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2 / 2)
源赖光在神社中拜请了宗布神的力量,祈祷他能够庇佑自己。
宗布神应允了她的祈求,在神官们仿制的弓箭上,施加了“征讨四方灾厄”的伟力。
此箭曾射杀大妖怪“鵺”,射落被称为两面佛的“宿傩上人”,亦将恶路王施展大神通力的三明剑尽数击落!
按照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源赖光此刻身上,挂了针对神性、魔性、恶属性和非人存在的多重特攻,还有诸如无敌贯穿、攻击力和暴击大幅度上升的增益效果。
这一箭下去,赫柏是能把伤害吃满的。
强行遏制住本能的恐惧,赫柏骤然合嘴,取消了吐息。
蛟蛇缠绕着高千穗山,身体开始发力。
覆盖着暗色鳞片的巨尾扬起,抽向源赖光胯下的白马。
源赖光连忙松开手,任由那柄朱红的长弓向下坠去,她踩在白马的背上高高跃起,而那匹白马则被蛇尾抽个正着,连一声嘶嚎都没发出来,便散作漫天狂风。
自然,那柄悬在马鞍一侧的黄金斧钺也坠落不见。
四去其二,源赖光此刻手中只剩下了雷电太刀“童子切安纲”,以及长枪“天沼矛”。
但源赖光依然不觉得自己会有输的可能。
头生魔罗双角,长有不等四臂的丑御前将她稳稳地托举在半空中。
云层如漏斗般下坠着回旋,雨幕沉沉地遮住视线不见远山,散乱的雨线落在源赖光的侧脸,溅出点点的寒意。
她无端回想起过去的日夜来。
源赖光看见散乱的天光下,自己的老师化为狐形涉过山野,她在翠绿的野地间自在地行走,沿着金色的河流踱步,尚还寒凉的水撞击着卵石,叶子顺着河道随波逐流。
她看见那只狐狸跳到被砍伐后的树桩上,蜷成一团,小心翼翼地将尾巴尖儿伸到河水中,鱼儿好奇地靠过来,绕着发光的尾尖旋游。
她看见狐狸在落满了黄色叶子的山道上行走,只有银杏依然郁郁葱葱,道路拐角旁边的石灯笼里插着没有完全烧完的蜡烛,狐狸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飞过的白鸟,漂亮的大尾巴像是缎带一样垂在身后。
她看见冬天白雾茫茫,狐狸踩在结冰的湖面上走,白色的巨大圆形石头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绿色,湖泽的水日夜打磨冲刷着它们,令成色几近完美。
不对,这不是我的记忆。源赖光想。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是陌生的双爪,其上覆盖着漆黑的鳞甲。
这不是自己的记忆,这是那条蛟蛇的回忆——
源赖光出离地愤怒了,但她仍然不打算动用天沼矛,因为在她心底,只用刀就能够将阿龙杀死。
可在恍惚中,那颗蛟蛇的狰狞头颅,骤然变成了赫柏的脸。
那双深绿色的眼瞳哀怨地注视着源赖光,似乎有千言万语。
源赖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这妖物……怎敢以老师的面目出现在我眼前!
她面无表情地松开太刀,令其化为狂雷飞入云中。
极端的惊怒在她的骨血深处涌动,反叫面上再无一点表情起伏。
源赖光抓住自己身侧的长枪。
她用三个月的时间,亲手将出云大社中供奉五百年的神木削成天沼矛的枪杆。
在这一刻,天空中木星和火星的光芒大放,在东国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
高千穗的山中,时间似乎停住了,源赖光右手握住长枪高举过头,目光锁定蛟蛇的逆鳞。
在那块逆生的鳞片下,有龙种炽烈跳动的心脏。
源赖光掷出了长枪。
可她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她简直一点感觉都没有。
长枪在脱手的下一瞬间,便出现在龙种的心口,毫无阻力地没入其中。
一切都是那样的理所当然,简直就像是神明借她的手,投出了必中的一枪那样。
天沼矛如同流星一般刺入了赫柏的心口,她的身体被天沼矛撞得向后飞去,钉在被暴雨打湿的悬崖上。
妖狐垂着头,口鼻间淌出瀑流般的血色,很快又被暴雨冲刷至无。
赫柏的眼前一黑。
她竭力趴伏在天沼矛的枪杆上,整个人佝偻着,漂亮的金色尾巴湿哒哒地垂下来。
赫柏的手指沿着木质的纹路逆行,隐隐约约的刺痛感让她勉强分了些心,几近一片昏黑的视界里,灿金色的文字在眼前逐一点亮,如同滚烫的灼痕。
“妖狐喋血,龙种延命,罗盘在漫无止境的旋转中,迈入下一个世代。”
【宁可永劫受沉沦,不向诸神求解脱。你替换了阿龙的命运,宣告妖怪们的时代就此落幕,而疤父在这场角争中占据了正位——并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始终如此。】
【当前进度:98%】
天沼矛在赫柏的心口生根发芽,根须深入到她身后的岩壁里,与整座高千穗山合而为一。
赫柏突然感觉眼睛有些发痒,可她痛得再没有抬起头的气力,于是只能靠在枪杆上苦笑,任由这种酥麻的感觉在自己的头脑和脏腑内横冲直撞。
85 我们一起来玩吧
源赖光先去找回了自己的太刀。
这是老师送给她的剑,不能随意丢弃。
至于其他东西......源赖光却并不在意,她有一种预感,伴随着自己投出那一枪,妖鬼横行的平安之世,确实是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她想先去找赫柏,但是在那之前,必须先确认那条快化龙的大蛇死活。
高千穗山上本来是有路的,但是在经过暴风和雷霆的蹂躏之后崎岖难行,幸好这对于源赖光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阻碍,她的脚步欢快地踏过嶙峋的乱石,向着山巅一路前进。
源赖光嗅见山风中传来熟悉的气味,于是加快了脚步。
将军终于征服了高千穗山的最后一寸土地,她登上覆盖着皑皑雪色的山头,将视线快意地投向崖壁上的天沼矛。
空。空。空。
不知何处传来琵琶拨弦的铮铮声,叫人思绪皆空。
或许是血吧,或许是雨吧,或许是泪吧,总之难以区分地沿着红木的枪杆淌下来,在那双纤细白嫩的脚下淅淅沥沥地积成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