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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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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这一句,成了压断宴如是脊背的最后一点重量。

是啊,疯子。明知往事不可回溯却仍然妄想用痴缠困住故人的人,可不就是讨人厌的疯子。宴门门主,青龙之御,九州仙首,那么多光鲜亮丽的名号下,她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败犬,惶惶不知所终的疯子。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求回什么,只能日复一日地纠缠,企图铁杵成针,有人对她的坚持微微动容,大发慈悲地原谅。她总说我错了,我知错了,可是错在哪里,又如何挽回?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

很多时候,她真的不知道除去一死了之,又有什么能让她抽身于这些苦痛。

但又不敢死。

师姐还在的世间能靠近一点点都是好的,即便师姐不再亲近她,或漠然或厌恶,但这样相对而坐,皆以生的灵魂,已经是夙愿得偿,旁的不敢再奢望。

她不敢死,不想死,她很懦弱,偶尔也有一丝不该有的贪心。她希望自己还能做什么,可以求得一点点成全……

可是,也许。

游扶桑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了。

任她如何湿湿漉漉落泪,凄凄惨惨沁血,游扶桑都不在意了。游扶桑推开她以后便跨步下榻,趿着偏大的鞋履向外走去。

宴如是没有办法追,她的身体已经变得有些冰凉。体内煞芙蓉的气息催她清醒,可宴如是看着那副渐渐离去的身影,眼泪很快浸湿整张脸。

多么相似啊……她想,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抛下我。

山鬼等了二十七日,终不见故人。血契发作,游扶桑推开她,责骂她不知廉耻,毫无留恋地离开她。又或者疏解之后,蓬莱山道上,游扶桑面色平静地与她告别:我不喜欢你了,你不要再追出来。天冷添衣,告辞,保重。

还有这一次。

“放过我吧,好不好?”

宴如是几乎要死在她面前了,游扶桑不为所动。宴如是于是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师姐不理我了,死亡……死亡也无所谓吧。

游扶桑离开屋内的一刻,风带起云朵。天边夕阳敛光,夜幕倾垂,浑圆的新月在枝头睁开眼睛。

洁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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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鲜红的血淋了一身,宴如是沉静在血泊里,再也不动了。

第73章 罗纨绮缋盛文章

◎耳鬓厮磨情假亦真◎

游扶桑站在屋门外,蓬莱的夜风吹过她。

错愕而心悸的情绪还在不断跳动,游扶桑久久不能平静,便也忘了分神去关注自己这具身体:无魂,心脏与经脉尽碎,蓬莱温吞的夏夜里她需要披上厚厚氅衣才能外出。而此刻她一身单衣冲出房屋,身体却不觉得寒冷,破碎的经脉重新构建,丢失的心脏生长出脉络,一股暖流包裹她,灵气充沛。

是煞芙蓉的鲜血在起作用。

不过此刻的游扶桑早就没有闲心与力气去想这些。她只是难以理解宴如是的举动——一个自认为已对魔修走火入魔疯癫撒痴司空见惯的邪道尊主,此时此刻,无法理解宴如是的举动。对她而言,宴如是是什么?对宴如是而言,她又是什么?

比身体状况更混乱的是她的心。

游扶桑闭上眼睛,眼里是鲜红的血与皎洁的月,还有宴如是眼底病态的执着。这样的宴如是让她觉得很陌生。

一点清甜的食物香打断游扶桑的思绪,有人大大咧咧地拍了她肩膀:“哎!在想什么呀?为什么不进屋?”是翠翠提着半大的食盒,“你在病中,我不会医也不会啥的,做不了什么,我瞧今晚食肆做了你最喜欢的捞豆花儿,我就给你盛一碗送来了!”

翠翠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黑芝麻捞豆花儿,“来来来,进屋吃,进屋吃。”

……豆花儿?

游扶桑愣一下,好似没反应过来,不动。

“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你……”翠翠一手拎盒子,一手端碗,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一眼游扶桑,瞬间吓得东西都掉到地上,“血!你身上怎么都是血?!”

豆花儿不豆花儿也都顾不着了,翠翠捉住游扶桑肩膀,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她们没给你包扎紧吗?还是你又受刺激,伤口裂开了?或者……”

话未说完,翠翠眼角余光透过小屋门扉缝隙往里望去,月光洒了一满屋,有人倒在血泊中,看不清面容。

翠翠去看游扶桑,眼角抽抽:“你……你杀人了?”

游扶桑昏着的眼一闭,整个身子一晃,往翠翠肩上一搭,也不省人事了。

“喂,喂!!!游扶桑!!!!!”

*

翠翠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不过是去送一碗豆花儿,目睹那正道第一和曾经的邪道第一双双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翠翠觉得好吓人,她一个人也抬不起两具身体——何况这两人都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拖着游扶桑在山道上嚎了许久,才遇到闻声而来的周蕴。

一头雾水的周蕴,一问三不知的翠翠,两个不省人事的人。

半刻钟后,四人一齐出现在椿木的长老阁内。

*

宴如是醒来已是后半夜,此刻偌大屋中只剩一壁垂烛,一位坐在竹林窗前的老人。长老阁后一圈翠绿的新竹,夏夜风动,竹林声涛,悠远宁静。

椿木正对着这竹林,轻轻拨动烛芯,烛火在她手中一跳一跳。

宴如是靠坐在榻上,视线也随火光跳动,一下,一下,眼里盈盈波动,泪水便流下来了。

“椿木长老……”她开口,神辞与六十年前跟在游扶桑身后,为母亲、为宗门来蓬莱问卦时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脆弱,对未知的未来感到惶惶不安。倘若要说不同,那便是,这一刻的她不仅对未知的未来感到不安,也对那些已经发生过的过去无法释怀。

“椿木长老,”宴如是哽咽道,“我是不是一直都做错了?”

椿木摇头回答:“很多事情根本辩不清对与错,也没有对与错。”她靠近宴如是,拥抱宴如是,“释怀已过去的,改变可改变的,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我不知道……我做不到……”哭泣的人语无伦次,“我做不到忘怀,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椿木长老,我好难受,我好难受……”

椿木抱着她轻轻摇头。

痴儿……

*

夜半三更,周蕴收拾着她那坠满长针短刀的医诊包袱,正从长老阁里出来,金乌在她身后,戏谑问她:“今夜怎么没带算盘?”

“出来得匆忙,忘了。”周蕴答,“其实我抵达长老阁的时候,宴门主的身上已经全然没有伤痕了,即便胸前那一片肌肤也完好如初……”她喃喃,“我听闻煞芙蓉有神仙效用,却不想连致命之伤也能在一刻钟内治愈。游扶桑身上也没有新伤。是以这二人虽看着渗人,我却没有多费心力去医治,硬要算账的话,宴门主将这一整个床铺都弄得鲜血淋漓……二两银子吧。这是置换床榻与床上被褥的费用。”

“这二两银子你让她怎么付?”

“不急,”周蕴只道,“届时仙首大典,我去上门讨债。”

为了二两银子去举世的典礼上讨债,听起来确实奇怪,但也是周蕴会做的事情。而金乌转念一想——九州万众瞩目的仙首大典,无数仙家厉害人物参与,届时周蕴讨债,何尝不是她以孤山大娘子的身份出席?传闻孤山掌门周聆对宴如是这仙首之名颇有微词,但碍于脸面不得不参与,若是周蕴也出席,周聆再怎么不服气、要作妖,也有人能治她。

金乌于是问:“你很喜欢这个宴门主?”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正道仙首这种名号,倘若是她,我还算认同。”

可会想起宴如是满身是血的模样,周蕴又不由得叹一口气:仙首大典……真的可以顺利进行吗?

金乌忽而道:“周蕴,你是这几年都在蓬莱山吗?莫非是就此定居蓬莱了?”

周蕴喜好游历,悬壶济世游医,这样几个月乃至几年都待在某一处的情形是不曾有的。

兼以其对游扶桑、宴如是二人颇为上心,金乌很难不怀疑她另有所图;每每问起,周蕴以“旧友所托”搪塞,金乌全然不信。

已是不知道第几次发问了,这一次,周蕴说了实话。

“方妙诚,”她缓缓道,“是因为她们的事情,总会让我想起方妙诚。我没有不爱她,她没有不爱她……可是很多时候造化弄人,还是会错过。”

这是金乌始料不及的。

她不擅长安慰人,一出口就是风凉话,于是“哦”了一声,干脆闭嘴。

又是长久的沉默。

金乌与周蕴都是喜爱游历的人,相识于不周山,妖修之境。不周山与蓬莱山都惯有“妖”名,却是一个邪性,一个正派:传闻不周山的妖怪都极富杀性,啖人血肉,坼人血骨。好在千百年前战神凤凰在不周山立下结界,阻隔了这些灭世之妖祸世的可能,才保人界安宁。

周蕴是一个不信邪的人,她无法容忍自己在九州舆图上缺了这么一大座山脉没有涉足,偏偏找到界口,只身前往。

孤身险境之时,是金乌出手相助。传说金乌是凤凰的后裔,强大却并不嗜杀,巡逻不周山,救下周蕴这般不信邪又中邪的“失足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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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足人类”,这是金乌对周蕴的第一印象。

娃娃脸,头发乱糟糟,眼神蔫儿坏,这是周蕴对金乌的第一印象。

二人的缘分便如此结下了。她们都好游历,稀奇古怪的事情见过不少,聊来也畅快。长久的沉默以后,金乌终于又打开话匣:“先不说别的,今日这浮屠城主与宴门主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东海九曲龙宫听过的一个‘仙界轶闻’。”她问周蕴,“你去过九曲龙宫吗?”

“去过,但没有久留。”

金乌于是又问:“那你可知道,这煞芙蓉神血的上一个主人,同时也是芙蓉神血第一任主人,是谁吗?”

“啊……”周蕴这才反应过来,“是九曲龙宫的龙女。她是龙宫的主人,也是东海的主人。传闻龙女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尤其一身芙蓉神血,不伤不败,不死不灭,所战披靡;其品行又冰清玉洁,无情无爱,极有神性。”

可惜,虽有神性,却并非神明。龙女为青龙所化,是掌管海域与风雨的妖,妖若要成仙成神,便要渡劫。无情无爱的神女,要去渡情爱的劫。

情劫的对象是天上仙宫里一只小仙,此小仙有仙骨,但术法一般,远没有龙女那样强盛。

若说小仙与大妖,身份倒是门当户对了,可术法实力而言,小仙真是高攀不起。

小仙不认识龙女,也觉得这劫数勉强,她于是与龙女道:倘若你不愿意,我就去和西王母娘娘说,能不能换一个……

龙女高傲,觉得这小仙是在羞辱她,偏偏咬定小仙不放松。

“其实龙女何等风姿绰约,出尘脱俗,小仙第一眼就动了心。但她知道龙女对她只是渡劫时逢场作戏,于是,不愿意与她交合。”

金乌道:“这就奇怪了。小仙喜欢龙女,龙女也反过来追求小仙,小仙怎么还不乐意了呢?”

“你一定没喜欢过别人。”周蕴白眼,“喜欢一个人,回应也好,不回应也罢,都没有办法。但如果那人假意回应,实则别有图谋,那真是……那真是践踏真心。”

金乌哦了一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金乌继续道:“但龙女想要成仙。是以,她想要小仙的心与身。可是小仙说什么也不愿意,龙女于是心生一计:诱骗小仙饮下自己的芙蓉神血,让小仙在身体与本能之上便离不开自己。”

“芙蓉神血是好,饮而百病百伤痊愈,修为增进不止,却会让人对喂血者产生依赖。小仙离不开龙女了,每每饮血,神驰目眩,龙女便与她交欢……小仙难以拒绝。堕落至极,才醒悟自己是受芙蓉神血的控制,成为龙女飞升的工具。”

“某一日,小仙含恨自尽。龙女渡劫失败,不日便沉寂在东海了。这就是故事的结局。”金乌道,“九曲龙宫流传着这个故事,流传千百年,也渐渐有了另外一种说法,身有芙蓉神血之人,倘若倾心她人,以血诱之,方可与之一生一世一双人。”

周蕴闻言嗤之以鼻:“哼,偷来的感情。”

“这怎么说?”金乌撅起嘴来,不解道,“龙女对小仙确实不厚道,但这芙蓉神血的说法却没什么问题吧。喜欢一个人能因为她的外形,如小仙对龙女,一见钟情见色起意——那为什么不能因为这一滴血?渴求这些血液,于是渴求这个人。没什么不同嘛。”

周蕴:“可说到底这些被喂进神血的人还是被蛊惑、被操纵了。她们会对神血起反应,却并非真的喜欢拥有神血的人。”电光石火间,她陡然明白过来金乌突兀地提起龙女悲剧的缘由,“金乌,你的意思是……”

龙女用芙蓉神血操纵小仙的心,宴如是以煞芙蓉之血——

蛊惑、控制游扶桑!!

“不可能,不可能,”周蕴连连否认,“宴如是不是这样工于心计的人。”

金乌却道:“也许那些天真烂漫都是装出来的。再说,要做仙首的人,有点心机又何妨?”

周蕴摇头:“你与她不熟识,便不要这样妄下断论。她不是这样的人……”

“我还说龙女冰清玉洁出尘脱俗呢,还不是作了诱骗的坏事……我与宴如是不熟,你就与她十分熟悉啦?不论是不是,那些煞芙蓉的血已经进入游扶桑身体,她的心脏已因煞芙蓉之血而重构,经脉亦被重塑。如此,她这具身体该是再也离不开煞芙蓉了……”

周蕴道:“你闭嘴!”

金乌道:“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又忍不住道,“其实我是觉得,就算游扶桑身受芙蓉血的影响,但她体魄变好,修为变强,何乐而不为?至少瞧宴如是那副样子,应当是很乐意给她喂血的……至于那些情爱故事,耳鬓厮磨者情假亦真,肌肤相亲者魂灵亦合,她们总会……”

“错。”周蕴立即否决,“蒙蔽真心情真亦假。谎言的土壤之上,无法生长真实的花朵。既然所有的情意和情欲都启于谎言,那么注定没有善终。”

“……”金乌笑,“没想到周医仙是这样较真的人。”

“不是我较真,是我觉得游扶桑是个较真的人。倘若她知晓这些,该要受不了的。”

“嗯?”金乌迟疑一下,眼神在不远处竹林逡巡,仿似正盯着看什么,她喃喃问,“倘若游扶桑知晓这些,她会受不了?”

“以我对她的认识,应该是的。”

“啊啊,那我们都玩完了。”

“?”

月色之下,金乌指向那一片竹林,“你知道那片影子缘何而动吗?”

“因为有风啊。”

“不。因为有人。”金乌道,“先前有人站在那里,静默地听完了我们所有的话。”

“啊?啊?……”

周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她颤巍巍道:“那个人……那个人不会是……”

金乌抱起手臂,闭眼点头,沉痛地回道:“是游扶桑。”

顿如晴天霹雳,一把劈开周蕴。

周蕴嘴角抽动半晌,侥幸地挣扎:“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她听到了哪些?”

金乌思考几许。

“自我问你怎么没带算盘,她站在竹林中。自你说‘倘若游扶桑知晓这些定会受不了’,她离开了。”说到这里,金乌尴尬一笑,“也就是说,我们的所有猜测,她听得一字不差啦。”

第74章 云暗澹兮花狼藉

◎大地的眼睛◎

从“今夜怎么没带算盘?”的揶揄听到“耳鬓厮磨者情假亦真、蒙蔽真心者情真亦假”的争论,游扶桑心里都没起什么波澜,她只看着月下竹林,听着风声,鞋履下踢着小石子儿,神思飞到几千里之外。

耳鬓厮磨为真,蒙蔽真心为真,有人爱较真,也有人情愿将错就错。

游扶桑都无所谓。

只不过,这一个龙女与小仙的故事,游扶桑曾听的是另一个版本:

龙女为东海之主,受邀前往王母蟠桃宴。仙宫惊鸿一瞥,她钟情于西王母身边,那位垂眸倾茶的小仙。

这个版本里,不闻情爱的是小仙,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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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深是龙女。

可惜龙女有梦,小仙无情,而傲慢如龙女偏偏不让步,于是以芙蓉神血诱之——

渐渐地,小仙更多地注视着龙女了。她从未有这种体验,以为这就是情与爱。

故事的结局,小仙知晓了真相却无能改变,她不能停止注视龙女;她恨龙女,又爱龙女,在无数的纠结中黯然逝去。有人说是自尽,但千万年过去谁还知道真相呢,不论怎样,恨与自尽,都是违反本能的,求生的本能,煞芙蓉压制下全心爱慕龙女的本能。

可怜的小仙,游扶桑想,活得不明不白,走得不明不白,可怜,可怜。

这个版本里没有情劫,没有鲜血浸灌下的情欲,只是一个求而不得剑走偏锋……又误入歧途,两败俱伤的故事。

从前游扶桑并不知道这故事里的“神血”就是煞芙蓉之血。

游扶桑也不知晓煞芙蓉之血有那样的效用。

也许宴如是知晓,也许宴如是不知晓。

游扶桑慢悠悠走在山道上,背后蓬莱长老阁微微烛火,月色清明,风凉透。游扶桑的喉间仍有一点腥甜,她开始回味,开始想念——

她也要变成神话故事里的可怜小仙了。

但也不尽然。不算可怜,一是因为芙蓉神血能让从前游扶桑对浮屠令的修炼都回到她手中,倘若潜心修炼,她甚至可以突破第十层浮屠生,来到第十一层、第十二层、第十三层……只要足够强大,便不会与“可怜”这类的词语挂钩。

二是倘若芙蓉神血之真能让受血者全意倾心于喂血者,游扶桑又怎能对宴如是说出那些嫌恶之辞?只能说神话故事到底是有偏差,即便有芙蓉神血干扰,游扶桑也可以掌控自己的真心。

喜欢便是喜欢,嫌恶便是嫌恶,游扶桑不会受芙蓉神血操纵,她认得清自己的感情。

在屋前深吸一口气,游扶桑推开门扉。

床榻已经被置换一新,还多了几盆盆栽,翠翠蹲在墙角摆弄着龟背竹,见游扶桑回来,立即哭诉道:“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吗?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游扶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唉……”

“为什么叹气?”

“觉得累。”

“为什么觉得累……”翠翠想追问,周蕴哐地一下拍开大门:“游扶桑!”

屋内二人面面觑然去看她。

自金乌说游扶桑全程听完了那些对话,周蕴马不停蹄赶回草药屋。“游扶桑……你,你……”她的脸上有说闲话被抓包的尴尬,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还好吗?”

游扶桑一脸莫名其妙:“我很好啊。”

“那就好,那就好,”周蕴连连颔首,结巴道,“那我,那我那我不打扰了。”

言罢又一股脑儿关上门扉。

翠翠摸不着头脑:“她咋么了?”

游扶桑摇头:“不知道。”

她看起来也很不解,翠翠便信她了。

周蕴离开了,两人又清净,翠翠于是问:“还没与我说说呢,怎么就累了?”

游扶桑答:“很困,很饿,但是吃不下又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翠翠喃喃自语,“大晚上看见两个血人,吓都吓死了,怎么睡得着?”

游扶桑躺上干净的床榻,翠翠便可怜兮兮看着她,“今夜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一个人也睡不着。”

游扶桑说“好”。

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心却还是很乱,游扶桑闭上眼睛,脑袋昏沉睡不着,翠翠踩在榻上打开窗户,夜风把月色吹进屋。“一、二、三……十七、十八、十九……三十三、三十四……”翠翠在数数,“四十一……我还是一棵小草的时候,成天没有事儿干,就喜欢数星子。日日数,夜夜数,是故化成人形后,我的算术是小妖之中极好极好的。”翠翠在榻上走来走去,十分骄傲道,“我可是很清楚八个九是七十二,九个九是八十一的哦!”

游扶桑陡然问:“那十二个九是多少?”

翠翠自信答:“一百零八!”

游扶桑在榻上翻一个身,“不对。”

“诶?!”翠翠大惊,开始掰手指,“十个九是九十,十一个九是九十九……十二个……咦?难道不是一百零八吗?……”

游扶桑于是又道:“方才骗你的。”

翠翠生气:“游扶桑,你真坏!”但也不是真的生气,骂完又笑了,“我就说我怎么会数错……怎么会算错嘛!”

游扶桑看着她笑,莫名地,心情也好一些。和翠翠相处时日不长,相交平淡如一汪清泉,没有什么大风大浪生死与共,但游扶桑很喜欢她;毕竟是以仙草复生后的第一个朋友,总是印象深刻。

翠翠单纯如她本身,就是一株最随处可见、平平无奇的小草,但她也不追求特殊,一日三餐饱,一夜瞌睡足,她就很满意了。游扶桑想,许多人间修士穷尽一生想要追求的淡泊宁静与超然世外,翠翠生来就做到了。

翠翠道:“我生来并不知道我是一只小草,我以为我是大地的眼睛,所以只能向上望,却不能走动。等我渐渐化作人形了,旁人与我说:你是一株小草,我才知道呢。原来这人间有这么多分别,小草,小花,大树,水流,鱼……人类……真是复杂。而我是其中最小的,最微不足道的一株小草。”

“不是啊,怎么会微不足道?”游扶桑冷不丁道,“翠翠,你是一个将军。”

“什么?”

“天上地下无敌神草至尊将军,不是吗?”

翠翠:“……”

翠翠忽然有些羞赧:“其实比起将军……我更想做一个画师。”

“那就去学画,去作画,去做画师呀。画师比将军好做多了吧。”

“唉,”翠翠叹气,“苦于没有门路。”

“画师需要……很多门路吗?蓬莱上没有人会作画吗?”

翠翠神秘道:“我想做的不是普通画师,是宫廷画师。”

“什么是宫廷画师?”

翠翠贴近耳朵悄悄道:“就是给妃子画那个那个的画师。”

“哪个哪个?”

“画春宫。”翠翠感慨,“我曾见过很多妖兽交媾,但那些都过于粗糙暴力,不如人类之间……那种欲语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我欣赏那些,喜欢画那些。”

“…………”游扶桑哑然地张了张嘴,好半晌才道,“天呐。”

真是,志存高远。

翠翠在窗边扭捏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最得意的画作,给你瞅瞅。”

朦胧的月色下,白宣纸上二人解衣相吻,很是旖旎。游扶桑不得不承认,翠翠欣赏的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语还休总赧然的美感,在这份画作里表现出来了。

“你完全可以去做宫廷画师了,倘若她们不收你,那真是她们有眼无珠。”游扶桑感慨,翻阅几张,又问,“你只画女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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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翠道:“我这般有追求的人,自然只画女子。我曾读过一本书,书中有言:女人是水做的,遇见就让人畅快,男人是泥做的,看了就觉得嫌弃。本画师深以为然。不过我觉得女人不只是水,也是火,是大树……”她看着游扶桑,认真道,“你像是云做的。缥缈无影,捉摸不透,但越是自在才越是好看。”

游扶桑心头动了下,似有清风撞开来。

翠翠又道:“其实我一直以为你那座城叫浮云城,你是浮云城主,后来才知道是浮屠城和浮屠城主,哈哈哈哈……”

她把自己乐得七仰八叉,游扶桑也跟着扬起嘴角。不论是浮屠还是浮云……都是过眼云烟了。

滴答。

一滴雨落下。

正是此刻风轻云淡时,蓬莱之上却乌云压山。

月色陡然消失了,星子也暗淡下来。翠翠的笑声戛然而止。

“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翠翠灵气微弱,但也能觉察危险靠近,于是问道,“浮屠城主,是不是有人要来暗杀你了?”

“少看点话本。”游扶桑坐起身来,“但是你似乎说对了。我感觉到许多杀气,但是不纯粹。”她将翠翠护在身后,仰头向窗外乌云望去,果然在一片密林尖上,看见庚盈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翠翠也看见了,惊讶地叫了一声。“我们是不是该去搬救兵?宴门那些人还没走的话……我们应该去找她们!”

“找不到她们了,我们已经……我们已经不完全在蓬莱了。”游扶桑从榻上坐起作防御状态,对翠翠言简意赅道,“我们入境了。”

浮屠令第六层南柯一梦,与梦境幻境有关。游扶桑不会造境,只会破境,在这一层的造诣只能说马马虎虎;而她犹记,岳枵的法号是梦柯……

有那么一种可能,这个第六层南柯一梦,就是岳枵这位第三任浮屠城主创造出来的。

游扶桑在心里给自己捏一把汗。

翠翠还在身边喊:“浮屠城主,你可要保护我呀!”

游扶桑失笑,到底说“好”。

游扶桑三百年的性命里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其一以在扶桑之地遇见宴清绝为启,以在宴门入魔为闭;其二以在荒原遇见庄玄为启,在浮屠城身死为闭;其三便是现在,以浮屠生复生、在蓬莱仙山以仙草铸身为启。

此中与她羁绊最深者不是哪位活人,而是浮屠令。

对浮屠令她恨过也爱过,却也必须承认它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即便如今她魔气尽失,即便已经不曾潜心修炼浮屠令许久许久了,可她抬起手,召起一丝灵气,那些浮屠的功法又浮现在她脑海了。

真是丢也丢不掉,舍也舍不了。

霎时间竹林风起,幻境里的小小木屋很快被夷为平地。不再是蓬莱静谧夜景,而是一片鬼气森森的幻境,此中恶鬼哭嚎叫苦不迭,地上流淌着血腥的莹光,走在其间,如渡冥河。

游扶桑很快反应过来:十八地狱!

是浮屠城的十八地狱!

也许正邪大战后,岳枵也起了驾驭浮屠恶鬼的念头,她在十八地狱里摸不着头脑,于是想到用游扶桑作诱饵,去引这冥河之路。

很快,蓬莱山色在这十八地狱幻境里消失殆尽,游扶桑的身后是翠翠,她抬起头,与血瞳庚盈视线相撞。

庚盈是吸引游扶桑的诱饵,游扶桑又是引路十八地狱的诱饵……自始至终岳枵未露一面……游扶桑不禁心里轻哂:陆琼音,你真是好计谋,不动神色,坐山观虎斗。

幻境铺满视线,这电光石火间,庚盈俯身冲来。

她还是那样迅猛,俯身而来如弦上石火,被击中必死无疑。百年不见她变得更强了,身后不仅是铺天盖地的魔气与鬼气,还有陆琼音的操纵。

但游扶桑的背后也有煞芙蓉在加持。煞芙蓉为世间至纯至粹的灵力,千万年前东海龙女以此征服整片海域,直至今日无人敢作威作福。龙女虽无仙身,却有仙名,这煞芙蓉之力足可以媲美巫山上神的乱红垂泪。

此刻游扶桑以煞芙蓉之力催动浮屠令,幻境顿起清辉满壁,庚盈俯身而来时,眉眼一动,迟疑一瞬,双唇紧紧抿起。

但仍然进攻。

游扶桑护住翠翠,运气与庚盈几个来回,从前不敢下手到如今游刃有余占上风,她敌过的不仅是庚盈,更是陆琼音。

煞芙蓉灵力充沛又纯粹,却不是游扶桑的灵力,用起来心里没有个数。要速战速决。

觉察此意的庚盈也抓紧了进攻,渐渐换成不要命的打法,以血为刃,以身作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陆琼音不在乎庚盈的性命,可游扶桑在乎!

便是分神的刹那,庚盈眯起眼睛狡黠一笑。

电光石火,魔爪伸向翠翠!

庚盈袭击翠翠,与此同时陆琼音操纵幻境破碎,无数厉鬼拔地而起,游扶桑应付几下要去追庚盈,已然来不及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庚盈掳走翠翠,地狱幻境退散,蓬莱夜景再如潮水涌入视野,游扶桑独立草药屋中,风静静吹动草药香。

先前一切恍如一场幻梦。

但身边的翠翠确是不见了。

*

大梦三更,姜禧仍在梦中,浑然有人闯入屋内一把揪起她来:“随我去救人!!”

“救,救人,”姜禧瞌睡不醒,见是游扶桑,于是晃晃道,“救谁呀……”

“救我朋友,翠翠。”游扶桑言简意赅,已在抬手用灵力画阵,是浮屠千里。

“去哪里?”

“浮屠城十八地狱。”

被一把抓进阵法前,姜禧没搞清楚情况地发问:“等一下等一下,什么……前因后果是什么?翠翠又是什么?我没睡醒啊!”

“等不及了!”

一个巴掌,游扶桑把人拍入阵中,双双以浮屠潜力遁空而行。

姜禧要等,游扶桑已等不及了,迟到一点儿翠翠便少一分生机;上一个与游扶桑说“你要好好保护我呀”的人如今已被陆琼音控制了,游扶桑没做到好好保护她,这一次……

她一定,一定会把翠翠从陆琼音手里救回来。

第75章 伯劳东去燕西归

◎仙首封禅◎

翠翠只觉得有人提溜起自己的后领,尔后黑暗倾袭、风声骤起,她被摔在地上。

抬起头,周围的景色很陌生,血腥气、死人河、黑夜——翠翠从未闻过这般浓郁的血腥气,也从未见过这么漆黑的夜色,深得似乎能将人吸食进去,又全然吞噬。

她打了一个寒战,眼角余光便去看那个提着自己来此处的女孩。某一个瞬间,女孩血一样闪烁的双眸倏地熄灭了,站在原地,忽如牵线木偶一般不动了。

她是被控制了吗?谁在控制她呢?翠翠暗自想着,听见身后有跫音,“啊!”翠翠于是隐忍地痛呵一声,一跌一跪,一个激灵躺倒在地上,佯作晕过去了。

身后跫音略带困惑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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