她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每一样都和谢长陵没有关系,本来就不该有关系。
谢长陵靠在引枕上,下巴微微抬起,望着车顶:“谢长明死了,你总归是要找个男人依靠傍身,留在我身边,也省得你再费心思找其他人。”
听他的口气,姮沅二嫁就跟人总是要吃饭,吃饭总是要买菜做饭那样,既如此,还不如在大司马府吃,还有人替她做饭。
好随便的口气。
姮沅摇头:“我不会再嫁人了。”
谢长陵转过头:“为什么?”
姮沅道:“因为我不会找到比长明还让我喜欢的郎君了啊。”
谢长陵完全没预料是这个回答,在他看来人死情灭,他暂时竞争不过谢长明,那就等谢长明死了,再把姮沅留下,他就可以继承姮沅从谢长明那儿转移来的情感。
他一样能获得这份宝贵的真情实感。
为什么不会呢?
姮沅总要再找个人爱,总要再找个男人嫁。
既如此,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谢长陵从来不知道爱还有个前提,那就是这个人必须值得姮沅动心。
而在姮沅眼里,他显然不是那个人。
第26章 26
◎小娘子现在怎么胆敢高声骂谢长陵骂得隔壁锁春园都能听见了。◎
姮沅去照顾谢长明了。
这大约是来了长安后,姮沅度过的最宁静的日子,她全心全意地和心爱的郎君在一起,为他擦身,奉他吃药,与他低语。可每当谢长明有醒来的迹象,她还是要匆匆地避出去。
她不能让谢长明看到她在这儿,她不想让病中的谢长明还要为她着急担心。
姮沅就这么陪了谢长明半旬,在一个深夜,原本昏睡的谢长明忽然叫了声姮沅的乳名,惊得她从外侧的碧纱橱醒来,一动也不敢动,以为谢长明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但谢长明只是含糊地呓语着,反反复复地唤着她名字。
姮沅眼眶湿润,她像是有了感应,这次没有避出去把其他女使叫进来,而是走到谢长明身边,轻轻将他抱进怀里。
谢长明似有所觉:“圆圆?”
他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好像回到了病前,含着笑意,温润无比:“一直叫你没应声,又去林中打鸟了?”
他好像忘了生病的事情,以为他们还是山林间自由自在的爱人。
姮沅忍着声线的颤抖,道:“嗯,打了好多的麻雀鹌鹑,拔了毛炸给你吃。”
谢长明勾了唇笑:“我来炸吧,你打鸟回来累了。”
姮沅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漏了哭腔,只能点点头。
谢长明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我给你种的鸢尾快开了吧,今晚有没有月亮?晚膳就摆在院子里吃……”
及至没了声。
他的手慢慢从姮沅的手臂上滑落,姮沅泪眼蒙眬,一直盯着那手看,想原来这就是撒手人寰,这个词怎么能那么贴切呢,都怪谢长明将她丢下了,不然她还不知道呢。
像是为了拒绝接受谢长明亡故的事实,姮沅乱七八糟地想着,一直将这个念头排斥在外,可她的身体早就崩溃,在不停地抽泣落泪,几乎快哭晕过去,把守在外头的女使惊动了,进来看了一眼,转头就去通知谢长陵去了。
谢家既已驱逐谢长明,自然不会在他的葬礼上花心思,谢长明的葬礼由谢家四房操办,四房家底薄,又是租来的院子,这葬礼办得就很匆忙,只停了一天的灵,就急匆匆地要给谢长明下葬。
唯一的好处是,因为吊唁的人太少,谢四老爷不想儿子走得太过冷清,就默认了姮沅守丧哭灵,也许她为谢长明送葬。
心爱的郎君就这么成为黄泉下的一捧土,饶是姮沅早做了心理
准备也难以接受,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看着黄土撒棺椁时,她甚至有了跳下去的冲动。
她痴痴地看着,稍微挪动了下脚,身后便扶过来一双手,玉珠在耳畔轻声道:“娘子站稳了,莫要摔了。”
姮沅茫然看去。
谢长陵就站在身后一两丈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谢四老爷诚惶诚恐地说话,他与她目光在不经意间相接,姮沅率先冷漠地转过脸去,用袖子抹着泪,低声抽泣。
要想俏,一身孝。
古人诚不欺人也。
姮沅乌云微堕,未饰钗簪,素净脸儿,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泪水涟涟,柔弱得仿佛一只雪白小兔,真是我见犹怜。
谢长陵盯着姮沅的背影继续看了好久,看得姮沅都觉得不妥,尴尬了起来,他还没有避嫌的意思。
正巧该下山了,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谢家四房没承认过姮沅的身份,姮沅也拿了和离书,双方早就没了关系,谢四老爷和谢四夫人就自顾自地走了,等姮沅从痛哭中缓过神来,身旁只有一坟一玉珠而已。
她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泪,道:“玉珠,耽误你了。”
玉珠摇摇头道:“大司马担心娘子会出事,特意叫奴婢陪着娘子呢。”
姮沅道:“你回去吧,我没事,就是想再陪陪长明。等我离了长安,我都不知道还能再见他几回,可能等还完了债,我也会搬到长安来吧,但我以采桑为生,到了长安该怎么养活自己呢。”
她乱七八糟地说,努力地逼自己去考虑未来,搬到长安来就可以时常来看谢长明了,她的未来里还有谢长明呢。只有这样想,姮沅才能好受些。
玉珠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一直等天光黯淡,蝉鸣在树叶间响成一团,萤火虫低低地飞着,一盏宫灯由远及近:“玉珠,怎么还不回去?”
玉珠看向姮沅,姮沅正在擦拭新立的墓碑,就好像每天她都会替谢长明擦身一样,她低头把帕子折叠好,稳当地收起来,才低声道:“回去吧。”
又是那盏宫灯浮在眼前,姮沅跟着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萤火虫绕着新坟飞,像是在簇拥着跳舞给谢长明看。
谢长明是那般好的人,这些小山灵肯定很喜欢他,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会替她照顾好谢长明。
姮沅的心略微放宽了些。
沿着曲折的山路走到山脚,夜色黑沉,但宫灯煌煌,将朱轮华盖车照得金碧辉煌,玉珠挑开车帘,请姮沅上车。
姮沅摆手要拒,玉珠道:“现已是宵禁,不坐大司马的车,娘子连城门都进不了,娘子难道打算露宿荒野吗?”
姮沅道:“我在长安城内也没个下榻的去处,不回也罢。”
玉珠道:“娘子回了长安,当然是继续住结萝院。”
姮沅嘴角微僵,她这些日子只想着谢长明,都快忘了谢长陵要她在谢长明死后,回大司马府。
玉珠陪了她许久,不是担心她,而是谢长陵需要一个人把她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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姮沅脚步往后退:“我与大司马非亲非故,怎好叨扰。”
她拧身就走,那先前提灯上山寻她的女使喝了声:“还不将她逮了。”
车夫跳下车,随侍向前,玉珠道:“善珠,事情还不必如此。”
善珠道:“这是大司马的命令,你别忘了若是办砸了差事,大司马素来铁面无私。”
姮沅拔腿就跑,车夫随侍登时就追,山路碎石多,姮沅到底比不过久经训练的随侍,不一会儿就将她抓住了,径直将她推进车厢内,善珠放下车帘,大喝:“上路。”
姮沅被推得半跪在地,此刻迅速转身,掀起帘子,马车竟然不顾玉珠善珠等人,已经飞快地向着长安城跑了起来。
这与强盗抢人有什么区别?谢长陵甚至懒得露面,就有下属将事情办妥,他简直比强盗还要惬意。
马车速度过快,姮沅不敢随便跳车,也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一层希望,等到了城门,她便冲着值守的金吾卫大声呼救,过来检查通牒的金吾卫连抬头的意思都没有,把通牒还给车夫,比了个放行的意思。
谢长陵一手遮天的本事再次让姮沅大开眼界。
姮沅再顾不得了,她一咬牙,一狠心,就跳了车,巨大的声响把车夫唬了一跳,摔伤了腿的姮沅却已经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巡逻的金吾卫路过,都看呆了,过来问车夫:“怎么回事?”
马车上就挂着谢长陵的谢字,车夫可不怕被问,他道:“跑的这个人是大司马的女人。”
金吾卫反应过来,给了个眼神,下属立刻蜂拥而上,姮沅再次被押解回来,她怒:“我和谢长陵没有关系!我都不惜跳车了,你们好歹问一下我的意思。”
金吾卫不为所动,姮沅又忙道:“我方才是违了宵禁,你们不该将我抓起来吗?”
那金吾卫对车夫道:“这娘子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你只一人,怕你应付不来,耽误了大司马的正事,不如让我随你押她回去。”
姮沅不可思议:“你们这么帮谢长陵做事,你们究竟是陛下的人还是谢长陵的人。”
金吾卫道:“大司马为陛下分忧,我等为大司马分忧就是为陛下分忧。”
姮沅就这么被金吾卫盯着,押进了大司马府。
仿佛早料得姮沅不会跑,或者就是跑也跑不远,结萝院备好了一切东西,就连女使也在门口恭候多时,就等姮沅回来,这
里的一切又可以自如地运转起来。
但这是不对的啊。
她之所以留在谢长陵身边,只是因为谢长明,她是一点都不喜欢谢长陵的,她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为什么还要回来继续陪着谢长陵?
就是因为谢长陵还没有玩腻她?
姮沅站在灯火通明的结萝院里,向着等着伺候她的女使道:“我要见谢长陵。”
女使们被她胆敢直呼谢长陵大名的行为震惊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个个惊恐地瞪着双眼,跟见了鬼一样。
“大司马已经安置了。”领头的女使道,“大司马说了,再恩准娘子悲伤两日,两日后,他要陪陛下去避暑,娘子随行。”
姮沅气笑了:“什么叫恩准再悲伤两日?他谁啊,由得他恩准我?而且他以为悲伤是什么想收就收得住的东西吗?我凭什么要因为他停止悲伤?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我这么做?他究竟有没有情感啊?他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胎吧?”
霸道,真是太霸道了。
谢长陵还是一如既往的可恶,但姮沅失去了谢长明这根软肋,已经不需要忍耐谢长陵了。
她不客气地骂了一通,女使们都很诧异,完全不明白先前看着十分唯唯诺诺,没有脾气的小娘子现在怎么跟肥了胆子,炸了锅似的,胆敢高声骂谢长陵骂得隔壁锁春园都能听见了。
第27章 27
◎还是一如既往的可恶。◎
锁春园的灯烛次第点燃,女使屏息伫立,谢长陵披着件黑色的褐氅漫步而来。
结萝院里的空气几乎都被凝固了,氛围如潭死水,大家都因怕被殃及而避之不及,唯独独姮沅着孝衣,不退不让,怒目而视。
真的是很漂亮的目光。
娇小的身躯内蕴含着与之不匹配的活力,像一粒种子在春天落到了泥土后,茁壮成了参天大树。
这样的精气神令人咋舌。
谢长陵一想到他即将要拔掉小野猫的牙齿和指甲,将她的棱角一点点磨平,把她驯化成只听他的话,满心满眼里只有他的姬妾,他就觉得兴奋。
谢长陵微微颔首:“骂啊,怎么不接着骂了?”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生气,命人上茶,捧来点心,自得其乐地坐在石凳上,挑眉看向姮沅,一脸期待。
姮沅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把别人的愤怒当作又一场为你表演的好戏吗?”
谢长陵满脸冤枉:“我明明想洗耳恭听。”
姮沅反问:“听了会放我走吗?”
谢长陵轻笑:“你觉得呢?”
姮沅骂了声,不说话了,但也不进屋,就这么昂首站着,用沉默表达了她的态度。
只是她的腿在跳车时摔伤了,这是条多灾多难的腿,以往康健得很,但自认识谢长陵后就循环往复地伤了三次,前两次也都没有好生休养,这回稍一久站就疼得特别厉害。
姮沅只站了会儿就受不了了,但她不肯认输,悄悄地改变了姿势,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另外那条腿上,好继续和谢长陵对峙。
玉珠眼尖,大着胆子道:“娘子可是腿疼,站不稳了?”
谢长陵的目光随之落到姮沅的腿上,姮沅嘴硬:“没有啊。”
谢长陵仍在看她,姮沅心虚地挪开了眼,她不愿露怯。
好在谢长陵也不在意她的死活:“没关系,继续站着吧,我这个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胎,素来没有感情,见死不救也是常事,你如今顶多只会残了一条腿,不会耽误我的事,还能叫你少跑几回,我也省事。”
谢长陵不愧是谢长陵,随意说出的话,就尽显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本性,姮沅原本的斗志因为这话开始犹豫,慢慢被瓦解了。
她走到石凳上坐着,观赏用的石桌做得小巧精致,即使她挑了谢长陵对面的位置,但桌下两人的腿依然近得可以很方便地蹭在一处,姮沅的神色变得尴尬起来,她缩回了腿,想换个姿势,谢长陵却已起身。
他走到她的身后,微微叹气,将手搭在姮沅的肩膀上,如临空罩下的乌云:“你怎么总是勾引我。”
姮沅对他的触碰敏感无比,顿时避开,谢长陵却眼疾手快,搭着她的肩膀,捞起她的双腿,双臂发力,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
姮沅咬牙:“你放我下来。”
谢长陵道:“要我松手?摔断了脊梁骨可不要赖我。”
他步入堂室,黑色的褐氅上覆着白色的孝衣,像是黑山上覆盖了一层白雪。
谢长陵将姮沅放在床上,姮沅扑腾地起身,谢长陵长臂一展,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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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肩头伸过撑在床上,蓦然靠近的危险气息让姮沅立刻僵直了脊背,缓缓地又贴到了被褥上。
谢长陵眼眸润黑:“两日已是我给你的极限,这两日我不会来打扰你,但若你再不听话,我不介意提前脱掉你的孝衣。”
姮沅不可置信:“我还在守孝,我在为你的堂兄守孝,谢长陵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你认识我这么久,还不觉得与我谈仁义礼智信与对牛弹琴无异吗?”谢长陵伸手捏了捏姮沅的脸颊,“乖一点,能少吃很多苦头。”
他从姮沅的身上起来,阴影离去,可他带来的乌云仍旧长久地笼罩在这间屋子内,姮沅僵硬地面朝上躺着,脸颊仍旧残留着谢长陵捏过后的感觉。
轻佻与践踏,玩弄与欺凌。
她依然只是谢长陵寻欢作乐的玩具。
姮沅忽然起身,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
次日,大夫上门看过姮沅的伤腿,再三嘱咐她要静养,这次再养不好就要小心落下残疾了。
姮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总不自觉会被露在窗外的那一角蓝天白云吸引,可是当她想要眺望地更远,领略更多地自由风光时,她的视线就会被那堵高墙挡住。
玉珠取来了轮椅,要送姮沅去沐药浴。
姮沅以为是大夫开的,专门治疗腿伤的药方,便一声没吭,由她推着去了。
汤池在锁春园后,是姮沅从来没有到过的去处,四方的汤池灌满热水,池面氤氲着不散的热气,周围美人榻,落地宫灯,香炉地衣,屏风帷帐一应俱全。
姮沅浸泡此间,女使们沉默地来往,只精心伺候着她。
过半个时辰,玉珠服侍她出浴,水珠哗啦啦地从她素白曼妙的身躯上滚落,却还有些挂在锁骨凹陷,雪/峰圆翘处,玉珠取来帕子替她擦身,肌肤嫩到吹弹可破,玉珠连一点力都不敢用。
玉珠抿嘴笑道:“娘子天生丽质,这药浴就算泡了也只是锦上添花,不泡也罢。”
姮沅被她摆弄着身子,闻言道:“这不是治疗腿伤的药浴?”
玉珠道:“娘子的腿伤用药轻敷即可,这是宫里娘娘们用来保养肌肤的药浴,每日泡上半个时辰肌肤就会如雪白,如牛奶般滑嫩。”
姮沅变了脸色:“这种药浴我才不要泡。”
玉珠劝道:“娘子何苦来?胳膊难道还能拧得过大腿?回来这一路娘子也不是没有瞧见大司马是如何手眼通天,娘子要如何才能逃出大司马的五指山?不如认了命,跟了大司马,往后衣食无缺,再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好吗?”
她指了指这富丽堂皇的汤池:“娘子的家恐怕连这小小一间汤池也比不上罢。”
姮沅不为所动:“我又不喜欢谢长陵。”
玉珠疑惑道:“大司马龙章凤姿,出将入相,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女郎心悦于她,娘子怎么会不喜欢他?”
她的语气简直像是在指责姮沅眼高于顶,不知好歹。
姮沅气笑了:“他出身优渥,才华横溢,容貌俊秀,我就该喜欢他?你怎么不说他性格恶劣,自私自利,不是个好相与的?比起跟着这样的人,我宁可嫁给村头的屠夫。”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他曾经掐着我的脖子,比我张开嘴伺候他;还把我从长明身边拖开,给我喂药;在谢府,那个湖畔,他叫我跳湖去死;现在,他又不顾长明昨日刚下葬,头七未过,尸骨未寒,就要我继续伺候他。这桩桩件件的事,你让我如何能忘?先前我是有求于他,我没有办法,现在呢?我为何还要忍受这个屈辱?”
玉珠有些动容,但只是瞬间,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道:“因为他是大司马,这世上没有人能跟大司马争斗。”
姮沅道:“我不信。”
离开这间汤池后,姮沅再未离开结萝院半步,她怕又被玉珠欺骗去做些讨好谢长陵的事,她不愿那么做,同时她焦急地看着自己的腿,光阴在一寸寸地过去,但一点都没有在她的伤腿上留下痕迹。
她站起来,还是很疼。
谢长陵果然践诺,没来看过她,也没多问过一句她的情况。
殊不知,这让姮沅更加忐忑。
到了第三个白日,玉珠收拾起行囊,将她带上马车。
姮沅依然没有见到谢长陵。
随着马车颠簸,逐渐离长安远去,姮沅咬着指甲,回忆起谢长陵说过他要随陛下去避暑,金吾卫压不住他,难道皇上还压不住他?在皇上的地盘上,谢长陵总该收敛些。
及至到了避暑的上林苑,姮沅就被当作谢长陵的一件行礼,一起送到了清露殿,玉珠出去打听了会儿,回来告诉姮沅:“晚上有洗尘宴,大司马不回来用膳。”
姮沅轻出了口气。
她拜托玉珠拿来上林苑的堪舆图:“好容易来了皇家林苑,我也想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玉珠没怀疑什么,取来堪舆图,拿朱笔批了几个圈:“娘子能去的只有这几处了。”
姮沅盯着朱笔之外的地方看:“陛下住在哪儿?”
玉珠画了出来,又道:“此次避暑随行的还有皇后,贵妃,中书令、门下侍中以及一些武将。”
姮沅对官场一窍不通,那些官名听过就忘了,倒是记得了皇后和贵妃。
那贵妃似乎就是颐指气使的十七娘,那么唯一可以求救的只有同样出身贫苦的皇后了。
姮沅记下后,潦草地用了点饭,就去安寝了。
唯一不好的是姮沅第一次住宫殿,才知道为了方便照顾主子,门闩这东西是不常用的。
这怎么睡得着。
姮沅风声鹤唳地躺在床上,神经都快被折磨得脆弱无比,终于等到烛光亮起,脚步声井井有条地响着,这是谢长陵回来了。
她屏息凝神,在黑暗里祈求上苍。
没过一会儿,正殿那边安静了,她待要舒口气,便听到一串脚步声停在了偏殿门口,紧接着,殿门被推开,谢长陵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
还是一如既往的可恶。
第28章 28
◎“带我走吧……”◎
姮沅警惕地起身,随着动作薄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齐整的衣衫。
谢长陵负手过来:“怎么睡了还不脱衣服?”
简直是明知故问。
他接近床头,姮沅便爬到床尾:“我睡了,你还来做什么?”
她趿到绣鞋,连鞋跟都来不及拉起,就这么急匆匆地打算赶紧逃出去,谢长陵懒洋洋地一伸手,就将她横腰抱起摔在床上,欺身而上:“跑什么?”
他的大手握过姮沅的伤腿,并不用力地一捏,姮沅吃痛地皱起眉,谢长陵方道:“腿不要了?”
姮沅道:“你先出去。”
谢长陵微微起身,手贴着姮沅的脚后跟将她的绣鞋褪下,赤着的一双光洁可爱的足就这般落到谢长陵的掌心中,他撑着姮沅的腿往床内一推,姮沅被迫翻了个身,自个儿滚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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