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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二章 :大唐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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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元年,十月中旬,云州。

王郜逃到河东大营时,身边已经只剩不到三百人。

便是这三百人也不是一支完整的兵马,里头有义武牙兵,王氏家兵,有从易州城头退下来的残军,还有就是王郜身边的核心小...

奠基土未干,海风已卷着咸腥扑上新挖的基坑边缘。几只灰翅白腹的沙鸥掠过彩棚顶上猎猎作响的日月旗,忽又折向松江入海口方向,翅膀划开灼热空气,留下两道细不可察的颤音。

沈约站在尚未填平的地基旁,没回县衙,也没入彩棚歇息。他解下腰间那方青布汗巾,拧出半碗浑浊黄水,随手甩进坑底——水珠溅在裸露的赭红黏土上,瞬间蒸腾成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身后,县学执事捧着一本厚册快步追来,纸页边角已被汗水洇得发软:“沈公,捐册已录毕。黄氏二百亩学田,契书明后日便押印;顾氏三百卷书,其中《开元礼注疏》残本三册、《贞观政要》宋刻孤本一函,皆列于首;沈氏五百贯钱,已入库房,另附纹银十两,言曰‘奉与沈公茶资’……”

沈约没接册子,只抬眼望向基坑深处。那坑足有丈余深,四壁夯得极实,几处新凿的榫眼尚带着斧刃的锐利。他忽然问:“黄氏那二百亩,是哪块地?”

“东门外芦荡滩西畔,近盐场旧埂,土质微碱,然经引淡水洗过三遍,今已见青草芽。”

“顾氏那三百卷书,可有目录?”

“有。已另抄一份,附于册末。”

“取来。”

执事一怔,忙翻至册尾,双手呈上。沈约就着日光粗略扫过,指尖停在一行小楷上:《律令浅说问答》金陵文苑坊刻本,卷首钤有“大明礼部学政司勘校”朱印——此印前日才由驿马送至华亭,今日便已印在书页上。他喉结微动,未言,却将册子合拢,交还执事:“明日一早,你带两名书吏,去黄氏族学、顾氏义塾、沈氏蒙馆,各取三本新印《县学入门》,再往码头寻三艘刚卸完高丽参的商船,向船主讨三盏未拆封的鲸油灯——要那种灯芯双股、玻璃罩厚三分的。”

执事张了张嘴,终未多问,只低头应诺。

此时彩棚外人声渐稀,豪族们乘车轿而去,海商们聚在码头茶寮里继续议价谈货,百姓散作三三两两,扛着扁担、拎着空陶罐,踏着滚烫石板路归家。一个穿粗麻短褐、赤脚踩在青石缝里的少年蹲在基坑斜坡下,正用炭条在泥地上歪歪扭扭描摹“华亭县学”四字。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旧疤,像条蜷缩的小虾。见沈约目光投来,少年猛地抹了一把脸,炭灰混着汗流进嘴角,苦涩泛上来,他却不躲,只仰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沈约走下斜坡,在少年身侧半尺处站定。少年没动,手指仍在泥地上划着,一遍又一遍,把“学”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直抵坑沿碎石堆。

“叫什么名字?”沈约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盐场传来的辘轳绞盘声。

“阿砚。”少年答,没抬头,“砚台的砚。”

“读过书?”

“去年冬,灶户学堂教过《千字文》前三百字。先生病了,后来没人教。”

“灶户学堂?”沈约眉梢微扬。那是县署默许灶户自发办的夜课,设在盐场废弃仓房里,点的是掺了鱼骨粉的劣质油灯,每月初一十五才开课,教些记账、量盐、辨潮汛的粗浅道理,连蒙学门槛都够不上。

阿砚终于抬起了头,嘴唇干裂,眼角有盐粒结成的微小白壳:“先生说,灶户的孩子,能认字算账,不被管盐的胥吏骗,就是读书了。”

沈约沉默片刻,忽然弯腰,从坑边拾起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他没递过去,只将石头放在阿砚画字的泥地上,轻轻一按,石块陷进湿泥半寸,四周裂开细密蛛网纹。“你若能把这字,刻在这石头上,刻得比这纹路更深,明日辰时,来县衙西角门。”

阿砚盯着那块石头,喉头滚动,却没应声。他只是伸出缺了小指的左手,用断口蹭了蹭石头冰凉的表面,又迅速收回,仿佛怕烫。

沈约转身欲走,忽又顿住:“灶户学堂的先生,姓甚名谁?”

“陈伯。陈砚之。原是扬州府学杂役,老了回乡,在盐场看库房。”

沈约脚步一顿,背影在烈日下凝滞了一瞬。扬州府学杂役……陈砚之。他闭了闭眼,没再回头,只将那方拧干的汗巾重新系回腰间,大步离去。

次日辰时,县衙西角门果然立着个瘦小身影。阿砚没换衣,仍是那身沾盐霜的粗麻短褐,但头发梳得极齐,用一根削尖的芦苇杆束在头顶。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块青石——正是昨日沈约所留那一块。石面朝外,上面赫然是四个阴刻大字:华亭县学。刀工稚拙却狠厉,每一笔都深达半分,尤其“学”字那长长一捺,末端竟斜斜劈开一道寸许裂隙,仿佛不是刻字,而是劈开一条路。

门吏见状,不敢拦,忙入内通禀。不到半盏茶工夫,沈约亲自迎出。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素青直裰,腰间悬一枚温润玉珏——非官制,乃私物。他接过石头,指尖抚过“学”字裂隙,久久不语。良久,才抬眼看向阿砚:“陈伯可曾教过你算学?”

“教过九九歌,还有‘一升盐值三文,一斗盐值三十文’。”

“律令呢?”

“说过‘盐铁官营,私煮者斩’,还有‘灶户不得擅离盐场百里’。”

沈约点头,忽然招手唤来执事:“取三套蒙学课本,《千字文》《算学初阶》《律令浅说问答》,另取三盏鲸油灯,再取……”他略一沉吟,“取五十斤糙米,十斤盐,五尺蓝布。”

执事愕然:“沈公,这……”

“送去陈伯住处。就说,县学筹备处,聘他为灶户学堂特授师,月俸米三斗,盐十斤,布二尺,另加灯油钱二百文。”

阿砚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约却已转向他:“阿砚,你缺的小指,是何时伤的?”

阿砚垂下眼:“七岁那年,割芦苇,镰刀滑了。”

“疼么?”

“疼。可割完芦苇,才能领到半升粟米。”

沈约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把乌木柄小刀——刀鞘古朴,刃口却寒光凛凛,绝非寻常器物。“这刀,是我初入扬州户曹时,恩师所赐。他说,刀不在利,在准;字不在美,在真;人不在贵,在韧。”他将刀连鞘递出,“你若肯日日磨它,三年后,我教你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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