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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真与假交织, 时隔不知多少年月,息棠握住云海玉皇弓,再度与景濯遥相对望。
迷障翻滚, 在箭光亮起时, 她才忽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墟渊,而是鸿蒙秘境。
息棠瞳孔微微放大, 握住云海玉皇弓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箭光已经亮起,她来不及收手, 只能设法偏转方向。
也是在目光对视的瞬间,景濯也自幻象中清醒,面对破空而来的长箭,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一如当年。
时空交错,他好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记忆中。
息棠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收起长弓,拂袖向前,似乎想要抓住那道箭光,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好在这一次, 偏移箭光避过了景濯要害, 只是从他颈侧惊掠,留下一道狭长血痕。
息棠抬手,接住了从他颈侧滑落的那滴鲜血。
相顾无言, 她和景濯对视,天地都好像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死生师友,深恩负尽。
过往数万载间,息棠刻意不去想这些记忆, 但已经发生过的事不会因此就被抹消,当初,她是真的要杀了他。
更重要的是,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对上景濯眼中涌动的情绪,这一瞬,息棠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
“你先回血海。”她哑声开口。
魔族身体强横,景濯又有天魔修为,箭光擦过的伤势不至伤及本源。但云海玉皇弓的力量与魔族截然相反,便是没有伤及要害,造成的伤势也颇为麻烦,需要不短时日来恢复。
血海炼狱被景濯炼化为体内本源,是以在血海中,他无疑能恢复得更快。
不过景濯不觉得有这个必要,这样的伤势,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比起疗伤,他和息棠之间的问题或许更为重要。
他觉察出了息棠翻涌的心绪,而景濯自己心中,其实也并不比她平静多少。
他伸手握住息棠的手腕,有心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们之间的过去,不是用一句话就能说清。
息棠想收回手,他却握得更紧,怎么也不愿放手。
“你如今情形,行走在鸿蒙秘境,是想做我的拖累么?”息棠冷声开口,强自压下所有情绪。
这话说得冷酷,又很是有道理,景濯神色现出怔然,被她挣开手。
目光对视,息棠挥手,灵光闪过,将他强行送回了九幽。
她让景濯回血海,除了他的伤势,或许更是因为,这个时候,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就算脑海中有无数念头翻滚,息棠也没有忘了自己此行目的。越过迷障,她的神识飞速延伸,在数刻后,终于溯及在秘境中展开的天罗棋局。
没有浪费时间,息棠拂袖,化作一道灵光,携凛然杀意赶赴。
陷于天罗棋局中的霁望感知到她的气息,脸上顿时现出喜色,不愧是师姐,来得竟然比他预想中还要快。
望着已经近前的息棠,霁望开口,想向息棠解释眼下情况,却见她根本不准备听自己说什么,浮在棋局外,径直张开了手。
这,这是?
随着息棠张开手,属于上神的力量骤然降临在天罗棋局上,如同重锤砸落,没有动用半点术法,完全以力量碾压。
隐隐有碎裂声响起,只是两息,霁望便见脚下纵横交错的棋盘有无数裂痕蔓延,如同山崩地裂。周围落下的黑白棋子在磅礴力量下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灵光消散,棋局中山川河海的虚影也开始摇晃不定。
霁望咽了口口水,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息棠,忽觉一阵心惊肉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师姐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
就在天罗棋局被外力强行破开之际,操控棋局的云栖受法器反噬,猛地喷出口鲜血,他挥手,想将棋局收起,但也就在这瞬息之间,息棠已经近前。
她抬手扼住他的脖颈,来势不止,下一刻,云栖便被她按着头重重撞在身后陡峭的崖壁上。
霁望不忍直视地别开头,真是看着就觉得疼啊。
不过仙君的头还是够硬,巨响声中,碎的是山石而不是云栖,骤起的烟尘中,只见他整道身形都没入崖壁。
息棠如今的心情实在不算好,所以她也就没有闲情与云栖多作周旋,以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了所有问题。
虽然云栖这个浮罗洞仙君的修为,在九天仙神中都当属前列,但面对息棠,注定全无还手之力。
等烟尘散去,还是霁望出面,从崖壁中将他拎了出来。
断崖陡峭,被息棠斩去仙君修为的云栖盘坐崖上,身周云雾涌动,他看起来仍有出尘之态,不过脸上青紫证明他之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在绝对的武力加持下,他成功冷静了下来。
霁望站在云栖身后,倒也没有为他之前非要拽自己陪他殉情如何生气,看着他怀中神魂已散的女子,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劝慰。
这世上,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云栖与这女子纠缠九世,如今她自散神魂,而他也因执念被息棠斩去仙君修为,方才恢复清醒。
抬头望向鸿蒙秘境中缥缈的雾气,素来寡情的浮罗洞仙君想,有些事,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就像当初,他不该在那只宛转歌唱的鸟儿面前驻足,让她为求一点缘分,辗转九世不得。
女子躺在云栖怀中,身躯化作无数点灵光,飞散在山间。她和这位浮罗洞仙君的九世纠葛,终于以她自己的选择做了终结。
于她而言,这是结束,但对云栖,却或许未必。
霁望看向他:“若你能放下,或许还有重修回修为的可能。”
虽然惨遭牵连,但霁望心中还是将云栖视之为友,这么多年的交情,不会说没便没了,他也是陷入情障,才会有失常之举。
从霁望的角度,他当然希望云栖最后能堪破情障,得到解脱。但他也不是不知,天下之事,从来都是拿起容易,放下却难。
云栖默然无言,直到霁望转身,才突然问:“你心中所惑,又可曾有解?”
过了几息,才听霁望喟叹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世上的事,如何能轻易就有答案。”
“还望云兄珍重自身。”
说完,霁望抬步,随息棠离开了这方秘境。
好心救人,却险些要被拉着殉情,霁望也是心情复杂,叫他说,很该去喝点酒压压惊。
只是打量着息棠神色,他终于开口问道:“师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认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少有见她会这般。
“只是有些事,一时想不清楚。”在良久沉默后,息棠开口,语气难得透出几许惘然。
天宁城中,她承认自己对景濯动心,可如今,她忽然不知,这点心动算作什么。
霁望安静听着她的话,没有为她和景濯的关系现出太过意外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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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当日在大渊藏书阁中的对话,他其实就已经有所觉。
“就算重来一次,墟渊之上,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息棠看向霁望,轻声开口,眼底苍凉而冷静。
“所以,我真的爱他吗?”
这样也算是爱吗?
墟渊上发生过什么,霁望当然清楚,他知道的甚至比天下无数仙妖神魔都更多,毕竟,当年息棠为混沌浊息所侵,还是他出手延缓情况。
息棠垂眸,望着云雾下的山川湖海,神情显得有些模糊。在鸿蒙秘境的迷障中,旧事重演,让她从这些时日的温情中骤然惊醒。
“我不知道,将来有一日,这样的事会不会再次发生。”
霁望复杂地看向息棠,最后轻轻叹了声:“师姐,如果不爱,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担心。”
“因爱,方生怖。”
高处的风挟裹着雾气卷过裙边,息棠身形孑立,她伸出手,指尖是抓不住的雾气。
“可这样的爱,未免太薄弱了。”她的声音缥缈如云烟。
但她能拿出的,只有这样薄弱的爱。
天宫甘露台前,息棠拾级而上,夜色弥漫,星辉落入被长风卷起的袍袖。
和霁望分开后,她没有去血海,也没有回丹羲境,而是来了天宫。
天宫东南处的甘露台,是观星之地,少时有不解之事时,息棠常于此处坐观天象。
不过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如今她如从前一般抬头,星轨映入眼中,变幻不定,无法从中推算出未来如何。
上神的命盘本就难以窥探,何况是推衍自身相关,更会多出无数偏差,难得确切结果。
就算是上神,也不能算尽天机,笃定未来如何。
息棠心下一片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有道身影出现在身后,苍溟的声音响起:“阿姐怎么又来了这里?”
他说着,在息棠身旁坐了下来。
息棠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忽然道出天宁城中事。
苍溟猛地睁大了眼,险些没能维持住表情。
他错过了什么?
阿姐同这位魔族君侯的关系,怎么会在这短短数月间就有了如此进展?!
不过等息棠说到鸿蒙秘境中的事,他收起了方才升起的诸多好奇,轻声叹道:“阿姐原来在害怕吗?”
息棠觉得自己的爱薄弱,但苍溟知道,那应该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所有。
“或许是吧。”夜色下,息棠的脸显得有些透明。
“可如果他都不怕呢?”苍溟却这样问道。
息棠怔然看向他,像是没想到苍溟会这样说。
“阿姐,你该去问问他。”苍溟认真地看着她,神情半点不见寻常散漫。
如果景濯都不惧怕这样的结果,她又何必先作退却。
第八十二章
甘露台上, 息棠听着苍溟的话,有些不能回神。
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在她怔然时, 苍溟将手枕在脑后, 就这么躺了下来,漫天星河映入眼中, 他记起自己年少时, 也是这样躺在甘露台上,陪息棠观星。
天宫甘露台上是永夜, 无论什么时候来,都能看到周天轮转的星辰。
只是数着变幻的星轨,苍溟心中也不由觉出几分感慨:“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很多年前的苍溟躺在这里时, 绝没有想过会有今日。
但任是谁也想不到,到头来,神秀没能登上君位,反而是要在他儿女手下委曲求全的苍溟最后做了太初氏下一任天君。
是息棠将苍溟推上天族君位,因为在当时情况下,太初氏中,她还能信任的, 也就只有他了。
不过, 苍溟想,自己这些年来,做得应该还算不错。至少, 在他掌权时,神魔顺利和谈,让六界重归于安平,不必再打生打死。
静默的夜色中, 苍溟蓦地抬手,就像从前息棠对自己一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天命无常,就算到了他们这等修为,世事也不能尽如所愿,但——
“阿姐,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这里。”
所以她不必有什么顾虑。
不过才正经了片刻,苍溟收回手,又道:“若是那魔族君侯不知好歹,我便为阿姐再寻来十个百个知情识趣的来侍奉,仙神也好,妖魔也罢,愿意侍奉阿姐的,这世上不知有多少。”
息棠听得失笑。
“倒是不必。”她说。
正当苍溟开口想再说些什么,忽有天宫仙官现身甘露台上。
看着他就地而躺,不大合乎天君身份的姿态,天宫仙官神情中半点异色不显,抬手行过礼,一板一眼道:“禀君上,椿冥氏前来天宫议亲,还请君上前往商议。”
议亲?苍溟脸上露出一点茫然,议什么亲?
等等,椿冥氏……
苍溟忽然记起了一桩旧事,心下立时觉出几分不妙。他下意识看向息棠,对上她的目光,笑意顿时显出心虚。
息棠当然不会察觉不了他的心绪,挑了挑眉头:“怎么回事?”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注一),椿冥氏是大椿之灵后裔,也是九天仙神以长生著称的仙族。
当年椿冥氏一族曾随息棠在神魔战场上征战,血战而死者众,是以她待椿冥氏也有几分不同。
不过看苍溟神情,这其中分明还有什么她不知的事。
苍溟起身,示意前来传讯的天宫仙官先行,这才同息棠走下甘露台,压低声音,将当初的事向她交代清楚。
万余载前,霁望用尽方法也无法剥除息棠体内混沌浊息,在浊息侵蚀下,她的情形恶化,甚至有了将要陨落的征兆。
是以在这时,听闻椿冥氏族中有秘术,可与外族结契共生,苍溟病急乱投医,暗中前往,想令椿冥氏少主椿冥延与息棠结契,以此为她延续性命。
这共生之契,也被椿冥氏称作婚契,但当时苍溟已经顾不得考虑这些,息棠危在旦夕,自是要以保住她的性命为先。
不过因她情形不容外泄,苍溟只对椿冥族长道,是要他的长子与太初氏血脉结契。
虽然连结契的对象是谁都不知,椿冥族长还是诚惶诚恐又满怀欣喜地应下了。
毕竟,对当初已有衰落之势的椿冥氏而言,能与太初氏血脉结亲,无论是谁,都称得上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何况这还是天君亲自指婚。
只是椿冥氏才应下,霁望却又想出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将息棠为混沌浊息所侵的神魂切割,放入六道轮回的黄泉水中。
她与椿冥氏少主结契的事自是就此搁置。不过顾虑到之后或许还有变数,苍溟也没有收回前言,只告诉椿冥族长此事来日再议。
直到后来,霁望找回息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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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被剥除混沌浊息的残魂,她在丹羲境中休养数载,体内隐患终于尽除,苍溟也松了口气。
天君从来不是什么清闲的差事,他需要过问的太多,加上椿冥氏之后也没有主动提及,苍溟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但他忘了,椿冥族长却没有忘。
椿冥氏因为这桩婚约,实在得了不少好处,如今椿冥延马上就要三万岁,他终于有理由重提此事——在椿冥一族中,三万岁就意味着成年。
之前因为椿冥延年岁不足,椿冥族长便不好向苍溟进言,这结亲之事,还是要等到成年才合适。
与父亲和族中长老不同,椿冥延对自己早早被天君定下的亲事多有抵触。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连要与自己结契的对象是谁都不清楚。
哪怕椿冥延向父亲提过,自己已有心悦的女子,椿冥族长与一众长老也不容他退了这亲事。
他既是少主,便要为族中计才是,怎么能任性行事。
甚至因为天君指了名,便是椿冥延想不做这少主,换个同族来也不成。
推拒不得的他此时只能跟在父亲与一行族老身边,不甚乐意地站在殿中,等天君前来。
珠帘晃动,苍溟从内殿走出,在他现身时,在场椿冥氏族灵连忙随殿中仙官抬手行礼:“我等见过君上。”
椿冥延行完礼抬头,立时愣在了当场,他看着随苍溟走来的息棠,不敢相信道:“是你?!”
听着这一声,息棠的目光落在殿中青年身上,一时也觉得有些眼熟。她很快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眼熟,眼前青年,与她在西荒随手救下的椿冥氏少年竟是十足相似。
她当时救下的,正是椿冥延。
短短月余,少年竟已飞速长了个子,显出青年形貌,这正是椿冥之灵将成年的征兆。
“是你啊。”息棠恍然道。
见她认出自己,椿冥延只觉不胜欢喜,因息棠收敛了气息,他并未看出她是什么身份,带着几分扭捏开口:“你便是要与我结契的太初氏神族吗?”
这话竟也不算错,息棠闻言瞥了一眼苍溟,他原本就是作此打算。
见此,苍溟向她递上个暗含讨好的眼神,希望她不要计较自己忘了这事。
息棠不太喜欢说假话,于是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道:“椿冥与太初氏结契之事,是天君一意孤行定下,也没有问过你的意思,如今看来,还是作罢为好。”
苍溟真正的意图当然不好告诉他们,息棠也不想为了此事,从太初氏血脉中随意选个小辈来配椿冥延。结亲的事,当然还是要两方都甘愿才好。
这……
殿中椿冥氏族灵也都不知息棠身份,闻言看向苍溟,想知道他作何打算。
不过比他们更为心急的却是椿冥延,只听他开口道:“我愿意!”
见他这样态度,以他父亲为首的椿冥氏族灵都觉得奇怪,他之前还叫嚷着要退了这门亲事,怎么如今突然改了态度?
息棠也觉意外,对上椿冥延的目光,她道:“结契是终生之事,不过偶遇一面,你连我是谁都不知,什么也不了解,还是不要轻忽应允。”
椿冥氏与她有旧,救他不过随手为之,也不必他以此报恩。
听了她这话,椿冥延却没有退缩之意:“若是结契,我还有许多时间来了解仙君。”
在仙神中,椿冥氏也以长生著称,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我可以陪仙君春赏花时,冬观落雪,也可以陪仙君看日出日落,观星河浩渺,共游山河……”他盯着息棠,莽撞又赤诚道。“无论做什么,我都可以陪着仙君!”
只是听着他的话,息棠眼前不由浮起许多断续回忆,忽然惊觉,原来椿冥延所说的这些事,他早就与她一起做过。
于是面对椿冥延热切的目光,息棠只是笑了笑:“可我已经有了对月共饮,同游夜宴,走过许多春秋的对象。”
他们相识数万载,做过同门,当过至交,也曾是挥戈相向的仇敌。
在息棠九万载的生命中,景濯占据着不可或缺的分量,息棠不可能再和任何人,有与他这样深的纠葛。
椿冥延话音一顿,怔怔看向她,不知在想什么,神情难掩失落之色。
“椿冥与太初氏血脉结契之事,以后不必再提。”息棠没有再多说,开口吩咐,算是为此事下了定论。
闻言,苍溟连忙点头:“是,阿姐。”
阿姐?!
听到他这声称呼,椿冥氏族灵都吃了一惊,能被天君唤作阿姐的,岂不是只有那位……
她是丹羲境上神?!
椿冥延有些傻眼,怎么也没有想到息棠会有这样的身份。他倒没有为方才说的那些话后悔,只是耷拉下头,觉得自己当着是没有半点希望了。
丹羲境上神——
一旁的椿冥族长想起自己这个儿子刚才说了什么,神情微微有些扭曲。
竟然将上神当做了结契的神族,真是胆大包天,好在这位上神没有计较的意思,真是再好不过。
不过上神都已经开口,与太初神族的亲事终究是强求不得。
椿冥氏族灵彼此对视,也只能遗憾叹了声,不敢多作纠缠。
苍溟出言安抚了椿冥氏一番,又赐了些灵物,才让他们离开,事情也算没生出什么波澜就解决了。
待他走出宫阙,天光下,息棠迎风站在云端,自高处向下望去,周身蒙上辉光,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
感知到他来,息棠抬起头。
对上她的目光,苍溟含笑问道:“阿姐可是想清楚了?”
“算是吧。”息棠也笑了笑。
她转身,消失在天宫的琼楼玉阙中。
苍溟当然知道她会去哪里。
第八十三章
魔族, 幽都。
景濯换回君侯玄裳,眉目间笑意隐没,周身因此显出难以接近的冷峻。
墟渊上的箭光, 鸿蒙秘境中的箭光, 息棠在不同时间下交错的眼神,和她将自己强行送回九幽, 无异于逃避的举动。
景濯说不清自己如今是怎样心情, 竟也难得觉出几分茫然。
昔年旧事是他和息棠之间无法回避的陈伤,原来就算伤口愈合, 再提起时,也不免会牵扯出剧烈痛楚。
景濯已经坦然接受这些过去,不能接受的, 反而是息棠。
她所顾虑的,逃避的,究竟是他,还是别的什么?
景濯垂目,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对于息棠心中所想, 他总是不能把握。
前方凉亭中, 魔族女子正坐在石桌旁,大约是察觉景濯走近,她转头看了过来, 容貌明艳,上挑的眼尾显出英气。
祈玉是九幽如今尚存的天魔之一,她族中追随于长衡的母亲朝颜,因此在朝颜为夙酆所戮后, 他们也就不可能为他所用,而是投向了景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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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这么多年,除了涉及魔族的正事外,祈玉和景濯也有几分私交,算是他在魔族为数不多还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修为地位越高,可结交的朋友也就越少。
“你受伤了?”祈玉的目光落在景濯颈间,不由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以景濯修为,天下能伤到他的生灵已经不多。
“只是些许意外。”景濯轻描淡写地答,并没有向她解释其中内情的意思。
他坐在桌旁坐下,从袖中取出木匣,向祈玉的方向推了推:“原本与你打赌输了,该自封修为做一载凡人,如今是我失言。”
未足一载,他便破除封印,提前离开了西荒。
“这玄犀角对你应当有些用处,算是我的赔礼。”
祈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木匣,突兀地说了句:“我看到了。”
“什么?”景濯怔了一瞬,来不及反应她话中指的是什么。
“天宁城的夜游宴。”祈玉提醒道,脸上噙着些微意味复杂的笑。
前往西荒寻他时,她都看到了。
她会和他打这个赌时,原本不是为了成全他和别人,不知这算不算是弄巧成拙?
“六界都说,魔族逢夜君和丹羲境上神有生死之仇,不想你们原来是能同游夜宴的关系。”祈玉有些不明白,“就算她曾经险些要了你的命,你也不介怀吗?”
景濯没想到天宁城夜游宴上的事会为她所知,但也无意否认自己和息棠的关系。
对于祈玉的问题,他抬头望向远处,眼神有些悠远:“我和她的事,不是这样简单。”
他们之间,从来不只是那一箭。
息棠要杀景濯不假,但如果不是她,又怎么会有后来的魔族君侯。
他们的过去,长远到不是旁人可以料想。
祈玉看到了他说这话时流露出的神情。
提起息棠时,景濯眼中显露的情绪,是他提起别人时绝不会有的。
想来,就算那位上神没有接下他手中的灯,他应当也不会交给别的女子了,祈玉笑了笑,心下传来声叹息。
世间情爱,果真是强求不得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取过木匣,向景濯道:“既然是你失言在先,这玄犀角我就收下了。”
景濯与她对视,不必多说什么,他笑了笑:“理应如此。”
有的话,实在不必说出口。
与祈玉分开后,景濯回了血海炼狱,如今除了养伤,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魔族庞大的身躯沉没在血海中,大概是因为从前做了很长时间的神族,景濯寻常都以人形行走,难得化为原形。
他从血海下露出一双猩红的眼,海下蛰伏的阴影隐隐散发出可怖气势。
破碎山岩浮在上空,成为血海上唯一可落脚之处。听说他受伤,长衡自是没有不闻不问的道理,站在前方山岩上,低头看向景濯,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问了句:“兄长,你这是被始乱终弃了?”
猩红双眼看向他,景濯面无表情地一甩长尾,顿时有血浪滔天而起,将长衡从头浇到脚。
毫无防备的长衡抹了把脸,不会叫他说中了吧?不过在景濯虎视眈眈的注视下,长衡没敢再开口,他又不是真的欠揍。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安慰景濯的时候,有神族气息在血海乍现。
长衡先是一凛,下意识侧过身,姿态戒备。有神族闯入血海炼狱,实在是值得慎重以对的事。
不过随即,他又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去,果然发现了息棠身影。
原来是这位上神,看来不必自己多管闲事了,长衡看了眼景濯。若是兄长不愿意,就算是丹羲境上神,也不可能轻易踏入血海。
不过对于息棠主动前来,景濯竟然没有表露出什么欢喜之色,身体没在血海中,动也不动。
这是发生了什么?丹羲境上神亲临血海,兄长却矜持了起来。长衡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局面,只差没把我很好奇几个字写在脸上。
直到息棠的目光落了过来:“我有话同他说。”
而这些话,当然不用长衡留下来旁听。
长衡略显失望地应了声,虽然求知欲强烈,但也清楚这个时候,他最好还是别留在这里碍眼。
不过数万载来都没有踏足过九幽的丹羲境上神都亲自来了血海炼狱,或许兄长所求,也并非是镜中花,水中月。
长衡当然希望景濯能得偿所愿,在失去母亲后,景濯就成了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族。
随着他的离开,血海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息棠落在景濯面前的山岩上,低头看向他。
景濯与她对视,两息后,默默转过了头,背对向她。
见此,息棠也没说什么,心念一动,身形又出现在他正对面。
就这样反复了两次后,息棠在近血海海面的山岩上躬身,将手放在了景濯头上。
羽鳞泛着冰冷寒芒,和魔族庞大的身躯相比,息棠不免显得微渺,但就是她这个简单的动作下,景濯身形一僵,没有再动。
“我有话问你。”息棠开口向他道。
大约是听出了她话中认真意味,景濯没有再与她僵持,化为人形,站在了息棠面前,当中相隔数尺。
息棠没有在意他刻意拉开的距离,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衣襟,拉近前来。
颈上伤痕犹在,云海玉皇弓留下的伤势,又怎么会在这几日间就恢复如初。
当初没入他心口的那一箭,又该留下了何等痛楚?息棠不期然地想。
这是她一直回避去想的问题。
在她指尖触到自己颈间时,景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为她的动作紧绷。
眼中神光明灭,他低头看向息棠,在挣扎后叹息着开口:“阿棠,你究竟在想什么?”
向他走来的是她,将他推开的也是她,如今,她又打算怎么做?
息棠没有回答,她盯着景濯颈上伤痕,突然伸手一推,没有防备的景濯当即向后倒了下去。
他想起身,却见息棠屈膝,半坐在他腰间,景濯顿时僵住了身形,神情一片空白,显得手足无措。
息棠没有管他是什么心情,抬手剥去他的外裳,看到了心口那道旧伤。
这是息棠亲手留下的。
她指尖抚过伤痕,一点暖意传来,让景濯的心随之紧缩着,像是被轻薄翎羽扫过,他喉头滚动,说不出话来。
息棠盯着这道伤痕,她想,比起爱,恨分明是更简单的事。
在她做出选择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后果,所以她曾经对景濯说,他尽管恨她。
这原本是理所当然的,她要杀了他,他恨她,很是应该。
恨或许比遗忘好。
如果他恨她,也就意味着他会永远记得她。
可景濯不要恨她,他说,他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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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原谅——
在长久的沉默后,息棠突然开口:“你知道夙酆和涯虞是如何陨落的吗?”
景濯当然不知,当年他与夙酆分兵,不曾得见出自息棠手笔的太初氏禁术。
“我用他们的命,湮灭了混沌浊息。”息棠一字一句地将当年真相道来。
不止夙酆和涯虞,落入她算计的,还有为他们所统率的诸多神魔。如果景濯当时在场,大约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毕竟,息棠连自己的命也算计其中。
“我要了涯虞的命,最后,他却将我推出了禁制。”息棠轻声道,这世上的事,还真是奇怪。
就算做了上神,她好像还是有许多不解之事。
后来在梦中,她总是会看到这一幕,就像她也曾无数次看到亮起的箭光。
“可就算如此,我也并不后悔。”息棠道,就像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向景濯出手。
那些神魔的命,景濯的命,她自己的命,都只是她达成目的的棋子。
景濯怔然看向她,息棠迎上他的目光,忽地笑了笑:“杀师弑父,箭诛旧友。”
“就算这样,你还敢期许我的爱吗?”息棠望进他眼中,“或许有一日,墟渊上的事还是会重演。”
连息棠自己,也不能肯定她到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要她的爱,但他知不知道,凉薄如她,些微能拿出的那点爱,也可能是致命的鸩毒。
息棠在景濯面前剖开了自己的心,她生来凉薄,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就算许出一点真心,也不会为此改了行事。
景濯回望向她,忽地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上半身衣袍凌乱,让他少了几分不可接近的冷肃,显出寻常不会有的风流肆意。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半坐起身,抬手环住息棠的腰,将她带向自己,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没有料到他的动作,息棠指尖无措地颤了颤,想要收拢,却被景濯伸手握住,十指在纠缠中相扣。
这个吻与从前不同,不见什么温情,只有来势汹汹的攻占。景濯少有地在她面前显出了侵略性,呼吸交融,他像是要将她就这样吞吃入腹。
息棠只能被动地任他施为,不知如何应对。
直到数息后,景濯才放开息棠的呼吸,他抬手抚过她浮起了薄红的脸侧,神情缱绻:“那又如何?”
景濯从不惧怕给出爱,大约是因为他这一生固然经历了诸多波折,但也得到了足够的爱意和善意,来自父亲和桓乌神族,来自母亲,来自师长与同门。
“我只要你的爱。”他这样说道。
无论她的爱意味着什么,他都欣然受之。
息棠在他怀中仰头,良久,轻声道:“真蠢。”
可在说出这句话时,她脸上分明有泪痕静默蜿蜒。
她仰头,如同雪落一样轻的吻落在他眼睫,鼻梁,脸侧。
数息后,终于忍无可忍的景濯按住她的肩,翻身将息棠压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长发披散开,息棠眸中现出灿金之色,她生着张孤高的脸,此时更显出神性,不容半分冒犯。
但这样的息棠,如今就在他怀中。
她轻笑着反问:“什么?”
对此,景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手挑开了她的衣带。这个时候,衣袍凌乱的就不止他了。
手中扣住不盈一握的腰,他心中像是有头凶兽咆哮着,随时都会破牢而出。
息棠像是没有注意到他幽深的眼神,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她用指尖缓缓摩挲着他心口留下的陈伤,动作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珍惜。
景濯于是也没有再问什么,喉头滚动,他吻住息棠,褪去的衣袍挡住了两道身形,他带着她在血海中沉沦。
生死不见不会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他要她的爱,要她与自己余生相许,这才应该是他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