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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只小陵

暖和的阳光从上方倾洒而下, 将放置在西餐館外的方桌映得有些温馨。微风吹过,又带来了几分安適的凉爽。

明明处于岁月安好的氛围中,但是阪口安吾却感觉紧張了起来。

此时小陵和太宰治已经进入了西餐館, 方桌旁只剩下了织田作之助和他两个人。

“最后一个问题小陵只回答了一半,待会肯定还会过来和你繼续聊, ”织田作之助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是此时已经将背挺直,态度变得公事公办,就连面容也不像剛才那样放松,看起来严肃了几分,就像是在真正的谈判现场那样——

“还请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

“哦哦……不麻烦不麻烦,我就坐在这里等着好了……”阪口安吾看向织田作之助——

“……抱歉。”

织田作之助并没有看他。在对他说完剛剛那些话后, 这位紅棕发的男性便开始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上的文稿,看起来并没有在听。

但是阪口安吾依然选择繼续说下去。

“抱歉,我之前从来没有向你和太宰坦白过我的身份,也一直在不断地辜负你们,”他深深地低下头,语气極其诚挚,“但是现在绝对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做出伤害你和太宰的举动。”

“织田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织田作之助翻文稿的动作一顿。但还没等他出声,阪口安吾便被人从椅子上强行拉起。

——是太宰治。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西餐馆里出来, 现在站到了坂口安吾的旁边。虽然太宰治正在看起来爽朗地笑,但是坂口安吾发现他的笑容里似乎灌着黑泥——

“安吾你在悠闲什么呢——去幫我洗碗!你也是工作室的一员, 你也逃不掉的!”

太宰治一边强行抓走坂口安吾, 一边故意地将湿漉漉洗碗手套上的脏水和泡沫甩到他身上。

“等等……”被太宰治莫名其妙拉走又被拍了一身水的坂口安吾,仓皇地看向织田作之助。

此时织田作之助剛好放下了手中的文稿,望向了他们。

他平静地看着他们,此时似乎在微笑, 也许又没有。在被太宰治拉拽着飞速向前的晃动视角中,坂口安吾已经分不清这些。

总之他只能清楚地看到织田作之助,在此时——

面色柔和了几分。

坂口安吾瞳孔微缩。

——镜子早已碎了一地,但是每一块碎片依然能将落在上面的阳光折射,最终一同构成崭新的图案。

*

在太宰治洗完一只碗后和我说“既然要洗碗,那我有个洗碗工具忘记拿了,小陵首领你稍等,我出去拿一下就回来”时,没完全想到他还能把坂口安吾给我拿来。

我嫌弃地看向了太宰治——

“我相信我们的漫画工作室,一定是尊重个人意愿的优秀组织,”太宰治对我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塑料笑容,“所以我决定去问问安吾的想法。说不定他也想在洗碗的事情上,为工作室出一份力呢?”

“问题是这些碗,已经被你拖到了发霉,”我指出了问题,“这显然是你的问题——你要自己洗!”

太宰治假装没听到我的话:“再加上安吾第一天来工作室,难免有些紧張,讓他干点活有利于他融入组织,也更有利于他开展异能特务科的考察工作。”

“而且我只是邀请安吾——全看他的个人意愿。如果他不愿意,”太宰治本想應景地用手抹一抹眼泪,然后发现自己还戴着洗碗手套,于是退而求其次,只是装模作样地做出心碎的表情——

“那我也就死了这条心。”

“……我是自愿过来洗碗的,”从刚才开始一直没出声的坂口安吾此时说道,“太宰的碗全都给来洗吧。”

“好哦,”太宰治满意地用脏手拍拍坂口安吾的肩膀,随后迅速摘下洗碗手套,转身准备离开,“那就交给你啦!”

没想到坂口安吾的工作觉悟如此之高!我大为感动,然后一把抓住想要溜走的太宰治:“但你也逃不掉——你们一人一半吧。”

“诶——?”太宰治矫情地还想说些什么。

而我已经举起了拳头:“那就他洗,你陪我打架?”

太宰治迅速戴上了洗碗手套。

这里显然要洗一段时间,于是我去外面把织田作之助叫了过来,拜托他幫我监督他们。

而我回到了大厅——

如今这里已经和三天前店老板离开的时候有了很大不同。那时这里还是西餐馆,里面的布置也是同样的氛围。现在那些小餐桌已经被并在中间,又放上新买的大桌布,变成了一張大桌。

为了布置工作室,我们昨天特地去商场购物。架子上那些和餐具有关的东西全被换成了书籍——我要的绘本画册还有织田作之助买的各类小说。

杰帮我选了几本睡前故事书,都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他说这些故事都適合我看,不过他一时没注意选成了文字版,我大概率无法自己看懂,为表歉意到时候他会读给我听。

在帮我选了将画作原稿扫描到电腦上的扫描仪和电腦后,傑又帮我挑了鼠标垫和散热支架,这些如今都摆在桌上。

我习惯于用血绘图,但是傑和织田还是建议我多尝試不同的作画方式,于是我各种各样的作画材料都买了一份,如今放在那一圈吧台上,摆成了一环。

阳光从窗口落入桌上,我此时坐到椅子上,继续思考漫画的事情。

我从前天开始便决定了第一部 漫画的题材,但之后却再也没能画出哪怕一笔——

现在也同样如此。

落在我身上阳光微醺,想着想着我又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开始犯迷糊。

【……想不出来也不必勉强。说起来虽然小陵没有画过漫画,但是单张的画作还是有的,】傑提议道,【要不现在先休息一下,把之前给织田看过的那张画先传上去,就当試一試水?现在很多都是人工智能审核,审核完就能上架。】

那张无量空处美术馆……?

傑的提议很有道理。我有了一些精神,此时起身将稿件扫描,上传到之前杰推荐我的画作網站上。

没想到刚上传,網页上就出现了一个紅色的大叉,下面还写着一行文字,而杰帮我读出了內容:【对不起,您上传的內容里含有血腥的因素,本次审核无法通过。】

咦?这怎么就血腥了?我仔细地阅览了好几遍手中用血液绘制的画作,认真地观察了赤紅画面的每一个角落,依然没发现一丝异常。

我摸不找头腦:【这哪有什么血腥因素?】

这时杰出声:【……小陵,你要不把画稿扫描成黑白的试一试?】

我眨眨眼,飞快地弄成黑白,重新上传。没想到这次同样是红色的大叉,但是下面的文字有所区别,杰告诉我:【对不起,您上传的内容里含有大量精神污染,本次审核无法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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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污染……?这又是什么?

杰解释道:【……这是因为小陵的艺术比较超前,是连人工智能审核都可以感受到的超前。】

【那讓审核多看看,多适應几次就不再超前了!】我表示理解地又尝试上传了一百三十二次,发现依然是不通过,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下面的字似乎少了一点……?

【对不起,您上传的内容里含有大量精神污染,本次审核无氵……?】就在杰读到最后一个字时,網页上原本灵动的动图甚至应景地卡顿了几秒。

我看着莫名其妙卡顿的網页,迷茫至極:【这什么情况?】

【……大概是审核小陵的画导致系统服务器混乱,最终过载导致网页漏字和卡顿。可能连服务器也觉得这画有些超前。】

【那就让服务器和审核一起去适应!】我大手一挥,再次上传原版的赤红血画。虽然都是不通过,每一次下面的文字都有不同的变化,在三百五十六次后已经变成了——

【对不起,您上传的内容里鍚湁澶噺绮剧姹煋锛屾湰娆鏍告棤娉曢氳繃】

而在杰读完这段话后,网页便仿佛再也撑不住那样直接崩溃。

这文字看起来越来越精神了,一定是审核和服务器都感受到了我的诚意。

我重新打开网页,自信地继续上传画作——

只要多多上传,我一定能过审!

*

日光微微偏移。

等太宰治他们洗完碗出来时,我还在努力地上传画作。文字越来越精神,网页崩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我觉得我就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还差点什么呢?我想了想开始尝试玄学。

我的电脑桌旁已经摆了一圈的红宝石,而我的食指缓慢地靠近鼠标,即将按下确定键:“又已经快五百次了……很快就应该能出大保底了吧?”

但是下一秒我又收了手:“不对……这个时机对吗?整点是不是更好一点?要不再等三分钟……?”

“哦?”太宰治凑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网页,“在上传这张画啊……我来帮你下定决心!”

还没等我来得及阻止,太宰治已经笑着按下了上传画稿的确定键。在这一刻他的笑容像极了——从洗碗地狱爬上人间,并在此刻进行了蓄意报复的恶魔。

我举起拳头准备揍他一顿,没想到下一秒页面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大勾——太宰治竟然一发入魂,稿件直接给他通过了!他是什么等级的大欧皇?!

我激动地跳起来,一个没把握好速度,脑袋直接飞速撞太宰治下巴上,给了他重重一击:“太好了!在被打回了一千四百八十一次后,我终于成功过审了!”

太宰治捂着下巴蹲下。

“……等等,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竟然能一千四百八十一次都过不了审?!”坂口安吾战术性地推了推眼镜,他的语气比我还激动。

坂口安吾像突然发现了自己竟误入狼穴那样,直接跑到我的旁边,看向我的电脑。此时网页已经不再崩溃,只有上面一晃一晃的动图不知何时变成了我刚上传的血画。

“救鏁戝懡这杩欐槸鑹是烘湳鏁戝艺懡杩欏氨术鏄紵澶殑鑹烘湳命,”文化人坂口安吾没有停顿地飞速读出这精神得不成样子的文字,随后无间歇地开始吐槽——

“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竟然构成了【救命】……这可怜的网页它分明是在呼救啊!这到底是画什么的工作室?!”

“急也没有用,安吾你怎么可能获得好差事呢?”太宰治笑出了声,而眼睛漆黑到透不见一丝光,“这三个月里,要好好地踩着政府的底线,为我们这个邪道漫画工作室认真工作哦?”

坂口安吾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那样,下一秒就要碎在我的面前。

“顺便一提,刚刚忘了说完——我选择漫画工作室最重要的一点因为我想画画!”我决定给坂口安吾看一看我刚上传的作品,让他理解我的画作正常至极。

【等等——】杰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自信满满又毅然决然地拿出了赤红的原稿,兴高采烈地举到坂口安吾的面前——

“醒来吧——坂口安吾!”

看到我的画之后,坂口安吾瞬间目光呆滞,整个人一动不动。

杰叹了一口气:【小陵,只有精神状态堪比果戈里和梦野久作的人,才能在一开始就适应你的画作。好了——这人现在也去黄泉走一遭了。等回来后,大概率打算禁掉你的作品。】

怎会如此?我不理解,我大为震惊。

而三秒后,坂口安吾活了过来。我紧张地注视着他,没想到他看起来竟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只是意识断层三秒,竟然能让十天没睡觉的我重新恢复精神?!”社畜坂口安吾大为震惊,“这画作是什么工作党的福音?清醒效果竟然比我常用的眠眠打破还要好?!好好好我今晚继续加班!”

太宰治笑不起来了,他听到这话慢慢敛起笑容,最后变得面无表情。

【杰——怎么办,我的画就要被禁了……】我害怕极了,然后悄悄举起了拳头,【要不我打坂口一顿,直接把他记忆打掉?】

【没事了——不会禁了。我没想到坂口的精神状态竟堪比果戈里,】杰不知为何大为震惊,他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语,【这就是连续加班十天都不睡觉的传奇社畜吗……搞不好小陵你的画受众还真不少。】

而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笑着放下拳头的那一刻,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只是在观望的织田作之助迅速伸出了手,在坂口安吾后颈上来了重重一击手刀,直接敲晕了他:“十天不睡,强制睡觉。”

织田作之助拖走了昏迷的坂口安吾,而我又重新转回电脑,看向了已成功上传到网上的画作——

这时我发现评论区已经出现了第一条留言,一看留言时间竟是我成功传稿后的下一秒,仿佛就是在蹲点留言。

我激动地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什么什么让我看看,”这时太宰治也凑了过来,他饶有兴趣地告诉我,“小陵首领,对方夸你画得很好看,甚至还进行了打赏呢。”

“话说这人很有趣诶。感觉是讨厌极了猴子,恨不得世上没有猴子,”太宰治继续说道,“不过这个猴子到底指的是真的猴子,还是代指就难说了。”

猴子……?

“为什么有趣呀?”我问道。

“毕竟这人的ID是【猴子不存在的新世界】嘛。”——

作者有话说:这谁呀好难猜呀[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第五十二只小陵

没想到我的画作一经发布就受到了好评!

我快乐得不得了, 準備一鼓作气把新漫第一话画出来,然而——

没过一会儿,我又趴在桌上两眼无神动弹不得, 手上是空白到不能再白的画纸。

我依然想不出哪怕一笔。

等到日光偏移,坂口安吾悠悠转醒, 火急火燎地跑去下一个地点加班,等到晚霞千里,太宰治不干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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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椅子上挺尸,一覺醒来好运地蹭到了织田作之助烧好的晚饭,等到繁星点点,我神志不清地爬上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我还是想不出哪怕一笔。

而睡过去之后, 我便重新来到了夢境。

无尽的血水便出现我的眼前。穿着袈裟的男性坐在不远处的咒灵身上。火光将他的面容染上嫣红,随后他对我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是夏油。

之前杰推荐我找夏油打架,我本来也想这样做,但我又发现夏油的脑子不仅破碎,拚好后也实在是太能掉,一个不注意就啪嗒啪嗒重新碎掉。

于是我就明白这人虽然挺能打,但是大概率身体很虚,就和我已故的友人差不多。我覺得打着打着, 或许人就没了,于是就没提这事。

倒是夏油主动提起打架这事, 但被我以“夏油你这么虚还是养养吧, 打架什么的等你不碎脑子了再说”拒绝了。

我当时在给夏油拚脑子,也不知道夏油当时在想什么,总之我一边说着这些,一边把拼好的脑子递过去时, 他的笑容很僵硬,然后我刚拼好的脑子又碎裂,一片片落入血水。

现在,我一边想着我的画,一边又像是那时那样,娴熟地从血水里捞起他的脑子碎片,飞快地拼好后递给他。

这几天我常常帮夏油捞脑子,于是他接脑子的动作变得和我拼脑子一样娴熟:“谢谢。”

夏油像往常那样,把脑子放在了旁边。

我其实一直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把脑子放进脑袋里。要是我肯定放进脑袋,因为这样就算碎掉,至少也碎在了脑袋里。但是他似乎更喜欢放外边,于是我便没有问。

“不客气,”我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一只軟綿綿的咒灵趴了上去。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嗎?”夏油问我。

我雙手抱着軟绵绵咒灵,两脚也圈着它柔软的外壁,就像是抱着长条抱枕滾床那样,在血水上来来回回滾了几圈:“我画不出来。”

“那要不试试……”夏油溫和地出声。

就在他说话準備提议的那一刻,仿佛是打开了锁着记忆的盒子,这几天都想不出一点画的自闭回忆开始上涌——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再思考画的事情。

“我现在不想聊画——我不想听,”我怏怏不乐地打断,然后飞快抱着咒灵又往远离他的方向滚了好几圈,用行动表示抗拒,“我不听我不听!”

滚完几圈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此时整具身体一僵。

羂索和我强调过很多次——对别人耍小脾气是很不好的行为,会被别人嫌弃讨厌。所以我对夏油态度这样恶劣,一定也会被他讨厌的吧?

我转过头偷偷地瞥向夏油,发现他此时也在看我,而在目光相触时他眨了眨眼,然后对我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我眨眨眼,然后从咒灵身上跳下去,跑到他面前,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任性的——夏油你继续说画的事情吧。”

“嗯?”夏油愣了一秒,然后对我笑道,“不用道歉,我没有覺得那是任性。倒是我之前对小陵的态度很过分,我才是更该道歉的——抱歉。”

“像小陵刚才那样,愿意把自己的想法直白地告诉我,我反而认为是好事——如果不想聊画的事情,那我们就不聊这个。”

“这样的嗎?”这和羂索说的很完全不一样——我一时间有些迷茫,“但是羂索说过……”

夏油此时嘴角上扬成柔和的幅度,就連目光也溫和了下来,像极了寺庙里纵容万物的慈悲神佛:“这里没有别人,小陵不需要有所顾忌。”

此时旁边的火光微颤,映上他的侧脸,将上扬的嘴角染上几分嫣红的血色,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山间的鬼魅。他对我温声细語道——

“不用在意羂索,它已成为过去。在这里,小陵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也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那映上他的赤红火焰和闪动着的细碎笑意,一同顺着嘴角上攀,一直染入他漆黑的眼眸,于是又增加了几分绮丽的色彩——

“所以在我的面前,可以再放鬆一点吗?”

可能是他的語气柔和至极,这句话就像是潺潺流过的溪水,缓慢又温和地流淌过我的思绪。

恍惚间,我竟真觉得在他面前做什么似乎都没有关系。于是我直接做出了一件一直想做,但是羂索始终告诫我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对别人做的事情。

我直接张开雙臂,在夏油愕然的目光下,上去抱住了他——

“这样也可以吗?”

我的双臂此时环在他的腰上。现在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但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就连呼吸都彻底顿住。

本来我还打算把头直接埋他怀里,但是看他似乎连被我抱住都挺不乐意的模样,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果然羂索说的是对的。

我迅速鬆开了手,准备往后退离,没想到下一秒便被夏油察觉,他伸出一只手臂环在我背后,然后用着温和的力道把我拉回。

这是什么情况?我下意识看向夏油的脸,企图看清他的表情。但是他拉我的动作柔和却有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还没等我成功看到他的表情,就已经被他捞进了怀里——

“当然可以哦。”

他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依然温和又得体,于是我便没继续关注一直看不到的表情。

而凑得更近之后,我便能闻到夏油身上混着众多咒灵又泛着淡淡血味的气味——这实在是像极了我所怀念的老家亂葬岗。

“小陵,”他柔和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而呼吸产生的气流也落在我在头发上。在帶来丝丝痒意的同时,又将更深的气息传到我的周围。

我没有忍住,下意识吸了两口老家的味道,然后又用脸蹭了蹭他胸口的袈裟。

袈裟下面的躯体僵了一瞬,就連上方的呼吸也微亂,但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是此时环住我的手臂又微微收紧,于是我发现自己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顺利抽身。

而夏油在停顿了几秒后,继续温声细语地对我说道:“……对,随意一点就行,你做得很好。”

夢境真的非常神奇,我在现实中从来没有和人抱得如此贴近过。

那再近一点呢……我调整姿势,这时终于能与他四目相对。我往上伸出一只手,准备环住他的脖子,没想到这时夏油仿佛条件反射那样,在我得逞之前,迅速用手环住了我的手腕。

嗯……?我眨眨眼,迷惑地看向夏油。

“……小陵,”夏油笑着松开了我的手腕,“你那边出现了敌袭,现在还是先处理你自己的事情更重要呢。”

他最后松开了环在我背后的手臂,而语气变得更加轻柔——

“剩下的事等之后再说吧。”

梦境在此时碎在我的面前,而梦境的最后一幕是夏油所露出的温和笑容。

他依然安静地坐在咒灵之上,看起来和我到来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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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区别,唯有身上的袈裟微微凌乱。

他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微笑地对我道别——

“再会。”

梦境彻底消失,我睁开了眼睛。

我听到了从外边传来的风声,于是打开了窗户。下一秒有什么东西迅速飞入窗口,被我用食指和中指夹住——

那是一颗子弹。

如果我刚才没有起床,大概率就会将我一枪爆头。

我望向了远方——

我看到了有人在高楼的天台上架着狙击枪,并且枪口对准了我。

此时繁星点点,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了我嘴角上扬的模样。

——战局一触即发。

*

【听得见吗?】

温润但是又帶着冷意的男声在脑海中出现,男人想要四处张望,却发现自己面前一片漆黑,甚至连转头办不到。

这时他想起——

他已在车祸死去。

男人……或者说这颗脑子,直接对这未知的声音说道:【听得见听得见……拜托了我上有老人下有小孩……我还不想死——请救救我!】

只剩下一片沉默,就在男人绝望之时,又听到了第二句问话——

【多大的小孩?】

【九岁九岁……】男人赶紧回应道,【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啊……家里都我在带孩子的,孩子的事情你想听多少我都能讲,求求您开开恩——帮帮忙!】

在几秒的沉默之后,那温和又带着低沉的声音问道:【……那你知道这种年龄段的小孩,为什么会那么随意又亲昵地凑上去抱住别人吗?】

【啊?】男人听到这话愣了一瞬,他用被车撞过的脑子开始思考——难道对方也是一位有孩子的父亲,而他家的孩子和别人更亲近,所以他不高兴了?

他试探地问道:【我猜那孩子是很活泼的类型?】

【不错。】

【我家孩子也是这种类型,】男人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切,开始安慰自家孩子去抱别人的迷之音,【别多想别多想,这是活泼小孩的天性,见人就抱很常见。而且孩子也不一定就是喜爱对方,说不定只是恰好想抱着人闹着玩罢了,您不用把这当回事。】

【……】

【而且别看孩子现在黏别人黏得紧,过段时间兴趣一过,就把对方抛在脑后了,到时候说不定连这个人都想不起来,】男人越说越有劲,【到那时就算对方想抱那孩子,孩子都会直接跑开,不再给那人抱。】

【……】

【说起来有些人对于被孩子抱住的情况很不知所措。如果那孩子扑到不太适应身体接触的人身上,甚至还很有可能会把那人吓到找个借口离开,】男人啧啧啧了几声——

【孩子可都是敏锐的生物,一旦发现了对方的回避敷衍甚至哄骗的态度,就会选择远离。】

【……】

男人总结道:【总之如果碰到这种没有一丝竞争力的人,您根本不用担心小孩被拐跑,直接就躺赢。】

【……】

夏油杰没再回应任何话语——

他直接面无表情地把这颗脑子用力地塞回了棺材。

第53章 第五十三只小陵

寒冷的晚風吹来, 一直吹到墓地,将周邊的树木吹出萧瑟又有些骇人的声響。

穿着袈裟的男性却仿佛对此毫无察觉,他将手放到尸体露出脑子的头部上, 下一秒无为转变发动,于是尸体瞬间变得完好如初, 曾被刨脑的傷口愈合,将原本裸露的大脑重新锁进了头部。

随后他起身,没有再看这一具棺材一眼,又走向了下一具棺材。

这几天下来,夏油杰一连刨了数十座墓地,如今“刨坟—挖脑—问脑—修脑—埋棺”的一条龙流程已经娴熟至极。

这是一种流程重复的任务,做到后来只需要用到肌肉记忆也能顺利完成, 于是思绪不免纷飛,最后落在刚才那位男性的话语上——

【孩子可都是敏锐的生物,一旦发现了对方的回避敷衍甚至哄骗的态度,就会选择遠离。】

不知道为何,明明之前听到脑子的那些乱七八糟话语后,都很容易将其忘于脑后。但是这次那颗男性脑子的话语又重新回荡在夏油杰的脑海中。

理智上夏油杰知道小陵并不是敏感的孩子,祂神经大条到可怕的地步——祂没有发现他曾对祂抱有恶意与杀意,没有察觉他想要夺取祂的躯体。

在这两天的观察与交流中, 他发现那个孩子对于他当初的恶言恶语确实是完全免疫,真的只是把那些话语当成他的偏好记下, 于是好心地阻止他说出自己的事情。

——这样的孩子显然不是敏感的孩子, 更不可能察觉到别人的态度。

但是那话语却如同钟声,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脑海中響起,仿佛是对他的一次又一次预警。

——难道是有什么事情遗漏了嗎?

正当夏油杰准备更深入思考时,他听到了将他此时思绪打散的声音——

【我知道该怎么畫了!】

小孩的语气毫无阴霾, 帶着不掩饰的歡快,又有着终于想到了答案的畅快。

——那是一个不会遮掩情绪,愿意将全部的自我都直率地摊开在他面前的孩子。

孩子与孩子之间是不同的,夏油杰自己也有过养孩子的经历。

刚刚将菜菜子与美美子领回家时,只要他对她们伸出手,想要摸摸她们脑袋——她们就会因为过去受虐待的经历以为要被打,下意识退后一步。等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她们一邊自以为隐秘地观察他的表情,一邊像是要哭了那样向他道歉。

她们用小心的动作对他说——

【请不要抛弃我们。】

于是夏油杰开始斟酌对待她们的每一个动作,控制自己的每一个表情。

有时他与普通人相处久了,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说话方式,语气里稍微多了几分倦意与烦躁,她们也能迅速察觉,以为是她们做了错事令他不快,露出了宛若弃犬的表情,惴惴不安又不敢来问他。

她们用恐惧的表情对他说——

【请不要抛弃我们。】

于是夏油杰开始斟酌对她们说的每一句话语,控制每一个词所包含的语气。

——像菜菜子与美美子这样的孩子,才是真正敏感的孩子,而小陵并非如此。

夏油杰听到那孩子又意气風发地说道——

【来看我作畫吧!】

祂的话语里此时又含上几分自豪,露出了几分得意,而任谁都能听出话语中的激动与喜悅。就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想要拉着别人到处溜达。

——小陵这样的孩子,不可能发现他内心的想法,不可能知晓他在一些事情上的回避,不可能知道他曾经的敷衍和恶意,不可能看出他之前的那些欺骗。

——祂不会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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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那些。

原本波澜的水面平静了下来,夏油杰在这时感觉那个男性脑子的话语渐渐遠去,一点点沉入了海底,于是最终再也听不见。

夏油杰看向了小陵那一侧的畫面。

他本想着无论祂畫出怎么离经叛道的图案,他都会找出合适的语言,毫不犹豫地进行大力夸奖,但是当他的视线落到那一侧时——

声音直接凝固在喉咙中,再也无法发出。

无数鲜红的血液在夜空中飛舞,交错又缠绕。戰意在里面满盈,直接将那纷飛的血液染成无尽的利刃。

而那些血液全部来自——

小孩自己用小刀在右手上划出的一道长痕。

血液从傷口上不断流出,但是祂仿佛对此一无所知那样,露出了张扬又肆意的笑容。

——像是一位武者。

下一秒剧烈的风声响起,小陵已出一掌,在擊中敌方的那一刻,顺着力道将那不断从手上流下的血液,全部肆意地洒入空中。

柔和的月光依然压不住那鲜活的血液上的锋利,它与空中的血液一同陨落,如同万千赤红的颜料,落入天台的地面,落上洁白的砖块上。

于是一笔笔鲜红地落下,硬生生构成了锋利又崭新的图案。

以血为墨,以身为笔。

交戰中的每一拳都是一笔,每一次踢都是一划,每一次跳跃每一次闪身每一次移动,都将血液以各种角度用不同幅度落在不同位置。

——没有一丝的偏差,那全是祂想要它们落下的地方。

【我终于想明白了!】祂在戰斗中张扬地大笑着,激动地说着他人无法理解的离奇话语——

【戰斗就是繪画!】

【繪画也是战斗!】

于是武者又变成了画家。

夏油杰下意识看向了地上斑驳的血迹构成的图案。

他以为他会像之前看到祂的画那样思维断层,他以为他会像之前看到祂的的画那样无法理解。但是从那每一滴血都锋利到几乎能划伤他人,张扬至极到肆意妄为,离经叛道到天理不容,甚至根本看不出这是画,也分辨不出内容的血图中——

他感受了自己操作咒靈,第一次战胜咒靈的雀跃。

他感受到了第一天进入高专,结果发现同类时的喜悅。

他感受到了与家人们一同为了理想,首次决战高专的毅然决然。

——这是同为习武之人才能产生的共鸣。

——祂画的是开端。

风声依然在喧嚣,战斗依然未止。三十五拳,十九踢,二十一掌,跳跃移动,劈砸推挑,一同擊出一幅奇诡又磅礴的血画——

那是漫画第一话的扉页。

仿佛石头落入湖中,于是将平静的水面扰得波澜不断。记忆的画卷开始不断翻动,越过那战胜咒灵的第一次,穿过那找到同类的第一天,又跨过首次决战高专的那一天,夏油杰最终望见了——

他们初见的那一座墓地。

他望见了这孩子捡起他后闪闪发亮的眼神。

——这是新的故事的开端。

而小孩下一道话语将这个开端染上了更深的喜悦——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同绘出这样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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