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高塔狱卒;妖国领地(2 / 2)
再往后,画中开始出现残缺。
松阳派的修士不再出现了。画里只剩下覆甲人自己,守着空荡荡的牢狱。
有的画着它们立在塔前眺望,一日又一日;有的画着同伴静静躺倒,再没有起来,馀者围着尸骸,垂首而立。
线条渐渐扭曲。
构图渐渐混乱。
同一枚蛋,被反反复复地画了一遍又一遍,一开始还画得圆润完整,后来越画越歪,越画越乱,血滴被涂抹得满壁都是。
到了最后一段,壁画已经不能称之为画了,成了密密麻麻的爪痕,将附近的壁画尽数抓花,唯独那枚蛋的位置,始终无一道爪痕敢触及,反被一遍遍描深。
苏青黛叹道:
“看来,松阳派复灭后,它们被忘在这里了。”
偏偏这些怪物受真龙之血开化,本身又是妖兽,故而寿元漫长。
开化灵智在无边的死寂中一寸寸磨灭,最终亦迎来孽裔的结局。
青君仰着小脑袋,望着爪痕中央那枚被描了千百遍的蛋,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
她莫名觉得,那枚圆滚滚的蛋,有点眼熟。
“哥哥,”小女娃扯了扯知微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它们画这个蛋做什么呀?”
“众生皆有来处。哪怕疯了,忘了一切也忘不了这个。”
知微摸了摸青君的小脑袋。
她心底清楚,那颗蛋应该就是青君。
怪不得,
青君分明是真龙后裔,可出生后却脆弱地如同凡间小女娃看来落在松阳派手中后,青君被强行剥夺了太多底蕴。
此时,知微再看那颗流血的蛋,情绪格外复杂。
既然能流血或许在这颗圆滚滚的蛋中,已经有一个小女娃在酣睡。
她心中推敲:
“从壁画上看,松阳派练就这些怪物,似乎有一个原因是为了实验?只是在实验什么?莫不是为了给松阳老祖夺舍青君做准备?”
甬道尽头,是一扇同样以镇孽令开启的石门。
门后,壑然开朗。
今儿指尖的灵光刚一拔高,照亮眼前景象的刹那,她的呼吸便僵住了。
这座塔的内部,竟是中空的。
一座环形巨窟自脚下盘旋而上,一眼望不到顶。
窟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石龛,一层叠着一层,如蜂巢般层层攀升。
而每一个石龛之中,都蜷缩着一头怪物。
奇形怪状,正是与天渊孽裔一般模样的畸物。
成百上千头。
它们闭目蜷伏在石龛里,灰白的躯体上积着厚厚的尘埃,不知死活。
“嘶”
苏青黛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抖,
“噤声。”
知微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抬手指向巨窟中央,这里有一道盘旋而上的石阶,紧贴着布满石龛的窟壁,蜿蜒向塔顶延伸,隐没在高处的黑暗里。
那是唯一的路。
想上去,就得从这上千头沉眠的孽裔面前,一层一层地走过去。
“…没有别的路了吗?”苏青黛欲哭无泪。
“有。”知微淡淡道,“回头,打破结界,从湖底游上去。”
苏青黛:“我们走石阶吧。”
一行人放轻了脚步,贴着石壁上行。今儿早已掐灭了灵火,只馀剑鞘上一缕莹光引路。
左侧,便是一个个幽深的石龛。
近得能看清龛中孽裔躯体上盘结的肉瘤。
偶尔还能听见绵长腐朽的呼吸。
这些孽裔,有的是活的,有些是死的。
每经过一个石龛,苏青黛的心便要提到嗓子眼一次,短短百丈石阶,她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该死,过去这么多年,它们怎么还活着?就算寿元漫长,也不至于不吃不喝吧?这里的灵气这么匮乏。”
苏青黛给众人传音道。
“嗯,所以,一定有连接外界的路至于它们为什么还活着,或许还有活着的狱卒,在给塔中投喂。知微平静道,而苏青黛不由打了个寒颤,莫非待会出去后,还得恶战一次?
众人继续上行。
石阶盘旋,一圈又一圈,莹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黑暗与死寂。
也不知爬了多久。
忽而,知微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怎么了?”苏青黛传音,嗓音发紧。
知微没有回答,只是让众人将剑鞘上的莹光尽数敛去。
黑暗中,众人摒息凝神,很快也察觉到了。
巨窟对侧的窟壁上,隔着数百丈的空阔,有一点幽绿的光,正在移动。
借着那点绿光,隐约可见一具覆甲的佝偻身影,正沿着对侧的石龛,一层一层地巡行。
它行得极慢,每经过一个石龛,便停下来,朝龛内望上一眼,随后才挪向下一个。
千年如一日的巡视。
哪怕神智早已磨灭,哪怕看守的同类早成了枯骨,它仍在走着这条走了千年的路。
“是狱卒”苏青黛的传音都在发颤,“它、它没发现我们吧?”
“它在巡龛。”
知微凝视着那点绿光,低声传音,
“它的辖区在对侧。莫要动灵光,莫要出声,跟我走。”
一行人贴着窟壁,与那点幽绿的光遥遥错开,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向上挪去。
青君乖乖地被今儿牵着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双大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去瞟对面。
那狱卒巡到一处石龛前,忽然停了很久很久。
它伸出钢钩似的爪子,轻轻拂去龛中一具孽裔身上的尘埃,随后才继续挪动脚步。
小女娃心口又是一闷,赶紧扭回头,不看了。
可恶
当初在天渊也没这种感觉呀?
难道是因为这狱卒有神智,所以她心软了?
小女娃很是怀疑。
她可是全天下最冷血的女娃了,怎么可能心软?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头顶的黑暗中,透下来一线极淡的天光。
石阶尽头,是一方倾颓的平台,平台尽头的石壁上裂着一道天然的豁口,湿冷的风正从豁口外灌入,带着水汽的腥气。
“风!是外面的风!”
苏青黛险些喜极而泣。
众人鱼贯钻出豁口,回头望去,才发觉这座湖底高塔,竟是直通湖面之上。
塔顶隐入了一座百丈石峰的山腹之中,他们脚下所立的,正是石峰半腰的一处崖台。
“出来了总算出来”
苏青黛贪婪地呼吸着湿冷的空气,可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崖台之外,目之所及,四面八方,皆是漆黑如墨的水面。
黑水与天际的铅灰瘴气在视线尽头连成一线,脚下的土地不过是一座孤岛,岛上枯林怪石丛生。“这里是”
“黑湖中央。”
知微立在崖边,白衣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座塔自湖底直通湖面,我们只是从湖底,换到了湖上。”
从一个绝地,到了另一个绝地。
苏青黛面色发白:“黑湖诸岛是大泽金丹大妖的巢穴!”
“先下去看看。”
知微侧耳倾听片刻,指向枯林深处,
“有动静。藏好气息。”
众人敛息潜行,翻过一道石梁,便见一片背风的谷地。
谷中,竞有炊烟。
数十个以枯木、兽骨和泥浆垒成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谷地里,围着中央一堆篝火。
火堆上架着兽尸,一群妖气驳杂的小妖正围坐在火边,笨拙地撕扯着烤得半生不熟的肉。
它们大多没有化形。
有的生着人身鱼尾,有的干脆就是一头直立行走的獾子,前爪捧着块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谷地边缘,则立着一根根粗陋的柱子。
这些柱子顶上捆着妖禽翎羽,柱身上用利爪刻着歪歪扭扭的痕迹。
仔细看去,刻的最多的图案是一条生着独角的长虫。
长虫图案下方,堆着小妖们供奉的祭品:
几颗成色浑浊的下品灵石、一堆兽骨、几枚野果,还有一面不知从哪个陨落修士身上扒下来的破铜镜。“这是妖族的村落?”
今儿看得目定口呆。
她自幼听闻的妖,皆是茹毛饮血的凶物,是兽潮中扑杀而来的畜生。
可眼前这些小妖,会用火,会搭窝棚,会立图腾,甚至会供奉。
“妖族开智艰难,大多智慧低下,能有这般景象”
苏青黛神色复杂,
“定然是有大妖在刻意教化。图腾、供奉、聚居这是在立规矩。立了规矩,散沙才能成国。”她话音一顿,与知微对视一眼,齐齐想到了同一个词。
妖国。
传言中一统大泽的妖国,并非虚言。
“图腾上生角的长虫是蛟。”
知微凝视着那图案,眸光微沉,
“能教化群妖、立国称王的黑蛟恐怕,便是那头传闻中的坎离大妖了。”
“蛟”苏青黛指尖发凉,“蛟这可比寻常妖兽难对付多了,堪称妖族中的天骄种族。”就在这时,谷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小妖们纷纷丢下手中的兽肉,徨恐地伏倒在地。
只见谷口方向,一头水牛迈着沉重的步子走来,它身后拖着一张巨大的兽皮,皮上堆着今日征收的贡品,正挨个窝棚地巡视、催缴。
有交不出贡品的小妖,被它一脚踹翻在地,哀嚎着蜷成一团,周遭的小妖禁若寒蝉,没有一个敢抬头。“…原来妖怪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青君趴在石梁上,托着腮帮,看着那个被踹翻的獾子模样的小妖颤颤巍巍爬起来,把自己藏了半天的一枚灵果双手捧上去,小声嘀咕道。
她本来觉得,妖怪立国,听起来威风极了。
可看来看去,也就是大的欺负小的,凶的欺负弱的,跟当散修时遇到的苛捐杂税,没什么两样嘛。“即即。(有王的地方,就是这样。)”
小白狐趴在她肩头,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