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七章 :危言耸听(1 / 2)
韩梦殷到中军大帐时,前头的饮宴还没有散尽。
奚人还在唱歌。
那歌声粗哑,调子也不齐整,可胜在嗓门大,十几个人一同拍着手掌,踩着地面,竟把整个席前的气氛又烘了起来。
几个契丹少年大...
海风渐起,卷着咸腥与焦糊的气息,在残破的船骸间盘旋。吕宋外海的海水已由青碧转为暗红,浮尸随波起伏,断桅如枯枝刺向天空,几只海鸟盘旋低鸣,啄食着未及沉没的残肉。定海号缓缓调舵,船首劈开染血的浪,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扫过甲板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像一道无声的印鉴。
周本立于前楼未动,左手轻抚佩剑鞘,右手却悄然松开——方才那一握,指节已泛白。他并非惧战,而是压着一股火。不是对敌之怒,而是对己之慎。此役虽胜得干脆,可若真按旧例打法,十艘三桅战舰列阵硬冲,纵能破敌,亦必损两艘、伤五艘,水手折损恐逾三百。而今不过十八人伤亡,船体仅见擦痕,全赖新法:抢风、分队、压角、断链——这八字诀,是格物院三年推演、流求港两年操练、又在泉州湾三次实演才磨出来的真章。可磨出来容易,用出来难。今日沈承礼下风队切入时机早了半息,伏波号投石稍偏,差一点便误击己方快哨;破浪号钩索收得太急,险些被月狮号反荡甩脱……这些细节,皆在周本眼中,也记在他心底册子上。胜仗不等于无错,更非可骄之资。
他转身踱下前楼,步履沉稳,靴底踏过甲板缝隙时,踩碎几片凝固的血痂。舱口处,许承海正押着一串俘虏上来。马苏德被两名武士架着,左腿箭伤未包扎,血顺着裤管滴落,在木板上拖出细长红线。他脸色灰败,却昂着头,目光灼灼盯住周本,喉结滚动,似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声冷笑:“大都督好算计。可你算得清风向,算得清帆角,算得清我船上几根缆绳——可算得清南洋人心么?”
周本停步,垂眸看他:“人心?你指谁的心?”
“广州蕃坊里那些活下来的老人,流求岛上替你们修码头的昆仑奴,吕宋糖场里给你们运蔗汁的土人……他们心里,装的从来不是什么大明日月旗,而是自家灶膛里的火、孩子嘴里的糖、女人颈上的银环!”马苏德声音嘶哑,却字字咬重,“你今日砍我的旗,烧我的船,抓我的人——可明日,只要一个阿曼船长带一船铁锅去巨港,一个尸罗夫商人拿半箱铜钱去麻逸,那些人照样认得清谁给的价高,谁给的货实!你打不垮人心,只打得碎木头!”
周本听罢,并未动怒,反而颔首:“你说得对。”
马苏德一怔,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人心确实打不垮。”周本缓声道,“所以我没打算打垮它。我要的,是人心所依之基,必须是我大明所筑。”
他抬手指向西南——那里,一艘补给船正缓缓驶近,船尾拖着长长白浪,甲板上堆满新制的铁犁铧、粗陶罐、麻布包,还有几十个身着靛蓝短褂的年轻僧人,手持竹简,正朝远处飘摇的吕宋岛影指指点点。那是市舶司与扬州佛院联合派来的“海商塾”师生,专赴吕宋设馆,教本地酋帅子弟识汉字、算账目、读《海商律》。
“你可知我为何不追阿曼船?”周本收回手,目光如铁,“因他们跑得越快,消息传得越远。而我要他们传的,不是‘大明船凶’,而是‘大明船至,糖价涨三成,铁器减半价,通译免契税’。”
马苏德嘴唇微张,竟一时失语。
周本不再看他,径直走向船尾楼。那里,沈承礼已摊开一幅羊皮海图,墨线勾勒着吕宋以南至巨港的岛屿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深、暗礁、季风转向点,还有一行朱砂小字:“巨港商栈,胡商李琰,去年纳粮三千石,市舶司授‘信义牌’。”
“传令。”周本声音不高,却穿透鼓声余韵,“靖海号即刻返航广州,将战报连同缴获货单呈都督府与市舶司;镇南号押解俘船七艘,押赴流求军港;伏波号与破浪号暂留吕宋外海,清点沉船残骸,打捞可用铁锚、绞盘、帆桁——尤其注意那几艘阿曼快船遗弃的三角帆,命格物院匠师拆解测绘;另遣三艘快哨,分赴麻逸、民都洛、宿务三地,持我亲笔书函,拜会各酋帅,申明两条:其一,自即日起,凡挂大明日月旗者,吕宋至流求航线免税三年;其二,凡愿设‘海市’者,官府助建码头、派驻通译、提供保甲巡防。”
沈承礼抱拳领命,又迟疑道:“大都督,那尸罗夫本部俘虏中,有个叫阿卜杜拉的船主,通晓天竺、箇罗方言,还懂占星辨位……他说愿为我军引路,只求饶其族人性命。”
周本眉峰微扬:“带他来。”
片刻后,阿卜杜拉被带上定海号。此人四十上下,胡须修剪齐整,手腕上戴着一枚嵌绿松石的银镯,行走时腰背挺直,毫无俘虏之态。他见周本,未跪,只按阿拉伯礼节抚胸躬身,用生硬汉话道:“明公,我阿卜杜拉·本·穆罕默德,祖父曾随使团至长安,见过开元天子。我家七代行海,从未欺瞒客户,亦未劫掠商船——此次随马苏德出征,实因尸罗夫商团胁迫,若不从,则焚我商栈、掳我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