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散了后宫(1 / 2)
王如意径直走进了正堂,站定在坐在正位上的爹娘面前。
王太傅和谢夫人看到女儿进来后双双站了起来。
虽然猜到女儿得了消息一定会赶回来,但看着板着一张冷脸的女儿,两个人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谢夫人忙笑着走过去,抓住女儿的手,一向叱咤风云的谢夫人此番却带着几分讨好:“如意回来了?”
王如意看向了自己的爹娘,声音沉下去了几分,指着院子里的那些青年男子:“爹,娘,这是怎么回事?”
“女儿在外面走了这一阵子,回到家......
王如意闻言,脚步只停了半息,便又抬脚继续往下走,裙裾扫过青苔斑驳的石阶,像一缕藕荷色的烟。她并未回头,可那背影却透着几分笃定——仿佛早知帝王不会食言,又仿佛这句承诺于她而言,不过如山风拂过耳际,轻得不必郑重应答。
嘉平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竟未起身相送,只将手搭在亭栏上,指尖摩挲着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木纹。山风忽起,卷起他袖口一角,也掀动了方才王如意搁在画架旁未收走的一方素绢。绢上墨痕未干,是她方才作画时随手勾勒的一角飞檐、半截松枝,笔意疏朗,气韵清绝,不似闺阁习作,倒似隐士题壁。
他伸手取过,指腹轻轻掠过那几道墨线,忽然想起幼时母后教他临帖,曾说:“字如其人,画亦如心。心若浮尘,笔下必滞;心若澄明,枯枝亦能生春。”那时他不解,只觉母后指尖凉,袖间有沉香气息,说话时眼底却总蒙着一层薄雾似的愁。如今再看这绢上寥寥数笔,竟比朝堂上那些工整奏疏更令他心头一松。
天光渐暗,暮色如墨浸染山峦,瀑布声愈发清越,仿佛天地之间唯余这一挂银练、一座孤亭、一个离去的背影。嘉平帝静坐良久,直到山下传来护卫极轻的脚步声,才缓缓起身,将素绢叠好纳入袖中。
回程马车里,他闭目倚着软靠,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扶手,节奏缓慢而沉稳。心腹护卫不敢出声,只从车帘缝隙窥见皇上唇角微扬,似有笑意,又似只是山风拂过眉梢的错觉。那笑意淡得几乎抓不住,却让护卫心头一震——自先帝崩逝、太后远赴北狄之后,皇上已有七年未曾这般松快过。
次日晨光初透,养心殿内已是一片肃穆。文武百官垂首立于丹陛之下,朝会照例进行。嘉平帝端坐龙椅之上,听户部奏报水患赈粮调拨,听兵部陈说北境戍防之策,听礼部呈递秋狝仪注……他一一应答,语声平稳,目光锐利,仍是那个令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的少年天子。可当御史中丞奏劾周家养父周砚修治河堤时“擅改旧制、罔顾祖法”,嘉平帝却只淡淡抬眸,道:“周砚所改者,乃永宁段三十年前溃堤旧址。朕已命工部勘验三遍,新法较旧制多蓄水三成,泄洪速增两倍。尔等既指其违制,不妨拿出更优之策来。”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御史中丞额角沁汗,再不敢接话。嘉平帝垂眸,朱笔在奏本上轻轻一点,未批“驳回”,亦未批“准议”,只落下一个“阅”字,墨迹未干,便已合上折子,转向内阁首辅问起南直隶盐引改制。
周如卿不知朝堂风云变幻,只在储秀宫偏殿卧榻三日。膝盖淤青未消,手腕处还留着昨夜研墨时被砚池边缘硌出的浅痕。她醒时已是第三日午后,窗外蝉鸣嘶哑,窗棂上爬着一只碧色螳螂,正举着前肢,一动不动。她怔怔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吓人。
贴身宫女阿沅端药进来,见她醒了,忙放下托盘,跪在榻边急道:“小主可算醒了!奴婢差点去请太医……”
“不必。”周如卿撑着坐起,脊背僵直,却并不疼,“皇上……没召我?”
阿沅低头,手指绞着帕子:“回小主的话,昨儿个成公公亲自来传话,说皇上口谕:周答应身子不适,免三日晨昏定省,静养为要。”
周如卿怔住。免晨昏定省?这是恩典,还是……放逐?
她没再问,只接过药碗,仰头饮尽。苦涩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烧得她眼尾发烫。她盯着空碗底浮着的几粒褐色药渣,忽然想起昨日嘉平帝写字时,笔锋顿挫如刀,横折钩处总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常年握笔之人独有的力道,也是少年时无人教导、独自摸索出来的倔强。她当时跪在一旁研墨,余光瞥见他腕骨凸起,青筋微显,竟不像九五之尊,倒像寒窗苦读的学子。
原来帝王也会累,也会写歪一个字。
她放下碗,掀开被子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阿沅慌忙去拿绣鞋,却被她抬手止住:“不必。”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青痕浓重,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山雨洗过的星子。
她取出发间一支素银簪,拔下簪尖,在镜面右下角轻轻划了一道细痕。银尖刮过铜绿,发出细微刺响,像蚕食桑叶。她盯着那道痕,低声问:“阿沅,你说……一个人若真心敬重另一个人,会不会连恨都带着分寸?”
阿沅不敢答,只垂首道:“小主,奴婢愚钝。”
周如卿却不再追问。她转身推开窗,窗外一架紫藤已近凋零,残花垂坠,风过时簌簌落下,沾在她单薄的寝衣上。她伸出手,任一片花瓣停在掌心,脉络纤毫毕现,薄如蝉翼,却分明还带着将谢未谢的韧劲。
同一时刻,盘龙寺后山亭中,王如意正伏案补全昨夜未竟的画。她换了幅更大的绢本,山势更险,飞瀑更壮,而亭子一角,竟添了一抹玄色袍角——那袍角随风微扬,线条极简,却将人影勾得挺拔如松。她未画人脸,只以衣褶走势示意那人侧身而立,目光投向远方,仿佛与天地同静。
画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提笔蘸墨,在画轴空白处题了四字:“山静云闲”。
墨迹未干,山径尽头忽有脚步声传来。不是寺中僧侣的木屐声,也不是护卫的皮靴声,而是……一双薄底皂靴踏在碎石上的轻响。王如意头也不抬,只将调色碟往里推了推,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素绢——正是嘉平帝昨日袖中所藏那一幅。
嘉平帝站在亭外,并未入内,只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刚题的四字上,久久未移。阳光斜斜切过山崖,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眼神格外深沉。
王如意终于抬眼,视线掠过他胸前龙纹,落于他腰间悬着的玉珏上——那玉珏通体莹白,只在底部刻着极细的“永”字,是先帝赐予长孙的信物,自他登基后再未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