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四章 :将不过李(上)(2 / 2)
孙遇惨叫未出口,王师范却突然抬手:“慢。”他盯着孙遇,一字一句道:“你收了魏博三贯钱,添了两个假户名……那你告诉我,这两个户名,一个是棣州张老汉,另一个是谁?”
孙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棣州张老汉确有其人,是个聋哑老农,绝不可能买盐;而第二个户名……他根本没填!
刘鄩瞳孔骤缩。王师范竟在短短一瞬,看穿了孙遇的破绽。这少年并非糊涂,只是不愿低头罢了。
“拖下去。”王师范的声音冷得像冰,“削去官职,流配沙门岛,永世不得返。”
孙遇被拖走时,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似笑似哭。刘鄩却未松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魏博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八月十一日,魏博使者抵达青州,送来一封措辞温软的“贺礼”,实则是一箱腌渍海鱼。箱底垫着厚厚一层海盐,盐粒之下,赫然压着一纸婚书:乐彦祯长子乐从训,欲聘王师范胞妹为妻,聘礼已备,只待择吉日迎娶。
节堂内,幕僚们面面相觑。嫁妹联姻,看似寻常,可乐从训去年刚毒杀发妻,又强纳寡嫂,凶名遍河北。王师范捏着婚书,指节泛白,忽然一笑:“乐公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小妹自幼体弱,恐不堪远嫁。不如……请乐公子来青州完婚?”
使者笑容一滞。
王师范将婚书折好,放入袖中:“烦请转告乐公,我淄青虽僻处海岱,却也知《礼》有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乐公子真有诚意,当遣正使持六礼文书,由魏州一路拜至青州。届时,我自备酒席,扫榻以待。”
使者仓皇告退。刘鄩却知,王师范这番话,等于在魏博脸上抽了一记耳光。乐彦祯必怒,而怒火,终将烧向淄青。
果然,八月十七日夜,棣州急报:魏博军突袭无棣港,焚毁盐仓三座,劫走盐船五艘,掳渔民百余人。更骇人的是,魏博军在码头石壁上刻下十六个大字:“王氏不忠,先帝蒙尘;平卢若叛,海岱尽赤!”
消息传至青州,全城震动。节堂灯火彻夜不熄。王师范披衣而坐,面前摊着棣州地形图,手指反复摩挲无棣港位置。刘鄩立于阶下,默然不语。
直到天将破晓,王师范忽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刘公,你说得对。我若再犹豫,明日刻在青州城门上的,就是同样的字。”
他抓起朱笔,在地图无棣港旁重重画了一个圈,又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划至密州界碑:“传我军令——棣州守军,退守乐安;登州水军,即刻南下,与密州李琰合防琅琊湾;另,调青州精锐三千,星夜驰援密州,归李琰节制。”
刘鄩一怔:“少帅?”
王师范将朱笔掷于案上,墨汁飞溅:“李琰是赵怀安的人,也是我淄青唯一的生门。若他败,密州失,则青州门户洞开;若他胜,魏博受挫,则大明必视我为真心归附。刘公,你教我的——借大明之名,安淄青之势。如今,我要借大明之刀,斩魏博之手。”
刘鄩深深一揖,额头触地:“少帅明鉴。”
八月二十二日,密州琅琊湾外,大明水师与魏博水军鏖战半日。魏博战船多为内河改装,不堪海浪,被李琰以火油船冲阵,焚毁过半。溃退之际,李琰亲率跳帮队登岸追击,于滩涂擒获魏博先锋将三人。其中一人,竟是孙遇的堂弟——他奉兄长密令,潜入魏博军中,只为传递淄青虚实。
捷报传至青州,王师范正在城头阅兵。他接过战报,看也不看,反手递给刘鄩。刘鄩展开,只见李琰奏疏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贼寇溃散,所掳渔民,尽数释还。另,密州仓廪丰盈,愿以粟十万斛,赈济棣州灾民。”
王师范笑了。这笑里没了讥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澄明。他望向东南方,那里海天一线,云层裂开一道金边:“刘公,你说大明会不会派钦差来?”
刘鄩道:“必来。且不止一位。”
“为何?”
“因陛下要亲眼看看,淄青的刀,是否真的握在了朝廷手里。”刘鄩顿了顿,“而少帅,也要亲眼看看,大明的印,能否真压住魏博的刀。”
王师范点点头,解下腰间佩玉,抛给刘鄩:“替我修书一封,给崔德方。告诉他,不必等金陵诏书了。就说……淄青王师范,愿以父兄骸骨为誓,自此奉大明为正朔,永无二心。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军民共戮之。”
刘鄩接住玉佩,触手温润。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王敬武病重卧床,曾将这枚玉佩按在他掌心:“鄩儿,我儿懦,需你扶。但扶,不是替他走路,是让他自己站稳。”当时他以为所谓“站稳”,是站稳权位。如今才懂,站稳,是站稳人心,站稳天下大势,站稳那一寸不肯弯折的脊梁。
风起,吹动王师范的袍角,也拂过刘鄩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远处海平线上,一只归航的渔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挂着的破旧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上“平卢”二字已被海水蚀得模糊,却依旧倔强地透出一点朱红。
刘鄩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满胸腔,带着铁锈、盐粒与未散尽的硝烟味。这味道苦涩,却真实。他忽然觉得,这风里,似乎真有一丝光明的气息,正从南方,一寸寸,吹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