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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三合一与他在云端。
车外云高天寒,车内垂帘香暖。
飞马在迎面的寒风中驰行,平稳而迅捷,分秒之间,似将所有陈规礼法的束缚挣开又甩远。
妖族,不同于修仙界,这是一处与天然共生的族群。他们尊重本性,接纳自我,看待很多事物都没有人族修士那样循规蹈矩、压抑克制。
或许正是因此,谢衡玉在来到戈壁州之后,感到自己内心轻松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在到池倾的这个请求后,他依旧微微迟疑了一霎。
可毕竟,这是马车内……
可当他低头对上池倾的双眼,从那双明亮如星空般的眸中捕捉到自己的身影,又觉察到她深切而颤然的爱意。
心头微热,似也顾不得俗世的许多约束。
谢衡玉垂下头,一点点吻去池倾脸颊的泪水,低低道:“好。”
池倾闻言忽怔,并不敢相信谢衡玉已经答应了。
实际上,那句问话或许只是出自于她一时间的恍惚,她从未想过如谢衡玉这样身世的修仙界世家公子,当真会同自己如此荒唐。
然而下一瞬,温柔缱绻的吻已经落在她的颈上,细细密密的,轻得像是南方的雨丝落入池中,廉纤飘落,只惊开微微的波。
可她却因此控制不住地红了脸,指尖下意识地抚摸、缠绕住了谢衡玉腰后的长发。
男人一边小心地浅吻着她,一边抬眸观察着她的神情。像是知道自己不精于此,他因此更加谨慎,哪怕听到池倾某个错乱的呼吸,或是看到她微微蹙眉的表情,都会不
安地停顿一下。
池倾因此被他不上不下地吊着,真像是躺在在浮云上,下一刻就要跌落无尽之地。
“谢衡玉……”她微蹙起眉,轻轻拉住他的手,“可以不用那么小心。”
他的灰眸移向她的唇,顿了顿,尽可能去拆解这句话最终的含义——但得是怎样的动作才能令她满意?在往日的数次接吻中,池倾并没有向他示范过那些……
谢衡玉有些惶惑地亲了亲池倾微蹙的眉头,看向她的灰眸透着深切的爱怜,却在她望过来的瞬间回避着躲闪开去。
池倾有些怔忪,下一刻却听他道:“倾倾,我可能得……我是说,你喜欢我怎样做……”
她闻言叹了一声,像是无奈,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随后轻轻抱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小声道:“都可以的,是你的话,怎样都可以的。”
又是这样直接的偏爱和纵容。谢衡玉心尖滚烫,忽觉她或许是知道自己爱听这些,便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与他听,直至霜雪化水,气蒸云绕,缱绻傍在她身侧。
他将池倾抱坐在自己膝上,垂头注视着,与她十指相扣,另一手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衣衫。
飞马于空中起落,似在途中撞破某处云层,雾色氤氲一刹,间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畔。
浓云之后,是雷雨声如潮汐翻涌而至,重重敲击着心弦。
她伏在榻上,在揉入骨血般的拥抱中,望向窗纱被吹开的那道缝隙,某个时刻,甚至无法分清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更无法辨别那雨水般的颤然声响,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池倾望入谢衡玉的眸底,那星灰的色泽如同天际遥远模糊的星子,斗转间飞旋而至,又忽而远离,前一秒触手可及,后一秒又无影无踪。
她下意识向那星灰伸手,却触摸到谢衡玉高挺的眉骨与眼眶,他因此闭上眼,将那漾着星光的春水藏匿,侧过脸一点点亲吻她的掌心。
池倾心头不知瞬息闪过什么,收回手,捏着他的下巴用力地吻上。
本就相贴的肌肤因此越发亲密无间,池倾身上的花香无孔不入,扑满谢衡玉的鼻端,他细细看着她闭眼的样子,与之深深相拥。
清湖州的春天比戈壁州来得早,这又是个提前的暖春。
去年秋季扎根深土的根须,也会于纠缠间沉进温暖湿软的土壤,在一场惊蛰的大雨之后迸发出崭新的生命。
不知多久过去,飞马自九天之上下落。最终落定时,依旧停于云上,它收起翅膀站定,半晌有些焦躁地嘶鸣了一声。
车厢内衣衫凌乱,环佩散落,池倾尚有些迷糊地躺在谢衡玉怀中,任凭他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净水渍,穿上衣袍,重新用发带系住她散乱的长发。
待她诸事稳妥,谢衡玉才转身拾起地上的衣衫,一件件抚平穿上。他上身半裸,劲瘦宽阔的肩背上纵横着她留下的痕迹,微红的,有些凌乱,在那痕迹之下,却是陈年的刀伤和……杖痕。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池倾还是看清了那些令人心惊的印记。心底突然生出无名的怒火,她伸手抚上那纵横的伤疤,指尖沿着那不断的痕迹划过,呼吸轻滞,涩声道:“这是什么?为何会留疤?”
谢衡玉的身体在她指尖落上腰背的瞬间便已微僵,他披上里衣,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半跪在她身前,侧脸贴了贴她的手背:“都过去了。”
池倾却不依不饶:“这是家法?”
谢衡玉垂眸,平静道:“差不多。”
与谢衡玉的成长相伴的,除了谢衡瑾如影随形的阴影,再便是谢家主母日复一日崩溃的精神。
随着谢衡玉一点点长大,在人前越发出色,无可挑剔。作为母亲,唐梨却越发无法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
谢衡瑾去世的时候还很小,唐梨并未见过孩子长大后的模样。
若说十岁的谢衡玉尚还有未脱的稚气,会令唐梨时常恍惚他与幼子的差别,但当他快速摆脱那种稚嫩的气质,蜕变为眉目俊朗的少年时,唐梨的自欺欺人便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谢衡玉在人前越是风光无限,越是美名远扬,落在她耳朵里,便越发如同行盗玉窃钩之事的可恨小贼——占了她留给亲子的资源,还抢了那个可怜孩子的人生。
虽说有些时候,唐梨是会清醒的。但那短暂的忏悔和怜悯,并没能敌过她对早夭幼子的愧疚和思念。
她心中像是居着魔,迷着障,只有看到谢衡玉跪在她面前,被打到血肉模糊之时,才能稍稍缓解几分心中的痛意。
她身子不好,手边唯一可以杖责他的,便是那把轻巧的本命剑——那是件法器,随主人的心意而变,虽然轻盈,留下的伤痕难以治愈。
谢家家主谢渭心疼夫人,因此不常会阻拦唐梨的发泄,只有打得实在过火时,才会勉强将谢衡玉带出来。
后来,等谢衡玉再大一点,体质筋骨更加强劲了,谢渭便更加不用出手,索性不闻不问。反正即便夫人打到失了力,谢衡玉依旧能自己走出来。
世俗礼法、父母之恩、救济之宜,是一座座越不过去的大山。彼时人人都在可怜唐梨,面对谢衡玉,也只是劝慰他别多想。
再多心一点,便要论对错,而牵扯了情分的对错,向来论不清长短。
事实上,没人觉得唐梨有错,也没人觉得谢渭有错,而谢衡玉……他更没有错,只是命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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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取之不尽的顶尖资源,取得了万人仰望的地位名望,也总该为此付出代价。
赤日尚有阴云遮蔽之时,何况生而为人呢?
大家都和谢衡玉说:“少主纯孝,念头通达便好。”
仿佛那些用圣品伤药也去不掉的杖痕从未存在过一样。
到最后,就连谢衡玉自己都恍惚了,照常请安,照常被责打,好像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从小到大,这世上早没有哪种痛,是他受不起的了。
又何况……他本就并不珍爱他这副皮肉。
可他在池倾满眼心疼和愤怒的目光中,却再一次体会到了被爱的感觉。
谢衡玉一时心乱如麻,自卑地拢上里衣,试图避开她的视线。却又暗暗期许着她再多看自己一眼,再多心疼他一点。
池倾听了谢衡玉的话,果然又重新抬手掀起了他背后的衣衫,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伤痕,片刻后从储物链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药水,揉抹在那陈旧的伤处。
那药是她炼出长命花后,医尊翻遍医典配制的,虽然对于她的伤势没太大用处,但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祛疤灵药。
谢衡玉背后的几道刀伤吸收了药水,没过多久便淡了下去,可其中最是惊心动魄的杖痕,却顽固地半点褪去的意思都没有。
池倾眼底发酸,心中又怒又恨,眼泪差点就要落出来了。
自从见到谢衡玉之后,她便知道自己对这人的身体发肤都有着莫名的偏执。尤其是她已亲眼见过心爱之人千疮百孔地死在自己眼前,又如何能接受谢衡玉再伤分毫?
池倾紧紧攥着拳,一想到藏瑾,更是没能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颗颗砸到谢衡玉后腰。
谢衡玉似被烫到,轻轻一颤,回身紧抱住池倾,自责地低声道:“别哭,是我的问题……没事的,都过去了。”
池倾想,你又有什么问题呢?
本以为完美无瑕的心爱之物,偏落上这样的损伤,她恨不能冲去谢家活剐了唐梨,顺便再把那个夭折的死孩子的坟给刨了。
池倾气得声音都在颤:“谢衡玉,幼犬被打尚知反扑。你几岁了?就这么活生生受了十多年的罪?”
“抱歉,”谢衡玉轻轻拍着池倾的后背,声音低哑,“让倾倾担心了。”
池倾深吸了一口气,嗓音发颤:“
我不是想听这个,谢衡玉,你莫非还要让我再重复一遍吗?”
谢衡玉松开她,漂亮的桃花眼与她对视,片刻才认真道:“倾倾……我是你的,我的身体,只有你可以碰。我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它,包括我自己。”
池倾沉在他的目光中,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好。”
说着,又拿起那瓶伤药,对谢衡玉道:“衣服撩高些,我给你涂一下……抓痕。”
谢衡玉眨了眨眼,耳廓忽然有些微红,却放下衣摆,侧身握住池倾的手,低声道:“那个,我想留着。”
池倾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忽软,垂下头去,隔着谢衡玉薄薄的里衣,亲了亲那抓痕的位置。
身前的男人垂下头,肌肉微微绷紧,忽地沉默下来。
再片刻后,他突然回身掌住池倾的后颈,雾眸微红,眼神沉沉,复又吻了下来。
……
池倾没有想到谢衡玉真的会与她这样荒唐。
虽他起初确实温柔小心,甚至带着几分克制的讨好意味。但第二次,却如同被撤去什么禁制般,无师自通地,彻底流露出强硬的姿态来。
以至于池倾最后被谢衡玉抱着下了马车时,才发现周遭天色深沉,星河闪烁——二人竟在车内蹉跎了好几个时辰。
白马停在云上,回头见池倾出来,十分不耐地甩了甩头,用前蹄在原地踏了两下,鼻子中隐约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哼。
池倾窝在谢衡玉怀中,见状有些脸红,探手过去拍了拍白马的颈背,轻声笑道:“委屈了?”
白马侧过脸,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谢衡玉本以为它只是普通的飞马灵兽,这下也有些迟疑起来:“它应当……并未修炼成妖吧……”
否则,他们当真是太失礼了些。
池倾失笑摇头:“它不是妖,只是当了一天的坐骑,还得立在这里……罚站,难免要闹脾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链中掏出一株嫩生生的灵草,哄着白马吃了进去,复又拍了拍它的后颈:“这下好了吧?不生气了吧?”
白马这才缓和些,温驯地转过眼,用脑袋蹭了蹭池倾的掌心,倏然张开双翼,化为白光。
那温和的光团如云雾瞬间将二人包裹环绕,一时竟将周身长夜遮蔽。片刻后,当那光芒缓缓暗淡,谢衡玉讶然发觉自己已立于一处小巧秀丽的院落中。
池倾从他怀中下来,拉着他的袖子走过院落,往身旁同样凭空出现的屋舍中去,有些骄傲地解释道:“这飞马是芳草州圣主培育出的稀罕灵兽,能以身化形,你们修仙界恐怕没有。”
谢衡玉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听闻芳草州圣主出生的部落古来便要长途迁徙,经穷山恶水,十分艰辛,难怪能培育出这般灵驹。”
池倾点头笑道:“这匹飞马是羚林一手养大的,温顺又通人性,为了换得它,我可着实颇费心血。尽管如此,她还是恋恋不舍的,每次通信都要让我把马牵过去给她瞧瞧呢。”
羚林,是芳草州圣主的名字。
交谈间,两人走入屋内。池倾腿还有些发软,见到软榻便移不开眼,于是有些倦怠地催着谢衡玉先去洗漱,自己则躺在贵妃榻上小憩。
谁知这一睡就沉得过了头,就连恍惚间感到自己被谢衡玉抱入浴池,池倾都没能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地配合着男人的动作抬了抬胳膊。
水声中,她隐隐听到谢衡玉低笑了一声,让她安心睡觉。那声音非常磁性好听,池倾嘀咕了一句什么,转头就人事不知了。
等到再次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池倾睁开眼睛,恰然对上谢衡玉的睡颜。许是因为闭着眼的缘故,比起往日清醒的时候,此刻的他看起来反而气质更冷一些。
眉骨高挺,眼窝深邃,棱角分明的线条仿佛被精心雕琢过,尤其在黑夜中,瞧着更加锋锐漂亮。
谢衡玉侧躺在池倾身边,墨色的长发显得有些散乱,大半披在身后,几缕又被池倾抓在掌中。
池倾反应过来,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许久,才松开他的黑发,如小蜗牛般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的喉结。
谢衡玉若有所觉,忽然握住池倾的手,将她往怀里揽近一些,声音低哑,透着些慵懒:“怎么醒了?”
池倾仰头看着他的脸,夜晚静谧,她听到男人的心跳在自己的注视下渐渐加快,甚至变得有些慌乱,纯情得好笑。
谢衡玉也察觉到了这点,不自在地抬手挡在她眼前:“睡觉。”
池倾拉住谢衡玉的指尖捏了捏,轻声道:“之前不是说给你奖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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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衡玉动作一顿:“现在?”
池倾应了一声,遂在黑暗中摸索着坐起来,她从储物链中取出两件厚实的斗篷,一件丢给谢衡玉,一件自己裹上,翻身下了床。
两人并肩走出白马所化的小院,踩在薄云间向下望去——昏暗的夜色里,冰封的青镜湖犹如白玉,与上空闪烁的繁星相对,一静一动,美好得不可思议。
池倾牵着谢衡玉的手,在云上站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了这方湖泊:“青镜湖被妖族称为天湖,每逢春夏,许多鸟儿都会迁徙来此。如今春日将近,我请青湖州圣主算了算,差不多……这几日便要开湖了。”
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而且是武开湖呢,很难得的。”
谢衡玉望着冰封的湖面,眼底泛起笑意:“修仙界位处南方,从未有过千里冰封的景象,也没有开湖的说法。”
“我猜到了,所以才说……是奖励啊。”池倾笑着扯了扯谢衡玉的衣袖,两人跃下云端,一同往湖边而去。
青镜湖上的寒风很是喧嚣,将池倾的鼻尖吹得有些发红,谢衡玉替她紧了紧领口的系带,将那带着毛圈的大兜帽拉起来,含笑捏捏她微凉的脸颊:“小兔子。”
池倾抬起眼,撒娇似地冲他鼓起圆乎乎的两颊。
两人在冰封的湖边站了一会儿,大风呼呼而过,吹起冰面上的雪粒子,像是茫茫白沙,不用法力,当真有些冻人。
池倾在谢衡玉身边不好用妖力,只能搓着手,戳了戳谢衡玉的腰:“有点冷。”
谢衡玉敞开毛氅将她裹入怀中,暖烘烘的法力避开了寒风,与男人身体上的热量一同将她包裹,池倾喟叹地出了口气,从储物链中翻出把长椅坐下。
半个时辰,冰面纹丝不动。
谢衡玉有点怀疑:“果真是今日开湖?”
池倾道:“不要怀疑。青湖州圣主欠我人情呢,不可能骗我的。”
这样说着,她还是迟疑着收起椅子,换了张罗汉榻,重新铺好毛毯,侧躺在谢衡玉膝上。
又过了半个时辰,寒风呼啸中,东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晨曦,那是一抹非常浅淡的红色,从沉黑的夜色背后透出来丁点,几乎看不真切。
但,已经开始日出了。
池倾望着青镜湖看似毫无动静的冰面,有些紧张,开始试图找补:“你看……今天还是很值得的,最起码我们还能一起看日出。”
谢衡玉似看出她的窘迫,失笑了一声,掌心顺着池倾柔软的长发:“才睡了这么会儿,困不困?”
池倾摇头,强撑着说:“说好陪你看开湖的,怎么能犯困?”
谢衡玉眼瞧着她已经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忍俊不禁:“睡一会儿吧,若湖面有变化,我再叫你。”
池倾挣扎了一下:“那……还要陪你看日出。”
谢衡玉笑道:“倾倾,我们以后还可以看很多次日出。”
池倾刚咽了一个哈欠回去,眼底都浮上一层困倦的水雾,迷蒙地看了谢衡玉一眼:“那你不困?”
谢衡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困。”
片刻,就听到池倾逐渐放缓的呼吸声传来。
谢衡玉无奈地弯起眼,望着池倾恬静漂亮的睡颜,伸手替她掖好毛毯,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
好奇怪 ,只要看到她……就好像会控制不住地心动。
虽然在湖边,虽然天很冷,虽然黑夜不可避免地远去,但池倾依旧睡得很沉。
甚至……做了一个梦。
她有好久没有梦到藏瑾了,就连记忆都开始模糊,更枉论梦到他们的过去。
可这场梦,却将曾经的那段旧忆重新带回她面前,清晰地就像发生在昨日。
那时候,池倾已经逃出了花月楼。失火之事闹得那样大,大家都以为她香消玉殒,即便也有人心存怀疑,却一时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因为藏瑾已经带她跑远了。
三连城在妖域最北的大荒州,这地方顾名思义,广袤却荒芜。
在大荒州,除了守卫森严的主城玄甲城,以及和人族接壤的三连城之外,几乎找不到第三个人流量密集的城池了。
藏瑾和池倾从前都各自盘算过。玄甲城是妖族军事重地,对于往来人口的身份查得极严。他们没有倚仗,更没有身份,且一个杀过人,一个放过火,到哪儿都像过街老鼠,往玄甲城的方向走,更无异于自投罗网。
唯一的求生之路,就是绕过西南的荒山瘴泽,避开检查关卡,混入长林州。
那时已是暮春了,气温不可避免地升高。山林气候诡谲,变化无常,各种各样的猛兽毒虫都藏在林中,见人就扑。
其中大部分虫兽对于藏瑾而言,都是一刀解决的事,偶尔有开了灵智的凶兽,最终也会在他毫不留情的杀招中撤退潜伏。
唯一一种毒虫,却无孔不入,令池倾吃了很大的苦头。
那是种蚊虫,喜阴湿潮暖之地,遍布山林,却并没有一般的蚊虫那样太平。若是被它咬伤一口,定是又痛又痒,近十天都褪不掉。
而且不知为何,池倾的血,偏偏格外吸引那些蚊虫。
在山林的第一日,他们走了很长的路,才勉强找到一处洞穴容身。当时藏瑾杀了太多凶兽,精疲力尽。池倾不忍心吵他,因此哪怕被咬得浑身痛痒,也强忍着没有吭声,而是自己偷偷在洞外重新生了火干熬。
第二天藏瑾醒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靠在洞口无精打采的小姑娘。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视线落在池倾的脖颈、手腕、指尖的皮肤上,那里大大小小的肿包几乎连成了片——池倾皮肤白,一旦被咬,看起来会肿得比旁人更加触目惊心。
藏瑾拧眉,伸手试了试池倾额头的温度。
还好,没有发烧。
池倾被他的触碰惊醒,第一个动作下意识就是要赶蚊子。
藏瑾握住她的手,声线沉涩:“倾倾,你该叫醒我的。”
池倾痒得心浮气躁,闻言气恼又委屈地瞪了少年一眼:“叫醒你,你还能替我赶一整夜的蚊子?”
藏瑾没有理会她夹枪带棒的话,伸手解开衣带,露出结实漂亮的肌肉,然后在池倾惊愕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用上衣围住了池倾的脑袋和脖颈。
池倾仰头看着少年一本正经给衣服系死结的样子,有些担忧:“那你怎么办?”
藏瑾给她系好衣服,又回到洞中拿出把轻巧的弩箭递给池倾:“应该还记得怎么用吧?”
池倾点了点头,跟着他起身:“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
藏瑾俯身压住她的肩膀,将池倾按坐回去:“等我回来。”
池倾没再拒绝。
那个清晨,因有衣服的遮挡,她才勉强睡了一会儿。再次醒转,却依旧是被痒的。
池倾咬着唇,隔着衣服用力捏了捏手臂上的肿块——荒林毒障弥漫,她忍了一晚不敢用力抓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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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有了伤口更加难办。
可那痒意实在惊心,睡着了还好,一旦醒转,便觉得浑身血液都痒得几乎沸腾起来。
她抬起手臂,指尖微用了些力,还没抓几下,手腕便被人擒在掌中,颇为强硬地拉开。
藏瑾垂眸望着她,身上没有受伤,但他的脸颊、胸口、小腹都有被粗粗抹去的血痕。少年一手攥开池倾的手腕,一手握着弯刀和一块染血的兽皮,呼吸微有些急,全身都散着热意。
池倾被他身上的血腥气熏得难受,朝旁边挪了一点,却又被藏瑾拉住。
“身上有没有伤口?”他松开她的手腕,背过身让她自己检查。
片刻后,池倾的声音才传来:“……没有。”
兽皮于是被递到她面前,藏瑾依旧背对着她,平静道:“我观察了许久,这种灵兽不受蚊虫干扰,血液能驱赶蚊蝇。你可将其抹在衣裙上。”
池倾接过兽皮,依言如此做了,却在涂抹到脖颈时顿了顿:“那你的衣服……”
藏瑾这才回身,见池倾正准备解那死结,立刻阻止:“不用,你先用着。”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兽皮,将血液一点点抹上自己的衣服,手掌隔着布料落到池倾头顶,才终于顿了顿,温柔地揉了一下:“倾倾。”
池倾抬眸望着他,轻轻地应着。
藏瑾道:“我们认识已经快七年了。倾倾,多依赖我一些。”
池倾的眸子微颤了颤:“你我过去的十几年里,有听过这个词吗?”
藏瑾默了默:“没关系,都会好起来的。”
池倾没有回答,但是心脏不可控制地软了下来。
那天夜里,山洞外的柴火又烧了一夜,只不过这次坐着的人换成了藏瑾,而池倾靠在他身旁,终于安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光裸上身的少年在这个夜里吸引了绝大多数蚊虫的注意。他性子沉冷,多年杀手的习惯让他在任何地方都能够保持静默,被蛰咬的时候,自然也能忍耐着佁然不动。
除了有时抬手捏死几只不知死活飞向池倾的蚊虫之外。
后半夜,池倾被藏瑾捉虫的动静惊醒,睁开眼时,正巧看到少年垂悬在她额前的拳。
她伸手拉住他的小臂,掌下摸到了四五个红肿的痒块。
池倾心里难受极了,闷闷朝他看去:“怎么不赶一下?”
藏瑾声音清醒,简单地回答:“兽血不太能遮住你的味道,赶了它们就冲你去了。”
池倾怔怔攥着颈边系着的结,心脏一抽一抽地,似能拧出酸涩的水来。
藏瑾看了她一眼:“时间还早,不睡了吗?”
池倾直起身,与藏瑾挨近了一些,她望着少年线条漂亮的锁骨和肩膀,迟疑了一瞬,将脑袋靠了上去。
藏瑾的身体似僵了一刹。
然后就听池倾轻声道:“走出林瘴,我们还会遇到什么?”
藏瑾道:“还有几处被战乱夷平的荒城,其中可能会有未被清理的尸傀与怨灵。荒城连接着坟山,再过去便是长林州的疆域。”
池倾道:“我们能走到吗?”
藏瑾道:“应该可以的。”
池倾道:“我们会常居长林州吗?”
藏瑾沉默了片刻:“如果三连城的人来了,或许还是要逃。或是我们办不了身份,被长林州的人抓了,也得逃。”
池倾也沉默了下来——流落于三连城的孤儿,对待他人总是满口谎言,可对自己,却总是诚实到残忍。
她知道藏瑾的回答没有错,他们现在唯一能看到的前路,就是无休无止的逃亡。
片刻后,池倾却道:“或许……会有地方能定居呢?或许是圣都?或许是青湖州?也有可能是芳草州吧?我听说圣都的妖王是个外冷内热的漂亮姐姐,青湖州的圣主谦和又温柔,芳草州的圣主是部族的公主,性子十分活泼。”
“我们或许能留在那里呢?春天在花堆里睡觉,夏天在草原上骑马,秋天长草连天,冬天还能看冰封的天湖和寒鸦。”
池倾说:“我还听人说过天湖开湖时的景象……还有人族……我们或许也能去修仙界看看。藏瑾,我们总有机会能一起去看的……我们的未来一定会很好的。”
黑夜,瘴林中。山洞,火光里。少年少女相
互依偎着,构画出一幅仿佛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画面。
太过美好,所以一定是假的。
但他们本就是善于撒谎、诡计多端的小兽,也懂如何互相欺瞒、掩耳盗铃。于是小指相交,用力勾在一起,在彼此映着火光的眸中许下了虚妄的承诺。
“会的……我们一起去看。”——
“倾倾。”谢衡玉落在她脸上的吻很温柔,可垂落的发梢扫过脸颊时的痒意,仍让池倾微微蹙起眉。
她醒过来,在对上男人星灰的桃花眸时,稍有一瞬的怔忪,几乎就要将人混淆。
谢衡玉在她耳边轻声道:“开湖了。”
池倾坐起身,围绕着罗汉榻展开的法力结界同时散去。
狂风乍然,震天的巨响如从九天轰鸣。积重的冰面之下似有巨兽挣扎而出。
巨大如雪镜般的湖面,在某个时刻突然崩裂,缝隙如蛛网般逐渐密布蔓延,刺骨的湖水从那碎裂处翻涌漫上,在强风之中形成浪潮,自极远处的方向推动着坚冰滚滚而来。
那个刹那,冰雪消融,声势浩大的水流仿佛挟卷着磅礴的生命而来,有种震撼人心的壮美。
池倾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脑海中却不断回荡着多年前的那句话。
“藏瑾,我们总有机会能一起去看的。”
谢衡玉正与她十指相扣,他身上总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那种温暖吸引着她靠近,却也时常令她恍惚沉沦。
就仿佛……她来到了曾经和藏瑾畅共同想过的,一幕幕遥不可及的画面里。
狂风从湖面而过,池倾微卷的长发被吹散开来,风声水声交织中,她忽然听到谢衡玉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很低很沉,风一吹就轻飘飘地远去,池倾微怔,有些茫然地侧过头:“什么?”
忽然下巴被轻轻抬起,谢衡玉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沉沉的吻,太过郑重,以至于冲淡了亲吻本身所具有的缠绵与暧昧。
像是哪种仪式中落下的契约。
换气的间隙,她听到谢衡玉跟她说谢谢。
不知是不是因为凌冽的寒风,那声音有些颤然。
冰面融化,天光乍破,他们在源于自然的浩荡生命中接吻,不识日月。
第22章 第22章谢公子,你狐媚惑主。
“圣主。”池倾与谢衡玉重新回到云上白马院时,院外正立着一位温文尔雅的青衣男子——正是濯鹿。
濯鹿看见谢衡玉,脸色显而易见地沉下来,他朝池倾遥遥抬手拘了一礼,直至她上前,方回避着谢衡玉,低声道:“妖王送来急信,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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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圣主不在花别塔。传音器……也不在身上。”
池倾却并未如他这般回避谢衡玉,大大方方道:“是我走得急。姐姐有什么事?可是要我去修仙界了?”
濯鹿目光迟疑地在二人之间兜了个来回:“是。而且还有一事……是有关阮总管的。”
池倾眉心一动——算来阮鸢离开戈壁州确实也有些日子了,即便有事在身,时隔这么久,也该有信送来。
她立刻道:“何事?”
濯鹿道:“阮总管在修仙界杀了公仪家的人。”
公仪氏,是修仙界六大世家之一。
“阮鸢怎会杀人?”池倾心头一紧,蹙眉与谢衡玉对视,又道,“你说仔细点。”
濯鹿道:“圣主,公仪氏人证物证俱在。若真的闹起来,剑指妖族,此事恐怕波及甚大。”
谢衡玉道:“杀的是公仪家的谁?”
“差点忘了,谢公子也是修仙界世家出身。”濯鹿抬眸望向他,语气微凉,“杀的是公仪襄及其子女、几名妾室,共七人。”
谢衡玉闻言也蹙起了眉:“公仪襄是公仪家三房次子,才能相貌均不出挑,怎会与阮鸢总管有所牵连?”
池倾摇头断言:“我了解阿鸢,她做不出这种事。”
濯鹿道:“妖王原话。此事是不是阮总管干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曹家睚眦必报,妖族需要有人出面摆平。”
“姐姐本就要我去修仙界调查魔族之事,如今自然应该走这一趟。”池倾这才点头应下,又问濯鹿道,“其他事,姐姐那边还有交代吗?”
濯鹿从袖中抽出文书与传音器递给池倾:“圣主自行过目,若有不解之处,直接沟通妖王即可。”
池倾依言接过,对濯鹿道:“青师不必在此站着,可进前厅小坐片刻。”
濯鹿摇头:“许久没来青湖州了,开湖之日,我也想下去看看。”
池倾客气地笑了笑:“难得青师有此等雅兴,这厢便不留了。”
语毕,池倾便着急往屋内去,谢衡玉在后,抬步正欲跟上,却被濯鹿抬手拦住。
两人沉默对视一眼,待池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中,濯鹿才道:“她乃一州圣主,却因你连夜出域看什么开湖……谢公子,我记得人族可最是忌讳狐媚惑主之辈。”
谢衡玉脚步一顿,眸色微凝:“观湖之事突然,未能替圣主准备周全,确实是我失职。多谢青师提醒。”
他若是不认倒还好,可如今轻易认下,濯鹿眼中的冷意便更浓了,他沉沉打量着谢衡玉的脸,许久发出一声冷哼:“谢公子,我有时实在觉得可惜。您堂堂白马盟少主、谢家长公子,怎地落到如今这般田地——藏身妖域,甘做男宠?啊……您不会真的以为圣主一心一意待你,生了有朝一日娶她做妻的心思吧?”
濯鹿直视谢衡玉淡然如井的眸,嘴角缓缓牵出笑意:“白日做梦!我告诉你,池倾早已心有所属,你若见过她对旁人念念不忘、牵肠挂肚的样子,便会知道自己如今是多么荒唐可笑!她根本不爱你,不过就是玩玩而已,她对所有男宠都是如此……看似捧着一颗真心出来,等她腻了,无不弃如敝履!你……”